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你有退路
假山旁, 史湘雲咬着唇, 紅着眼睛盯着賈寶玉。
賈寶玉被史湘雲這麽看着,心有些慌,怎麽湘雲妹妹一下子就紅着眼睛, 好像自己欺負了她似的。
“我……你……”賈寶玉有些語無倫次,“我要去西北的。”
賈寶玉還是說出了這一句話, 無關于他喜歡不喜歡史湘雲, 他要去西北, 就算要娶妻生子, 也得找一個能跟他一起吃得了苦的人。而湘雲妹妹原本就已經過得很辛苦, 還是不要過得更辛苦一些。
“西北?”史湘雲錯愕, 愛哥哥怎麽好端端地要去西北。
“我母親做了那麽多錯事, 就想科考,再去西北那邊做官。”賈寶玉不隐瞞史湘雲, 直接說出這些話,“西北民風彪悍, 黃沙遍地,着實不适合湘雲妹妹。”
事情到了這一步, 賈寶玉還是跟史湘雲說了, 省得對方一直叫自己愛哥哥,別因為這一聲愛哥哥受到連累。他還是希望史湘雲能在京城裏好好過日子,沒有必要跟着自己去西北過日子。
賈寶玉會護着妻子,但是妻子總說這苦那苦的,他便不可能守得住, 定然會夫妻離心。西北的苦,跟史湘雲再閨房裏刺繡不一樣,史湘雲現在好歹是在京城,又有叔叔嬸嬸在,就是出去參加宴會也好一些。
要是到了西北……賈寶玉不敢保證史湘雲還能過得跟在竟成這般舒坦,他不希望對方後悔,真要是等到那時候,後悔也來不及了。就算和離了,史湘雲也不能再嫁到好人家。
賈寶玉認為自己有義務告訴史湘雲這些,要是他誤會了史湘雲的情義,他自作多情,對方對他沒有男女私情,這也好。
“我是那等怕事之人,怕苦之人嗎?”史湘雲還以為賈寶玉在擔心什麽,不過就是怕她吃不了苦而已,她能的。
“那邊的屋子沒有那麽好,吃食也可能沒有那麽精細,許多事情都沒有想的那麽容易。”賈寶玉見史湘雲如此,只當對方沖動了,“湘雲妹妹還是多了解了解吧,別誤了一生。”
要是史湘雲還那麽叫他愛哥哥,要是她的名聲毀了,賈寶玉必定承擔起責任,他可以娶史湘雲。
作為一名男子,他也有過錯,早年讓史湘雲改口,卻沒有讓對方改到底,讓她到這個時候還這麽叫自己,是自己心軟。
賈寶玉認為自己也配不上史湘雲,史家一門雙侯,哪怕史湘雲的父母早逝,但她依舊是侯府千金。他只是從五品官員的兒子,還被是停職的從五品官員,他跟史湘雲之間還有身份差。
即使有人覺得史湘雲父母雙亡,覺得她不好,賈寶玉還是敬着她。
“若是我願意呢?”史湘雲直言,“愛哥哥,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一個刻薄之人,不願意跟我多走近?”
