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章
珍珠!寸心呼吸一滞,日前她确曾傳信回西海,請父王暗送十斛上好的珍珠與天奴,不知這事怎麽傳進了楊戬的耳內,他此刻問出,必是疑心自己暗中勾連天奴,別有圖謀。龍女急速瞟了楊戬一眼,見他似笑非笑,一時也摸不清他的喜怒,只得強自鎮定,從容答道:“錢財俱是身外之物,唯有骨肉親情不可割舍。那厮害我三哥身陷囹圄,我西海上下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方消心頭之火。只是眼下,還不到算賬的時候。”
楊戬盯視這龍女移時,忽然一笑:“我這裏長夜漫漫,只得一壺清茶,不想方才被公主毀了,你卻還要我救人?” 寸心滿心忐忑,豈料楊戬竟是這話,心頭也是一松,遂笑道:“不值什麽,不過是開樽烹茶罷了,我賠你一壺便是。” 說罷端坐案頭,自使扇子扇滾了風爐煮水。
顯聖真君便也慢慢踱過來,在她對面坐了,卻不說話,只留神看她行事。須臾水滾,西海三公主挽了窄袖,露出雪白的裏襯,一痕雪腕上,那只瑩潤的羊脂玉镯随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着。楊戬注目那镯子良久,不由自主擡手去摸,他沒有碰到玉镯,卻觸到了寸心纖細的腕子,龍女一愣,持杯的手抖了一抖,幾乎不曾丢了那夔龍犀角公道杯。她下意識攥緊了杯耳,還是被其內濺出的滾水燙了一下。
楊戬頓覺赧然,想要道歉,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還是寸心回過神來,瞪了他一眼,從腕上褪下那镯子遞與他道:“這原是你母親贈與我的,你想看,直說便是,何苦害我......” 龍女雙頰紅了一紅,沒再說下去。
楊戬歉意的一笑,雙手捧過玉镯細看。那镯子猶自帶着寸心的體溫,觸手如脂如膏,像極了他記憶裏,母親溫暖的指腹。此刻萬籁俱寂,神殿裏亦無風過,唯獨梁上風鈴的玉墜輕輕搖擺,敲擊着彼此單薄的身軀,叮當有聲,一股無可名狀的悲涼瞬間漫上他的心頭。楊戬默然片刻,深吸一口氣,将玉镯遞還給寸心,尚未開口,只聽那龍女道:“你留着吧,也算物歸原主。”
楊戬搖搖頭:“家母既将它贈與你,那便是你的了。” 寸心沒再說什麽,接過镯子戴好,捧過一碗茶來道:“來不及去取章泉水了,将就着用吧。” 楊戬微笑,取過茶碗呡了一口,點點頭道:“天奴一向深恨瑤池女仙自恃清高,不肯俯就,若不是這些珍珠,只怕此刻去往雷州的路上,你就要與董雙成作伴了。”
寸心亦自斟一杯飲了,笑道:“此等小人我在西海見得多了,不過青蠅附骥,卻自以為身份貴重,慣常借勢壓人。其實離開主人,他連臭蟲都算不上!”
“他是小人,那我在你眼裏又是什麽?” 顯聖真君眼皮也不擡,只盯着碗內碧綠的茶湯出神。
龍女抿嘴一笑:“竊聞‘德勝才為君子,才勝德為小人’,真君自量,德勝乎?才勝乎?抑或德才兼備,君子小人莫辨乎?”
楊戬“噴”的一聲笑開,又飲一口茶道:“這厮貪得無厭,你以金珠玉寶驕慢其心,還是對的。只天奴此人滑溜得泥鳅也似,又在天庭經營多年,耳目甚衆,還是陛下跟前貼身內侍,輕易是扳不倒的。對付這樣人,光靠金珠只能防其一時,要除掉他,一定要徹底去了他戒備之心。” 他放下茶碗,望着寸心,“天奴因女官們不屑與他為伍,正愁不能插手瑤池,若得其人假意逢迎,投入他門牆以為內應,我們行事就便宜了。只是......” 楊戬停住,垂下眼簾,長長的、濃密的睫毛掩住了他點漆般的瞳仁,卻沒再說下去。
龍女亦低了頭,思索半晌,宛然一笑道:“放心,為了三哥,再違心的事兒,我也做得。” 她雙手緊緊交握又放開,下定了決心似的擡頭望着楊戬道:“不過此事不能操之過急,要見機行事,必要的時候......”寸心頓了一頓,“真君下手不要留情。”
她這樣一點就透,卻讓楊戬心內湧上一絲懊悔。這龍女同三妹年紀仿佛,本是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時候,自己卻要她冒着這樣大的風險屈身事賊,不能說全然問心無愧。但他也深知,眼下天奴與自己雖然相安無事,卻早晚必有一争。且不說楊戬不屑以大擊小,只說他身為外臣而處心積慮整治內侍,也需要大費周章,若可有人在內出力牽制天奴,那便再好不過。但楊戬行事精細萬分,寧可等待時機一擊而中,也不願意盲目出手禍延己身,因此冷眼旁觀多時,才等到寸心這樣心地瓷實,且有求于自己,又易于掌控的人選——原本內侍不過以揣摩上意為能,但揣摩之心人皆有之,能夠揣摩得恰到好處,進退得宜就實非易事了。楊戬親見這龍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由人人排擠的下等婢女一路高升為王母每日不可或缺的得力侍從,其能力的确不可小窺,若失了這個機會,難免将來措手不及。他想定了主意,伸手取過茶壺,替寸心續了一杯方道:“你才說,要我幫董雙成什麽?”
龍女卻不知對面那人一霎時動了這許多心思,見他問起,忙笑道:“也不是什麽大改動,只是請真君裁度着,別讓姑姑在下界受苦過甚,也就是了。” 楊戬颔首道:“這個容易,你且尋一件她随身的東西來,不拘首飾簪環皆可,我叫人帶給那處地仙,交代幾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