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番外
番外
岑眠攥緊程珩一給她的五十塊錢,尴尬地笑了笑,轉身跑進了藥店裏。
程珩一坐在行道樹下的長椅裏,目光看着藥店門口。
很快,岑眠提着一個白色塑料袋出來,袋子裏裝了她買到的棉簽、碘伏和創可貼。
她走出藥店門,左右張望,看見了坐在樹下的程珩一,剛想跑過去,忽然想起什麽,轉頭去了更遠的一家便利店,出來時,手裏多了一瓶礦泉水。
程珩一見她回來,把校服外套脫下來,只穿一件校服襯衫,藍白相間的襯衫,其他人都沒有他穿得看起來那麽幹淨斯文。
此時天色漸暗,路燈卻還沒有亮起來,岑眠的頭埋得低低的,小心翼翼地用沾了清水的棉簽,替他處理傷口縫隙裏摻雜的沙礫石子兒。
濕潤的棉簽将已經幹涸的血跡重新暈染開,棉簽頭被染紅了,岑眠的動作笨拙,慢慢吞吞,程珩一也不催,就那麽由她幫自己處理傷口,靜靜看她。
岑眠一邊替他上藥,一邊嘴裏嘟囔,全是罵陳毅的話。
程珩一一聲不吭,聽得很是舒暢。
籃球比賽過了兩個禮拜,陳毅在一次放學路上,堵住林睿,要求再比一次,他也不要籃球場的使用權,這一次輸的人,得叫對方爸爸。
林睿答應了,迫切的想要當陳毅的爸爸。
但等他去找程珩一加入時,程珩一比上次更不好說話了。
林睿體育課上磨他,沒磨成,追着他問了一路。
“為什麽這次就不打了?上次你不參加了。”
程珩一:“沒意思,不想打了。”
“怎麽沒意思了,讓陳毅叫爸爸,多有意思啊。”林睿光是想到,都要笑得露出後槽牙。
程珩一淡淡瞥他一眼,沒接他的話茬。
林睿參加比賽那天,動員了班裏大半的人去撐場面,岑眠因為昨天晚上偷偷打游戲,作業忘記寫了,被老師罰留堂抄寫,去不了,正托着腮一臉羨慕地看着同學們三三兩兩走出教室。
許久,她見人都走光了,程珩一還坐在座位上,桌上攤開一張奧數卷子,他耷拉着眼皮,手裏轉着圓珠筆,慢騰騰地寫,草稿也不打,一個個勾出選擇題的答案。
“你怎麽不參加了?”
“我感冒了。”
岑眠确實聽出了他的聲音裏有些沙啞。
程珩一從校褲口袋裏摸出五百塊錢,五張鮮紅的紙票,在初中生手裏顯得格外惹眼。
他遞給岑眠。
“拿去。”
岑眠接過錢,這次懂事了,自覺地問他:“你要買什麽藥?”
程珩一搖搖頭:“給你做頭發的,你不是要五百嗎?我攢了一段時間。”
聞言,岑眠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搶過錢,塞進自己的校服口袋,生怕程珩一反悔。
等她搶完了,反應過來自己像是搶錢的,忙說:“我肯定還你,等過年,過年就還你。”
過年家裏老人們會背着爸爸媽媽給岑眠塞紅包,到時候她就有錢了,只不過現在距離過年,還有大半年就是了,這一筆債,岑眠欠的夠久。
不過岑眠的這一筆錢,并沒有留到她等到周末去理發店用掉,而是被家裏阿姨洗衣服的時候翻出來,拿去給了岑虞。
岑虞問清楚了錢的來歷,當即就讓她還回去,也不讓她燙頭發,說學生要有學生的樣子,等放假了再說。
岑眠撇撇嘴,又不敢不聽媽媽的,在家裏,比起沈镌白,她還是更怕岑虞。
初中的生活就那麽不鹹不淡的過着,轉眼就到了初三,岑眠的成績一直不上不下,随着中考臨近,原本玩玩鬧鬧的學生們都收了心思,就連林睿也沒那麽貪玩了,老老實實地學起了習。
偏偏岑眠還像是以前一樣,沒心沒肺的,對于學習向來不認真,靠她的一點小聰明,成績勉勉強強在中下游徘徊。
程珩一則和她相反,他的名字始終排在年紀第一的位置,遙遙領先第二名許多,因為這斷層式的差距,初中老師們都把他當作是這一屆中考沖省市第一的種子選手,給予了厚望。
初三開學的摸底考,岑眠因為放肆玩了一個暑假,好不容易學進腦子裏的知識忘了精光,考了個吊車尾的成績。
“就剩下最後一年了,你再這樣不好好學習,以後我們考不到一個高中了。”
岑眠從程珩一手裏搶過她的成績單,揉成一團塞進了抽屜裏,不想叫他再批評,她賭氣地說:“考不到就考不到!我為什麽一定要跟你一個高中?”
