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清晨,許盈的院子裏寂靜無聲,大家都屏息做事,擔心打擾許盈練習書法。
許盈最近開始将上輩子的書法給撿起來,每天早起之後和晚睡之前都要寫幾個字。他對此事十分認真,其他人思忖着他的态度,自然也格外上心此事,在他練字的時候一點兒幹擾都小心着。
其實三四歲的時候許盈就有這輩子的父親許勳手把手教着握筆寫字了,但當時他沒有上輩子的記憶,雖然憑借本能要比一般新學寫字的孩子做的好,卻也就是如此了,并沒有太多練字上的想法。
對于此時的貴族子弟來說,日常的學習不只是詩書和禮儀,還有各種‘才藝’,畫畫、書法、音樂都算。但對于各種‘才藝’的在乎程度很大程度上是看個人的,并不強行要求——除非這項才藝是家傳的技能。
比如河東衛氏就是以書法聞名的家族,家族子弟自然人人修習書法,以免毀堕先祖名聲!
汝南許氏家傳的手藝是什麽?除了經學傳家這種正經營生,往遠了說是編字典,搞文字研究,往近了說是做評論家...沒聽說過誰在書法上有所建樹。
也是因為家族沒有這樣的傳統,所以許盈小時候也沒人說要給他格外嚴厲的書法教育。練字還是要練字的,這個時候貴族和文士已經有了‘書法’的概念,也認為寫字是一項很重要的技能。不是會寫就完了的,還要寫的好看...只是他的練字強度肯定無法和河東衛氏這樣家族的子弟相比較。
現在都想起上輩子的事了,書法本來就是他高考時都沒有放下的愛好,再加上這個時代也要求人有好的書法,他自然很快撿起了書法練習。
他現在肯定沒法直接寫以前習慣的瘦金體,他心裏知道這個字怎麽寫,但是他的手不知道啊!小孩子的手軟軟的,控制力不強,還沒有力氣,就算是普通寫字都要比成人更難,更別說是‘精細地寫’了。
再者就是肌肉記憶了,寫的熟練了肯定是有肌肉記憶的,就算心裏在走神,也能寫出大差不差的字來...現在的他肯定是沒有‘肌肉記憶’的。
所以他現在是從基礎地練起,也不用什麽瘦金體、褚體,就練習簡單的筆
畫,一次一次,一點兒不嫌煩,這方面的耐心也是上輩子就練出來了的。
早上的書法練習完成之後許盈緩緩擱筆,這時吳女也捧着溫熱的水站在一邊。這個時候可是寒冷的冬天,即使屋子裏的炭火燒的很旺,寫字還是手冷呢!許盈放下筆之後就要用溫水洗洗手——也是防着手上蹭到墨汁,不洗幹淨的話蹭到別處也是不雅。
溫熱的水沒過手指,許盈一邊輕輕搓洗,一邊溫聲道:“這回送來的筆做的不錯,就是墨還不行,得再改進改進,紙也是...”
這個時候的筆墨紙硯肯定和許盈上輩子用的沒法比,即使他上輩子只是一個普通人,而這輩子是個貴族子弟。
此時的筆墨紙硯都和現代人認知中的不同,書寫體驗真的只有用的人知道。當代人沒用過好的,自然察覺不出這有什麽問題,但許盈用過好的啊...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個道理是哪裏都通用的。
所以許盈就想到了改進這些。
因為他本來就是書法愛好者,堅持練習書法多年。雖然身為現代人,需要什麽都可以去買,不必什麽都自己造,但他對于筆墨紙硯這些東西的生産肯定是有一定了解的——畢竟信息大爆炸的年代,想要了解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實在是太簡單了。
他甚至不需要自己主動獲取這些知識,在他某次又在購物網站上下單一些宣紙之後,他常常浏覽的視頻網站就推送了筆墨紙硯相關的紀錄片......
基于此,讓他自己親手去做這些東西或許不行,給工匠提一些意見,列出制作流程,再讓他們鑽研工藝,這卻是很有可行性的。
東塘莊園本身就有一個小型的造紙作坊...此時的造紙術北方以桑樹皮為主,南方則雜的多,基本上是當地有什麽就用什麽,有用樹皮的,用破布爛網的,用絲麻的,用竹木的,甚至還有用魚卵的,魚卵紙還是高級紙呢!
