第93章 [VIP]
那是自星球誕生以來就存在的東西。
人類和魔獸所生存的地方, 包括死後的世界冥界,都是這個星球的表象, 神在創造這個世界的時候就已經如是決定了——光鮮的,美麗的, 留在表面。
無序的,扭曲的, 留在裏側。
那是位于星之內海更深處的東西。
所有翻騰着的混沌, 所有一切的開端, 一切的終焉——種子被深埋于此,安靜的等待生根發芽那一天。
惡的泥沼從波斯灣的缺口中一湧而出。
翻湧着絕望、混沌、無序、以及至高無上的威嚴, 壓迫着陸地上所有的生靈,先将魔獸們吞噬, 後而開始沖擊人類的要塞。
數年之前以優秀的千裏眼所看到的場景終于分毫不差的展現在了衆人的面前, 因為被泥沼吞噬而越發狂暴化的魔獸們撕咬着死守城牆的勇士們, 為了讓更多的人往庇護所撤離, 所有男人們自發的堵在了城門口。
薩拉也在奔逃的隊伍之中, 但是捧着大肚子的她沒有走兩步就癱倒在了地上, 鮮血混着羊水從她的腿上流淌下來滲進土地裏,香織原本是要留下來斷後的, 看到薩拉的樣子, 只能跑過來想要扶她起來,但是這樣的事情顯然是于事無補的, “要是有什麽能搭載人的東西——”她焦急的擡起頭來,轉頭卻看見天舟瑪安娜掠過天際, 急沖而來,不得不贊嘆伊什塔的駕駛技術,天舟以這樣的速度急沖而下,居然還能穩穩的停住,“跟我走!”女神的身上沾了不少血跡和髒污,這要是放在以前是她絕對不能忍受的事情,她伸手一把抓住了香織的手,“我帶你去通靈塔那邊避難。”
“您來的正好,請把席杜麗和薩拉也一起帶走。”香織反而抓住了天舟的船頭,“我要去城牆。”
“瘋了嗎!那邊是什麽樣子你難道不知道嗎?”她的話立刻招來了伊什塔的呵斥,“那邊交給吉爾伽美什就可以了,你以為他是為了誰——為了什麽才把維摩那都拆了的啊!”
“我知道。”香織向後退了一步,“所以我才不能走。拜托了,請求您了,帶上她們走吧。”
“香織。”席杜麗叫了她一聲,“王他說過——”
“我才不管他說什麽呢。”香織打斷了席杜麗的話,“那家夥要做什麽我才不管呢。在我眼裏,除了我之外活下來的人才比較重要哦。”這麽說着,她扭頭看向了一邊的伊什塔,“您也這樣想對吧。”
伊什塔早就和吉爾伽美什達成了協議,要是最後能存留下來的話,她會一直等到諸神全都睡去,才離開大地,天舟瑪安娜會化作庇護所最終戰保護屏障,用來抵擋最後的沖擊。
“……蠢貨,真是名副其實的蠢貨!”伊什塔的臉上露出了氣憤的表情來,“随你了!”這麽說着,她一把抓住了身邊的席杜麗,把她拽進了瑪安娜裏,“作為神官搭乘侍奉的神明的座駕可是無上的榮耀,你給我好好照顧那邊那個快要生小孩的凡人——還有啊,給我把血洗幹淨啊完事後!”
她嘟嘟囔囔的飛遠了。
烏魯克城牆上的所有的防禦炮都打開了,以青金石和吉爾伽美什的魔力作為起爆劑的武器在即使沒有一人存留下來的情況下依然——
不。
并不能說此時此刻已經沒有一個人在城牆上了。
——在那裏還站着一個人。
即使惡之海卷起波濤,烏魯克也沒有一人後退。
即使鮮血浸透了土地,王也不打算離開戰鬥的第一線。
從城牆上疾射而出的光一次又一次的打散卷來的波濤,然而泥沼一次又一次的卷起巨浪。
僵持不下,誰也無法戰勝誰。
泥沼化作了鋪天蓋地的利箭直刺向立于恢弘城牆之上的王。
香織的鞋帶跑斷了。
鞋帶跑斷了,就蹬掉鞋子光着腳在滿是砂礫和碎石的泥地上奔跑,此時此刻她的內心已經沒有什麽疼痛的感覺了。
她要到他身邊去。
——在這麽多年之後,又一次産生了這樣的想法。
我要到他的身邊去。
哪怕被撕碎,被吞噬,被污染。
我要到他身邊去。
——以一人之力去戰鬥,終究是有極限的,但是能做到這樣,這已經是超越了人類所能達到的極限了。
難以想象支撐着這樣巨大耗魔量的炮火,在青金石耗盡之後依然同此世全部的混沌之力相較量。
香織終于跑上了城牆,然而也進入了箭的射程範圍內。
鋪天蓋地的箭在她出現的一瞬間,就仿佛理解到她的出現意味着什麽一樣,将所有的目标集中在了星姬的身上,剎那間,萬箭齊發。
然而,這慌亂的反抗并沒有得逞。
香織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鮮血從他的嘴裏湧出,“本王可沒有說過,會讓自己的所有物受到傷害。”他抱着香織,身後的插着的箭化作污水流淌下來,“這種肮髒的東西,本王一并承受掉給你們看好了。”
眼淚不可抑止的流了出來,香織捧住了他的臉,“吉爾伽美什?”
