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許盈對許仲容的問題并沒有直接進行回答,因為他覺得從許仲容的斷句來看,兩個人對《論語》這一章的理解是有很大不同的。不解決這個問題,根本沒法談自己的解讀。
在許盈來說,他只是說出自己的想法而已,但在許仲容這裏就完全不是那回事了。別說是這個時代,就算是現代社會,敢于在課堂上挑老師錯處的學生也是很容易得罪老師的——但在現代,老師大都也就是唾面自幹,真的被得罪了也很難對學生做什麽。
此時就不同了,天地君親師,老師之于學生不只是授業恩師那麽簡單!學生對老師的尊敬一方面是發自真心的、對傳授自己知識的人的感謝,另一方面也是社會道德規範的要求,這可以直接和一個人的‘德行’挂鈎。
而在古代社會下,德行和才能一樣重要,甚至要更加重要。
許盈現在的舉動多少有些唐突,如果許仲容是一個心胸寬廣的老師應該還好些,但他偏偏不是,所以心裏的不快可想而知。
雖然他對許盈沒有一般老師對弟子的‘支配力’,但老師這重身份始終讓他将自己放在了一個更高的位置。當即冷了臉色:“如此斷句是無數大家都認定的,你一個黃口小兒知道些什麽?才讀書幾日就敢如此,再多學一些怕是連聖人都不敬了!”
“若是前人說的就是對的,那世上還要後人做什麽?青取之于藍而青于藍,如這長江水,原該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才是!”許盈可不像此時的學生,此時的學生再桀骜不馴也有個度,在老師面前往往是‘乖巧聽話’的。
“口齒倒是伶俐!還讀過《荀子》了?只可惜沒用到正道上,孔夫子說‘巧言令色,鮮矣仁’!這是前日才學的,你可還記得!”此時許仲容已經站起了身,手上拿着的如意充當了戒尺:“伸出手來!”
戒尺是佛家講經時使用的,此時佛教還在擴大影響力的階段,并沒有發明這個,更別提推廣到其他領域了。但當老師的體罰學生在古時是自古以來的傳統,趁手的工具随手都可以拿到!
許仲容平時就拿如意,有書
童挨過他的如意打,但是要罰許盈這卻是第一次。
“許先生先停停,孤在外聽着倒覺得很有意思。”就在木制的如意要挨上許盈的手掌心時,羊琮踱步從外走了進來,露出頗有興味的表情:“雖說盈兒說話有些不妥,但說的那些話實在說不上巧言令色...都是聖人之言呢。”
說着看向許盈:“你說如今這斷句不對,你是該如何斷?”
許盈不慌不忙道:“‘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這是如今的斷句,我卻覺得,從‘有所不行’至‘知和而和’難以轉折,解讀亦是勉強!此處應該不能并句!而是‘小大由之,有所不行。’,如此也可與後文‘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并舉!”
“如此一來,意思便由‘古時君王大事小事都做的恰到好處,但有不适合的地方,便為求‘和’而和。而不用禮加以節制,那也是行不通的’,變成了‘不論什麽事只顧遵從‘和’,有時是不行的。因為為了和而和,不用禮加以節制,這也是不行的’。”
許盈始終說的不疾不徐,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他小時候學說話慢...這或許也是上輩子的記憶無形之中影響了他?反正這輩子的官話,所謂的‘洛陽讀書音’,對于他來說就相當于一門外語。
為了不說錯,他只能說的比較慢,久而久之就成了習慣。如今他已經不會說錯了,但還是這樣說話——反正周圍的人還覺得這挺好的,認為這正是‘沉靜典雅’‘內斂穩重’‘從小與人不同,無有輕狂之氣’。
行叭...你們高興就好...
“孔子如何尊周,如何崇拜上古賢王?其門徒也該如此才對!若按原本的說法,豈不是有指責上古賢王有時也會‘為和而和’?”許盈這一反擊是很有力的。
這可不是現代人寫小說,自己喜歡的人物也要恰當地寫一些缺點,這樣能讓人物更加飽滿。大家也不會覺得這有什麽問題,畢竟這世上哪有什麽完人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代人世界觀裏的‘神聖’已經被摧毀的差不多了。
這不奇怪,當‘神明’都被推倒,還有什麽能維持神聖?