“不是。”賈寶玉搖頭。
“我知道,在外頭,多少人說我刻薄。是,我是尖酸刻薄。”史湘雲紅着眼睛,“我父母雙亡,叔叔嬸嬸再對我好,我心裏也不如意。侯門千金又如何,出去外頭,多少人說我克死了父母。時間久了,不管看誰,我便覺得他們是不是也不喜我,認為我克死父母,認為我就該孤身一人。”
史湘雲心裏也有苦,那些人沒有經歷過父母雙亡,又怎麽知道她心裏有多苦。她無法跟別人訴說,就只能悶在心裏,她想要有一個屬于她的人,而賈寶玉便是她心裏頭的念想。
賈寶玉聽史湘雲說這些話後,就更加慌張了,“不,不是。”
“不用說不,我都知道的。”史湘雲道,“以前你們還住在榮國府的時候,我便見不得別人跟愛哥哥你走近,就是林黛玉這等人跟你走近,我都要刺幾句。再有其他女子說你好,親近你些,我也是不樂意的。”
史湘雲這種就是有些偏激型的,說她刻薄吧,她也是因為周圍的環境以及自身身世造成的。可別人為什麽就要去承受她的偏激,承受她的刻薄。她有理由偏激,有理由刻薄,其他人卻不是她的親人,沒有必要承受她的發洩。
因此,很多人都不喜歡史湘雲,不喜歡跟她靠近。
賈惜春躲在角落,聽到了史湘雲說的那番話,她想到了一些裏的小白花,小白花說她窮,說她走投無路,所以她跟有婚約的總裁發生了一丨夜丨情,給總裁當了情婦,說她也毀了清白,讓總裁的未婚妻理解她,讓總裁母親理解她。
到後面,小白花還讓總裁跟未婚妻解除婚約,讓總裁和總裁母親鬧崩。
雖然史湘雲的情況跟小白花不大一樣,但是一樣讓別人很難受,你弱你有理,所以你就能為所欲為。
不是每一個人都接受這樣的設定,都認為你可憐,都同情你。實際上,史湘雲過得比很多鄉村女孩都還要好,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多少人過得比史湘雲還不好,都沒有變得那麽偏激,沒有那麽刻薄。
當然,這也可以說史湘雲直率,可有幾個人去接受她的直率呢?身份比她低的人,會捧着她說她直接,在身份高一些的人眼中,她那就是刻薄了啊。
賈惜春不知道該怎麽說史湘雲,也許等史湘雲老了,再回過頭想,想法就不一樣吧。
“西北不好待着的。”賈惜春走了出來,這兩個人已經聊了很久,這邊又不是沒有丫鬟奴仆路過。她走過來,也就不顯得是史湘雲和賈寶玉孤男寡女待在一處,“在那邊,你用不到京城那麽好的胭脂水粉,還得出門跟其他官夫人打交道。不過以你的性子,确實适合那邊。”
史湘雲只要保持這個性格,不輕易低頭,也懂得說那些話,興許還能在西北站穩腳跟。
“只是西北那邊是真的苦,吃穿住行都沒有那麽好。那些女子不似京城這邊的貴女,你說了話,別人不可能不在意,少不得當場就回了你。”賈惜春接着道,“若是遇見脾氣暴躁的,直接與你動手也是可能的。”
史湘雲見到賈惜春過來就愣了,又聽到對方說這些話,就知道對方聽到自己跟賈寶玉說的話。
“還有呢?”史湘雲緊緊地抓着繡帕,既然已經到這個地步了,那就說吧。
“你的身份在那邊沒有用處。”賈惜春看向史湘雲,“你的叔叔們不是沒有實職,就是外放做點小事情,無用的。”
即便史湘雲經常說她叔叔嬸嬸讓她刺繡度日,但不得不說她之所以能在京城過得那麽好,跟她的叔叔們還是有關系。
賈惜春沒有拉着史湘雲去外頭瞧瞧那些父母雙亡的女子如何度日,特別是那些鄉村的跟着叔叔嬸嬸的女子。那些女子沒少幹活,打豬籠草,上山砍柴,就是為了讓叔叔嬸嬸覺得她們有用,別趕她們走。
在外頭做乞丐的女的,有幾個過得好的,有的女子被強了,有的女子長相還可以,就被賣到青樓,極少數能去富貴人家家裏做丫鬟的。因此,那些失去父母的女子,不用叔叔嬸嬸開口,就知道要多幹活。
說父母留下來的家産嗎?這年頭,女孩不能繼承那些家産,不是收回族裏,就是變成祖父的財産,父親的其他兄弟的財産。頂多就是族裏說你們誰誰誰得了女娃父母的財産,得把女娃養大。