這就造成了質量參差不齊——其中有聞名海內的精品紙,但大多數都很粗劣,時人依舊以北紙為尊。
其實不只是紙,因為此時華夏精華人口基本上都在北方,特別是大量工匠,他們很多都是被官府控制的(官府控制的工匠恰恰才是技藝最精湛的),所以在手工業上
,除了極個別例外,南方是全面落後于北方的。
但不管怎麽說,東塘莊園确實有造紙作坊——南方造紙工藝落後,原材料雜,這反而使得造紙業沒什麽門檻,不少大型莊園有能力的都會造紙。除了內部使用,也可以販賣,只不過價錢低而已。
許盈看過東塘莊園的造紙技術,實在是太粗糙了,便吩咐他們改進。改進分兩個階段,一個是長期的。古法造紙就是這樣,有的原材料需要‘時間的沉澱’。比如說如果用稻草造紙,這個稻草和其他一些皮料就得經過自然環境處理,例如風幹日曬什麽的,這個時間可以是三年!其他也有類似的情況。
短期的話,也有一些可改進處...許盈日日都要用紙,顯然是等不了太久的。
之前他用的是外頭買來的皮紙,以這時的工藝來說很不錯,但許盈還是非常用不慣。
紙是如此,墨和筆就更如此了...東塘莊園沒有造筆的,也沒有專門制墨的——但有人,選擇聰明靈巧的,從頭做起就是了。這又不比雕刻之類的工藝,做出精品或許很難,但如果只是做出許盈暫時可用的東西,卻沒有那樣難。
如今東西也改了幾回了,漸漸有了些樣子才給許盈送過來用。許盈覺得筆還可以,除了寫字的時候掉毛總讓人心情不愉快外,其他方面都還不錯(改進空間還很大,但這是一個很好的開頭)。
但是紙和墨,特別是紙,真的是一言難盡!
工藝這種東西就是這樣,有的時候真的不是知道一個流程、清楚一個配方就萬事大吉的!且不說簡單的流程和配方中有很多沒有涉及到的細節,只有真正操作的時候才會明白其中的棘手。就算是這些也事無巨細的列清楚了,也有一個問題必須要解決。
人的問題。
傳統手工業本來就是十分依賴工匠本身的熟練度、技藝的,讓一批工匠接受新技藝、做新東西,直接能做好就怪了!更何況東塘莊園做這些的工匠都不是什麽出色的,悟性這種東西不用去期待...這就更難了!
此時許盈口頭‘批評’其實也是沒用的,所以他也就只是說一聲而已——好在他有耐心,并不覺得這些東西想要就立刻要,所以心态還不錯。
帶
着這樣平和的心情,許盈去上課。
今次依舊是繼續上《論語》,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上次許盈駁了許仲容的關系,自那之後許仲容給他上課就是另一種感覺了。一方面特別沒幹勁,不願意多說,另一方面又特別在意自己說出口的話...大概是怕再次給許盈駁回去吧。
丢一次臉就夠了,再丢一次臉可不是什麽好事!
只能說上次羊琮真是出現的太‘巧’了,如果當時許仲容責罰了許盈,許仲容的心态或許不會這麽崩——身為老師,用自己的權威壓倒學生,這事兒有什麽難的嗎?但因為羊琮的插手,當時的他沒能責罰許盈。
這種事就是這樣,第一次的時候沒做,第二次的時候也就很難做下去了。
不過,這次許仲容是白擔心了,許盈顯然已經沒有了再次反駁他的意思。當許盈意識到反駁他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他只需要帶着耳朵聽許仲容說,至于要不要認可,選擇權在于他本人之後,他對許仲容的課心态就變了。
就當是了解此時普通讀書人應該了解的東西,就連那些不被許盈認可的東西,本身也是此時普通知識分子的一部分。
許盈就帶着耳朵聽許仲容講解《論語》,但課上到一半的時候,許仲容大概是講的有些興起了,授課內容發散開來,開始涉及到老莊的東西——其實這本是不應該的,在場只有許盈一個正經學生,其他都只能算是陪許盈讀書,而就算把他們算上,他們也就是一群十歲左右的孩子。
按照時下的普遍認知,這根本不是能懂老莊的年紀,更進一步說,也沒人會特意在這個年紀就教導小孩子老莊。
老莊的東西很玄妙,在這個年代非常流行,但也很容易移了性情。大家族就算教導孩子這個,也得是孩子經學學的不錯了,人已經建立了相對完善的世界觀後再去,這樣才不會随随便便就把家族子弟給忽悠瘸了。
大家都知道那些能夠談玄論道的名士非常有名,此時風氣之下名氣是可以變現為政治資本的。但如果本人也相信自己談的那些玄妙,那就會造成沒辦法任事的結果——大家族有的是機會實踐這一點,顯然很清楚這個結果。
就算家族出一兩個談玄論道的名士可以提高家族的清望,也要更多的子弟踏實些才好。
此時談玄論道的虛浮風氣已經刮的很盛了,但真正有着厚實底蘊的頂級高門卻還沒有徹底淪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