“……”程珩一望着她,不再說話了。
岑眠不知道為何,對上他漆黑平靜的眼睛,忽然有些心虛,她別過眼,趴在桌上,把臉埋了進去。
摸底考以後,要重新安排座位,程珩一找了班主任。
座位表發下來那天,岑眠發現她和程珩一沒有分到同桌,她的同桌變成了林睿,程珩一和柳芳芳坐。
換了同桌以後,岑眠才意識到,她和程珩一原來做同桌做了那麽久,從小學到現在,算下來有七年了。
突然程珩一不跟她同桌以後,她才覺得不習慣。
林睿喜歡把腳踩在書桌的欄杆上,不停地抖腿,抖得她的書桌也跟着抖,沒完沒了。
程珩一就從來不會抖腿。
林睿愛吃零食,而且特別摳搜,從來不肯把零食分給她,但他會把口香糖黏在書桌底下,把包裝紙直接扔在座位角落裏,更過分的是,老師來檢查時,他還把垃圾踢到岑眠座位底下,害她被老師說了兩句。
程珩一就從來不吃零食,但會買零食給她吃。
林睿有段時間感冒了,鼻涕不停的流,窸窣的聲音不斷,他沒帶紙,用手擰了擰鼻子,以為岑眠看不見,悄悄伸手,擦到了岑眠的書包帶子上。
岑眠立馬炸了,找到老師,哭哭唧唧地要換位置。
班主任黃老師對岑眠一向喜歡,喜歡她身上的那一股靈氣,即使岑眠的成績不算拔尖,依然對她很是照顧。
“那你想跟誰同桌?”黃老師問。
岑眠抿抿唇;“和程珩一。”
聞言,黃老師面露難色,一時沒有回應。
岑眠見到老師這個表情,一下明白過來,這次換座位,她沒和程珩一同桌,不是老師的意思,是程珩一自己提出來的。
岑眠了解程珩一這個人,表面上不聲不響,但肯定是記了她之前說不想跟他一個學校的仇。
她也倔,不跟他同桌就不跟。
黃老師給岑眠換了另一個比較乖的男同學。
岑眠的新同桌比林睿好多了,規規矩矩,三八線比她看得還重,存在感幾乎為零,要是岑眠不往他那邊看,就要把這號人給忘了。
岑眠和新同桌相安無事,但她卻始終提不起勁,好像上學都變得痛苦起來了。
跟誰同桌,都不如跟程珩一。
岑眠忍了一個學期,忍不了了。
學期末最後一天,岑眠走到程珩一的座位旁,帶了些怨氣地踢了他一腳。
半個小腳印落在他幹淨的校褲上。
程珩一慢悠悠地擡起眼,看向她。
“下學期你跟我同桌。”岑眠用命令的語氣服了輸,咬着牙瞪他說,“教我學習!”