幸好史湘雲生在侯門,不是鄉村,否則鄉村的婦女要是大嘴巴起來,能說很多東西。侯夫人卻得顧忌不少東西,不能張口就說我家侄女不做事,就坐在家裏等吃的。
賈惜春不拉着史湘雲去看,就是因為社會階級不一樣,看了也無用。看完之後,史湘雲必定會說她的身份不一樣,是貴女,兩邊沒有可比性。
“過去了,日子比現在還要辛苦。”賈惜春道,“若是你不相信,我給你找一個可靠的商隊,再讓人護送你去西北,你在那邊玩一兩個月體會體會。”
當京城的青樓裏當□□可能都比在西北的日子好過,賈惜春到想影視作品裏史湘雲的結局,對方變成了船妓,不用再整日刺繡,卻要陪着客人喝酒。
“郡主說的沒錯!”賈寶玉附和,心想泰安妹妹果然是天上派來看管自己的仙子,泰安妹妹說的話棒極了,“湘雲妹妹沒有出過京城,不知道外面的艱苦。不去西北,去京城附近的鄉下,去過上一兩個月,也許也能體會到。”
賈寶玉不敢真的讓史湘雲去西北,西北太過遙遠,也容易出事。倒不如讓湘雲妹妹去鄉村裏體會一兩個月艱苦生活,興許對方就不可能再那麽想了。
“去就去!”史湘雲咬牙,既然他們認為自己吃不了苦,那麽自己就去試一試。
“不是在莊子,就跟平民百姓那麽生活。”賈惜春強調,“就當你是一名村姑,這一身裝扮也得改了。”
“行!”不就是去鄉下生活麽,難不倒她的,史湘雲告訴自己,這只是一點小困難而已。
“給你一定的銀錢,你只能用那些銀錢。”賈惜春心想史湘雲要去,那就過得真實一些,別剛剛一遇見過年,就等着丫鬟婆子另外拿銀子接濟她,“你可以帶丫鬟,也可以帶婆子,身份由我來安排。”
賈惜春摩拳擦掌,務必讓史湘雲真實體會到鄉村的生活有多辛苦。賈惜春自己就受不了,但不代表史湘雲就受不了,也許對方為了愛能一直堅持下去呢。畢竟愛這種玩意兒,有時候很偉大,能讓一個女人做出很多犧牲。
在外頭待了一會兒之後,史湘雲和賈寶玉分開了,賈惜春也沒有再跟他們走在一塊兒。
賈寶玉稍微松了一口氣,他真不知道怎麽面對史湘雲。他心裏沒有所愛的女子,也沒想着未來一半是身份多高的貴女,只想着對方能跟自己一起生活在西北,可能京城的女子都不願意嫁那麽遠吧,他想他可以找西北那邊的女子。
他在下決心去西北的時候,就沒想着在京城能解決婚姻大事,也不想帶累了京城的那些貴女,就是普通女子,他也不想連累她們。
賈寶玉對女子還是抱有一分憐惜,不希望她們陪着他受苦。
榮國府的其他人并不知道史湘雲跟賈寶玉說了什麽,來榮國府的人也不知道。這一件事情暫時就只有賈惜春、史湘雲和賈寶玉知道,等真正施行的時候,必定有更多人知道。
史湘雲沒有跑到賈老夫人的面前說那些話,她不敢說,也不敢跟叔叔嬸嬸。回到史家之後,她只說想去鄉下透透氣。
她的叔叔嬸嬸本身都不大愛管她,就怕多說幾句,史湘雲又要不高興,又要跑到外頭去說,這讓史家的名聲更不好了。史家還有女兒要出嫁,也有兒子要娶親,哪裏能因為史湘雲一個人就影響到其他人。
賈寶玉回到家裏,沒有告訴任何人關于史湘雲的事情,不能讓別人誤會他跟湘雲妹妹之間的關系。也許湘雲妹妹到鄉下生活一段時間之後,就不可能再想着跟他在一起,不再叫他愛哥哥了。
想到這兒,賈寶玉內心有些失落,畢竟史湘雲叫了他那麽多年的愛哥哥,卻也輕松一些。這一件事情很快就會解決,自己跟湘雲妹妹真的不适合,即使她的性子可以在西北跟那些女子對幹,可是吃穿住行呢。
賈寶玉跟史湘雲也算是青梅竹馬,不希望她過得那麽艱苦。湘雲妹妹這樣的應該遇見一個對她好的,能寵着她疼着她,把她捧在手掌心的,而不是自己這樣的人。
賈惜春在王熙鳳的兒子洗三後,又在威烈将軍府住了兩天,才跟親娘告辭。
“我呀,還是去郡主府住着了。”賈惜春笑着道,“母親若是想我了,盡管讓人去找我,因為哪,我不是每一天都過來的,要是娘每天都想見一見我呢?”