“真是可笑,最後的最後,居然讓你看到了這樣狼狽的場景,伊什塔那個女人也真是靠不住啊。”吉爾伽美什的手牢牢地握着戰斧,将香織圈在懷裏。血一滴一滴的落在香織的身上和臉上。
“沒有,一點也不狼狽——真的——”香織用力擠出一個笑容,“很帥哦,比以往、以前任何時候都要帥氣——”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王伸手摸了摸少女的臉頰,“真是可惜啊——”他看着面前的少女,“沒有穿最合适的衣服過來。”
那件嫁衣,那件白色的,像是綻放在惡之海中純潔的花瓣一樣的嫁衣。
波濤呼嘯着蓋過城牆,吞噬了相擁的兩個身影。
——
然而下一秒,時間停滞了。
波濤沒有再卷起來。
在伊什塔撐開了瑪安娜的防護罩的那一瞬間,逼近庇護所的惡之海如同被凝固了一樣。
金色的光芒一點一點的從被污泥覆蓋的大地上滲透出來,小小的,細細的,掙脫黑泥的束縛,從最底部慢慢的浮現到表面。
天之聖杯最後的發動條件。
為神聖的杯獻上至高的祭品,足夠的靈魂——來完成所有人的一個心願。
“哇哇——”嬰孩的啼哭聲響徹了整個庇護所,席杜麗手忙腳亂的抱着這個剛剛出生的小生命,甚至來不及為他擦去身上的血水。
此時此刻,所有在庇護所裏的人所想的只有一件事情,最原始,也是最純粹的,象征着人類來到這個世界上第一次的啼鳴所代表的東西。
——活下去。
我們想要活下去。
無論是大災變,還是星球的惡。
我們想要活下去。
從未曾實現過任何願望的杯,接受了這份願望。
金色的光芒越來越盛,最終覆蓋了整個惡之海,像是受到了什麽命令一樣,一寸一寸的金光落在黑泥之上,生根發芽,開出一朵朵白色的花朵,連綴成無暇的花海。
處在保護層外側的伊什塔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這樣的場景,以嬰孩的高聲啼哭為號,花海覆蓋了整片大地。
“我去看看——”還沒等席杜麗出言阻止她,她就拆下瑪安娜的槳,将那個當做臨時搭乘的“舟”往花之海駛過去。
花海的中央,兩個相對站立着。
吉爾伽美什已經不再是那身輕便的裝扮,而是換上了金色的铠甲,香織的身上也穿着一身奇異的純白色長裙,伊什塔剛想走過去,卻聽到自己的身後有人叫住了她,“別過去。”那是一個穿着白色長袍,帶着兜帽的年輕人,手裏拄着一個形狀詭異的法杖,“就這樣安靜的呆一會看着吧。”年輕的聲音裏混雜着溫柔和喜悅,還有悲傷的情緒。
“看一會就好。”
相互對視的兩個人似乎沒有注意到其他的來客,兩人之間懸停着一把造型奇異的武器——沒有名字、無法解析——從天地初開那一刻便已經存在的力量,以神的力量凝練為一體的武器。
吉爾伽美什伸手握上了它。
少女只是溫柔的看着他,帶着鼓勵的、理解的微笑。
“我很高興——”萬物的公主這樣說道,“能遇到你、遇到你們——我真的、真的很高興。”少女的身體顫抖着,像是想要将什麽東西壓制在身體內一樣,神色痛苦的跪倒在了花海之中,“所以——快一點吧。”
我很害怕——
害怕的不行——
所以——
“……”王只是看着他的少女,輕輕的撫摸了一下她的面龐。
劍刃帶起的風壓打開了空間,像是要将一切都吞噬一樣,卷起了滿地的白色花瓣,少女看着他,終于無法抑制自己的淚水,“再見——”她已經無法用自己的聲音說出來了,只要一開口,痛苦、不舍和恐懼就會立刻一擁而上将她壓垮掉,這個空間,直通向星球的最內側,她将在這裏沉睡,帶走一切原本應當安眠的東西。
金色的光一起落入了空間之中,鎖鏈鎖住了少女的雙手,那個一起跟進來的男人緊緊的抱住了她。
“蠢貨!你跟進來做什麽啊!”少女悲鳴道。
王早就已經死去了,在烏魯克的城牆上,此時此刻他是作為被本土召喚出來的英靈而降世的,原本将聖杯送往星海內側之後就應該回到英靈座,沒有想到他卻跟了進來。
“閉嘴,本王就不懂什麽叫認命——”被罵了一頓的吉爾伽美什顯然比生前更加的任性,不到最後拼一把是絕對不會死心的。
然而,星海的阻力越來越強,除了公主之外,它不歡迎任何人入內。
香織擡起手扳住了吉爾伽美什的臉,“如果有一天……我是說有一天——”
“在遙遠的未來——你能遇到一個叫櫻的女孩子……雖然她可能不記得我了,請你幫我帶句話——告訴她對不起,我食言了——”
“若是可以……請允許我任性的請求您等待,并懷着再遇的希望。”
“王啊,我愛你——”不是因為“機能”,不是因為命運——而是出自名為“香織”的少女的內心。
“日月星辰,時至盡頭,永不改變。”
少女在男人的懷抱裏化作了光芒,流淌進了星海之中。
即使伸出手去,也無法抓到的光芒就這樣安靜的流淌着,如同彙入海中的溪水。
“——蠢貨。”
蠢貨蠢貨蠢貨!膽敢讓本王等待!
這罪過無論如何也不能贖清了。
“那就——且讓本王看看吧——”
由本王來評斷,由本王來決定,由本王來背負。
——你所說的那個“未來”。
炎熱的美索不達米亞,終于在孩童的哭泣聲中,迎來了洗滌一切污濁的大雨。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放真結局【頂鍋蓋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