程珩一望着她,轉了一圈手裏的圓珠筆,輕笑出聲。
“行。”
岑眠在初三下學期的時候,終于擺正了學習的心态,中考的成績出乎了老師的意料,竟然踩着分數線,考進了南臨高中。
而更讓老師們震驚的不是岑眠,而是程珩一,他們寄予厚望的學生,在中考的時候,竟然只靠了一個中規中矩的分數,老師們不相信,申請了查分,最後發現他語數英的選擇題全部都沒有填答題卡。
老師都替他感到可惜,不管是他們班的,還是不是他們班上的老師,見到程珩一,都要安慰一兩句,雖然他沒考到應該考到的分數,但好歹有驚無險地上了南臨高中。
程珩一本人倒是平靜,沒有太懊惱的情緒,很自然就接受了這個成績。
岑眠拿到高中錄取通知書以後,得意洋洋地在程珩一面前炫耀,細白的脖子仰得長長的,其他人都不敢當着程珩一的面提起他的成績,就她還嘲笑了程珩一好久。
“看吧,平時學習好有什麽用,還得看臨場發揮。”
程珩一看着岑眠蹦蹦跳跳,小人得志的樣子,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裏,勾了勾唇角。
中考結束,林睿和柳芳芳也都考上了南臨高中,班上玩得好的同學們約在一起,去南臨郊區的望月山玩。
環繞整座望月山的,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小鎮,有許多專為旅游産業而開發的景點。
大家逛了一圈,有些累了,就在古鎮的商業街裏找了家賣水的小店休息。
小店的名字叫時光郵差,裝修也很有新意,門口豎着一根綠色的舊郵箱。店裏的牆上貼滿了明信片,都是來到店裏的游客貼上的,有的風景圖朝上,有的是寫有字的那一面朝上。
店裏也有賣明信片的,柳芳芳買了一套,裏面有十來張,給每個人都分了一張。
岑眠沒什麽想寫的,買了一杯飲料,坐在靠窗的高腳凳上東張西望,看來來往往的行人。
甜的飲料喝多了,岑眠想吃點鹹的,想起半山腰的有一家店賣火山烤腸,味道很香。
她自己又懶得再爬上爬下,轉頭問程珩一:“你想吃烤腸嗎?山腰那家。”
程珩一看她一眼,站起來問:“還要別的嗎?”
林睿聽了一耳朵,跳下凳子:“我也去我也去。”
他熱心地問了其他同學,有想吃的都幫忙買了帶回來。
程珩一和林睿走後,岑眠晃着腿,百無聊賴,走到店裏的四方桌前,柳芳芳和趙悅正認認真真地寫明信片。
岑眠歪着腦袋湊過去,趙悅察覺到人,警覺地立刻用手擋住了明信片。
岑眠眨眨眼,剛才餘光她看見了明信片最末寫下的四個字。
我喜歡你。
趙悅寫完明信片,将明信片藏進口袋裏,往店外看了看說:“林睿他們怎麽還沒回來,我去找找。”
岑眠看見默不作聲地看着她,坐回了窗邊,盯着窗外,心裏有了答案。
岑眠咬着吸管,一口氣把半杯冰飲喝光了,突然沒了心情,就那麽一直盯着上山的路。
直到路口出現了程珩一和林睿的身影,兩個人一人手裏提着一個袋子。
趙悅低着頭,走在後面。
岑眠從上到下得打量起他們。
林睿的袋子裏裝着七八根包着紙袋的烤腸,程珩一的袋子裏就只有孤零零的一根。
林睿不像平時叽叽喳喳,跟程珩一勾肩搭背,而是像個看臉色的小孩,時不時觀察他和趙悅。
等到他們走進時光郵差,岑眠看見趙悅沒有跟進來,而是将她手裏的明信片撕碎了,又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岑眠松下一口氣。
因為這松下的一口氣,她突然意識到不好。
程珩一走近時光郵差,将買來的吃的遞給岑眠。
岑眠看向程珩一,發現她從此再也不能坦然地直視他的眼睛。
時隔多年,岑眠和程珩一帶着已經五歲的女兒玖玖,回了南臨,來望月山故地重游。
時光郵差還在營業。