但是古人就不一樣了,這方面更加極端,或者說更加‘理想主義’一點兒。如果一個人被評價成壞人,那麽他從頭到尾就全都是壞的!反之亦然——既然上古賢王堯舜禹這些被孔子推崇為聖王,那他們就是處處完美,沒有一處不好!
除非有一天孔子從棺材裏爬出來改設定,不然這一條就是不可能動搖的!
事實上,不只是孔子,從春秋戰國到秦漢的知識分子都贊同堯舜禹三世是聖王。
堯舜禹三世時的盛世現代人認為是生産力低下、統治地區狹窄、統治方式松散的産物,吹的再漂亮也改變不了那是部落時代的事實!由堯舜禹到秦漢,生産力其實是發展的!但對于沒什麽考古能力,認識能力也不足的古人,他們是看不到這些的,他們認死了,那個時候才是真正的‘理想國’。
與其說他們憧憬的是歷史上真實存在的堯舜禹,還不如說他們自己依照不斷的想象、修飾,完善出了一個屬于華夏知識分子心中的、理想的盛世,并且時時刻刻追思,以‘致君堯舜’為最高理想。
許盈搬出這個說法,就連許仲容都無話可說。只能有些氣急敗壞道:“你小小年紀又能知道多少?你知道什麽是‘和’就敢說這樣的話?”
許盈原本還願意好好說,然而見到許仲容理論不過就用年長的優勢、老師的身份壓人,就懶得再‘規規矩矩’了。直接道:“‘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儒家之道‘和’為體用,如何能不知?”
說完之後許盈又補充道:“不過我亦覺‘喜怒哀樂’之句可省去,凡是發而皆中便可謂之和了,何必喜怒哀樂之事?”
許盈補充的說法其實就是近代國學大家楊遇夫先生在他的《論語疏證》上的觀點,這也是廣泛受到認可的。
此時,不等許仲容說什麽,羊琮便先一步輕輕撫掌:“妙哉!孤學《論語》時先生釋義‘和’為‘樂’,即‘禮樂之樂’,如今想來竟不如盈兒之解...‘發而皆中節謂之和’?盈兒什麽時候學的《禮記》?”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一句來自《中庸》,不過此時《中庸》《大學》還沒有從《禮記
》中拆分出來。
許盈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個問題,只能保持沉默。好在羊琮也不是真的對這個問題感興趣,笑了笑之後就轉頭對許仲容道:“盈兒這孩子與尋常孩子不同,教導他者,非當世大才不能...如今在豫章,大才難得,也只能暫且請先生多勞累些了。”
因為這句話,許仲容臉色通紅——表面上這是做長輩的讓老師多關照自家孩子,給老師說好話,實際上全然不是那麽回事兒!
這簡直就是直接說許仲容能力不行,根本沒資格教導許盈。只不過現在沒條件給孩子找個好老師,也只能讓他勤能補拙,勉強做這個活兒了。
一般老師聽到這個話絕對會生氣,許仲容也不例外!當即就想甩臉色不教了。只是,許仲容最後忍住了——對着許盈,他可以擺老師的譜兒,在底氣不足的時候憑氣勢壓倒,但面對羊琮就不行了。
人家再怎樣也是如今皇帝的親弟弟,親王一個!
這樣一個身份尊貴的同輩,他只有畢恭畢敬的份兒。
半晌,他才像是從牙縫中擠出話來一樣道:“臨川王殿下說的是,在下必會好好教導玉郎...說來,在下是玉郎伯父,就是臨川王殿下不說,在下也會盡心竭力。”
雖然屈服于臨川王的權勢,許仲容還是有些不甘,所以說出來的話都是帶刺的——大概是因為臨川王被排斥出了洛陽,在他看來未來最好也就是一個閑散宗室了。地位比他高很多沒錯,可是正常情況下也不可能真的因為幾句話就把他怎麽樣。
按照時下觀點,許仲容才是許盈真正的長輩,臨川王這個所謂的‘舅舅’,連外四路都算不上!在他這兒充長輩,裝什麽大尾巴狼呢!
對于許仲容這種‘無能狂怒’,羊琮根本不放在心上,又肅着臉色說了幾句場面話,就慢慢踱步離開了。
其他人不知道,他剛剛走出許盈讀書的院子,就忍不住笑了起來。引得旁邊跟随的內侍臉色奇怪,不懂大王今天是怎麽了。
想到許盈剛剛的樣子,羊琮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像,真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