“就當你是塊寶,天天想着見你呢。”張老夫人開玩笑道,“就是再喜歡一根簪子,也不能天天戴着。”
“怎麽把人家比成簪子,女兒明明就比簪子強多了。”賈惜春撇嘴。
“簪子能随身帶着,你能嗎?”張老夫人道。
“是,不能。”賈惜春輕哼一聲,“女兒還能給你帶很多禮物,簪子能嗎?”
“簪子不能,你能!”張老夫人好笑地道,“你跟簪子争什麽。”
“這不是想讓娘多寵寵我,而不是多看簪子。”賈惜春抱着張老夫人的手臂道,“簪子是給別人看,女兒可不是。”
“行。”張老夫人點頭,“過去郡主府就過去,要是想娘了,就回來。你的院子還空着,只要娘在,一直給你空着。”
張老夫人也只能保證她還活着的時候是那樣,要是她不在了,就不知道是如何情景。
賈惜春笑一笑,沒有多說,院子空着也好,沒有空着也罷,府上的廂房那麽多,總有能住的地方。
在賈惜春回到郡主府之後,就立馬着手安排史湘雲的事情。既然要讓史湘雲體會到鄉下的艱苦,那就不能讓她過得太好,也不能去太富貴的鄉村,得去貧窮一點的鄉村。為了史湘雲的安全,還得安排人暗中保護。
鄉村裏總有個別人那麽流氓,為了防止史湘雲被地痞流氓毀了清白,還是得有人護着她。而且還不能讓史湘雲發現,要是對方知道了,對方就覺得随時随刻都有人搭救她,就能肆無忌憚了。
現實生活中,哪裏有人每次遇見危險都能得救,要是都能得救,就沒有那麽多意外傷亡。
賈惜春挑選了一下,最終還是把史湘雲安排到她曾經去過的村莊,至少大致了解那邊的人,即使有地痞流氓,也算在控制範圍內。至今其他村子過去的,這也不能防得住,不能不讓人過去。
其實要是史湘雲去西北那邊,才能更真切地體會到那邊有多辛苦。到京城的鄉下,史湘雲還有仰仗,想着大不了就回京城,這裏離京城那麽近,不用怕。
人最怕就是有退路,因為有退路,就可能沒有那麽努力。
賈惜春想着修煉這一條路,便是沒有退路,要不努力修煉上去,就可能被後來者踩着,甚至被殺人奪寶。而史湘雲這樣的,在史家真正落敗之前,被抄家之前,都還有其他選擇,能嫁給一戶好一些的人家避免災難,至于原著後四十回裏的人,還是別嫁了。
史湘雲沒去泰安郡主府,而是按照約定,先去賈惜春的一處莊子。賈惜春也過去了,賈寶玉自然就沒有必要過去。
“我也不管你們身上帶了多少銀錢出來,你們去鄉下,得住房,這房子還是得花銀錢買。”賈惜春道,“我這邊另外給你們五十兩銀錢,就算你們是富貴人家流落到那邊去的。在這一段期間內,你們都不能去京城,一旦去了京城,視同放棄,便是你史湘雲堅持不住。”
“若是生病了呢?”史湘雲身邊的婆子道。
“生病了就生病了,你們看看那些鄉村女子怎麽過的,你們也怎麽過。”賈惜春嗤笑,“還用我教你們嗎?就這點就受不住,這還不是真正的西北。史姑娘,你不去西北,而選擇京城的鄉下,這就說明你本身就有些害怕,你可以說這邊更近,但你能忽略內心深處的恐懼嗎?”
史湘雲确實不能忽略內心的恐懼,即便她整日刺繡,但她所住的院子都是好的。要是真的要她去西北,她如何不怕,是真的怕啊。那麽遙遠的地方,沒有其他親人,她如何堅持得住,若是賈寶玉在那邊,或許她還能安慰自己愛哥哥也在。
所以她放棄了沒有賈寶玉的西北,選擇了鄉下,甚至想若是鄉下真的艱苦,她可以試圖勸說賈寶玉,別去太艱苦的地方。她不是怕受苦,而是怕她的愛哥哥受苦,貧賤夫妻百事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