岑眠在店裏慢悠悠地閑逛,仰頭看着一封封明信片,有的明信片已經發黃,充滿了歲月的痕跡。
“中考完那次來玩,你的明信片寫了什麽?”岑眠當時受到了某些沖擊,後來一直處于恍神的狀态,也不知道程珩一的明信片寫了什麽。
程珩一想了想說:“忘了。”
岑眠看一眼他,繼續一張張地看滿牆的明信片。
有一張印着大海和紅色燈塔的明信片貼在高處,岑眠踮起腳,伸手取下來。
她翻到背面,一頓,很快認出了那是程珩一的字,龍飛鳳舞,幹淨利落。
上面寫的是——
“祝她考上理想的大學。”
“……”岑眠看完,将明信片的正面朝上,重新放回了牆上。
程珩一此時正抱着玖玖坐在高腳椅上,逗着小家夥看窗外。
岑眠朝他們走去。
“走吧。”她說。
聞言,程珩一站起來,将玖玖放到地上,小家夥另一只手自覺牽上了岑眠的手。
下山時,他們經過半山腰的小賣部,玖玖聞到火山石烤腸的香味,鬧着要吃。程珩一去買了兩根,岑眠和玖玖一人一根。
他們坐在山腰的亭子裏休息,玖玖眼睛滴溜溜地轉,到處亂看。
“媽媽,那個人是不是你?”玖玖指着不遠處的告示牌,忽然脆生生地問。
岑眠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見了告示牌,腦子嗡得一下,趕緊用手把玖玖的眼睛和嘴巴一起捂住,否認道:“不是,別亂說,你媽媽怎麽可能做那麽不文明的事情!”
程珩一聽見岑眠和女兒的對話,眼眸一擡,看向了山道邊的告示牌,告示牌是景區內的文明提示牌,禁止攀爬欄杆,為了加大提醒的力度,景區還在告示牌上貼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拍到了一個年輕女孩子的背影,手裏拿着一塊許願牌,正手腳并用的翻過欄杆。
欄杆外是一處延伸的山體,一棵青松從石縫裏長出,青松上挂了許多許願牌,紅色綢帶垂落下來,随風而動,木牌彼此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程珩一盯着照片,目光移動,又看回岑眠,好像在做對照。
岑眠早就認出了照片裏拍的是誰,但反正沒拍到臉,又是不知道多少年前拍的舊照片,她扯着脖子,嘴硬就是不承認。
“看什麽看,說了不是我!”
望月山的這一棵青松,據說只要在青松下許願,願望就能實現,後來許多人都将許願牌纏在樹上。
以前景區監管沒那麽嚴格,并沒有圍欄杆,就岑眠那時候倒黴,景區為了安全考慮,剛裝了欄杆,設下監控,就被抓了個正着,還印出照片來示衆,在她不知道是時候,被示衆了那麽多年。
“你什麽時候自己又來了望月山?”程珩一不光認出了照片裏的人是岑眠,還看出那是她高中時穿的衣服。
岑眠沉默不語。
“你許了什麽願望?”程珩一又問。
岑眠:“……”
她惱羞成怒地瞪了程珩一一眼:“你少管。”
岑眠拉着玖玖走了。
程珩一站在欄杆前,望着那棵青松,看了許久。
回去的路上,玖玖坐在後座的兒童安全椅裏,耷拉着小腦袋睡着了,發出細微的鼾聲。
程珩一開着車,岑眠坐在副駕駛,望着蜿蜒沒有盡頭的山路,她想起了年少時寫下的願望。
岑眠忽然輕輕張口,念出她的願望。
“程珩一。”
程珩一沒聽清她說了什麽,偏頭看她:“什麽?”
岑眠對上他的眸子,不再言語,只搖了搖頭:“沒什麽。”
入夜了。
天色卻還是白的。
月亮和太陽同時存在于廣闊天穹,太陽發出的光亮,将月亮映得皎潔。
日月永恒地凝望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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