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怎麽了?”這還是孟雲程第一次被攔下來,他阖了阖眼,眼前的事物才清楚了些,從制服規制來看,這是禁軍副千戶。
“藏書閣失竊,卑職奉命檢查進出宮人員,孟二公子多多擔待。”副千戶不茍言笑地說道,孟雲程也不疑有他,咬着牙讓他檢查。
過了一會兒,孟雲程察覺到不對勁了。
他一沒乘坐車駕,二沒随身包袱,最多摸摸身上內袋,可那副千戶卻是用刀不住地在他身後碰觸,有好幾下力度不小的碰到了他背上,這一下孟雲程也忍不住了,腳步虛浮地退後半步黑着臉問:“檢查完了嗎?”
副千戶抱拳行禮,不卑不亢地說:“孟二公子見諒,茲事體大,卑職需得好好地檢查。”
等到身邊出宮的人都過去好幾個了,他還沒有檢查完,孟雲程終于察覺出來他被針對了,他伸手接住了再度落下來的刀柄,冷笑着說:“怎麽,旁邊的人都不查,就查我一個?”
早就聽說禁宮裏的禁軍嚣張跋扈、目中無人,在薛放那個浪蕩子的統領下,在彧都橫行霸道,陰冷詭谲深入人心,可他平時跟禁軍沒有打交道,也不知何時得罪了禁軍。
那副千戶并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的話,反而是對着他身後行禮:“指揮。”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伴随着盔甲碰撞聲沉悶聲從後處傳來。
“哈哈哈,孟二公子千萬別誤會,手下人也是盡職盡責嘛,你也別讓我們為難嘛!”
孟雲程還沒來得及側身,後背就被人猛的一拍擊。鑽心的疼痛讓他沒忍住“嘶”了一聲,一個身形不穩往前撲去,又被逮住衣領給拉了回來,一來一回間,一股熱流從背後溢出,孟雲程臉色又白了幾分。
身後的人好像才後知後覺一般:“哎呀呀,孟二公子這是怎麽了?”
這一下孟雲程臉色也不黑了,直接慘白一片,冷汗涔涔。
黑甲黑袍的身影,氣定神閑的慢慢踱步到他眼前,正是禁軍指揮使薛放。
沒戴頭盔的他面上是一如既往的笑容。他聽十六皇子他們說過,薛放就是一頭皮相好看但卻不好惹的玉面閻王,見誰都帶笑,稍微大意,怎麽被他玩死的都不知道。
還不待他說話,薛放那厮擡起打他的右手掌轉了轉,挑眉着打量他,懶散輕佻地說:“怎麽孟二公子年紀輕輕身體就如此不好,以後如何能娶親,将來遇到危險是你保護姑娘啊,還是姑娘保護你啊?”
“你!”
孟雲程只覺得日頭一點也不毒辣,竟然沒曬死薛放這面目可憎的陰剎。
薛放在帶人離開前還擡了擡手:“行了,本指揮就暫信孟二公子一回,您請回吧。”
孟二何時受過這種委屈,雖然喜玩,但來往的都是一些大家子弟,從來沒有薛放這樣式的,加上家裏管教的嚴,他也罵不出來什麽污穢之語,可這樣又難解心中之憤,他大口喘氣心中郁結,就想追上前去,結果沒走兩步眼中薛放的背影就颠倒起來。
注意到身後的動靜,薛放蹙眉不耐“啧”了一聲:“擡出去,別擋道。”
待到淑華宮只剩她一人時,已經入夜。門從外面合上,寝殿裏唯一的光亮就是通過菱花窗棂透進來的朦胧月光,樂秧一身白色裏衣坐在窗前,黑墨般的長發柔順地垂下,月光下未施粉黛的樂秧眉眼上沒了怯懦之态,倒是比白日還要璀璨奪目。
黑漆盒子已經被打開,裏面靜靜地躺着半枚最為普通的雙魚玉佩,保存極好,本來她也應有一枚的,但她的不小心磕壞了,現下卻是拿到了另外半枚,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樂秧端詳片刻,把盒子阖上收了起來。
她抻了抻腰,随意用月牙木簪挽了個發髻,便走到堆積如山的賞賜物邊挑挑揀揀,終于找到了十一給她的镯子,她套在了皓白的手腕上,對着月色觀看,倒是通透好看。
“篤篤篤。”
“嘎吱——”
敲窗跟老舊窗戶被推開的時間間隔很短,樂秧沒有絲毫意外地轉身,因窗戶被推開,窗前月光更加的明亮,讓樂秧看到了庭角那株開的很好的桃花,耳畔傳來低沉充滿譏削的男聲。
“聽聞七公主不堪受辱暈倒在地坤宮,現在可好些了?”
樂秧面色不變,沒過一會兒,薛放便出現在了窗前,他身形修長,一身绛紫色便衣穿出來倒人模人樣,腰間除了一把刀鞘镌刻着河東薛氏蝴蝶圖騰的橫刀再無其它裝飾,仍氣勢迫人,她緩緩勾起嘴角,笑的純善:“那薛指揮夤夜潛到公主窗前,這又當何罪?”
薛放桃花眼裏墨色濃重,薄唇弧度不變,微微一挑眉冰冷英俊的面龐便邪氣橫生,倒是符合他那名滿彧都各大花樓,縱情聲色、有史以來最放浪形骸的禁軍指揮使身份。
他從窗戶裏面翻進來站在她身邊,垂眸整理護臂,冷笑着說:“七公主這會兒倒是伶牙利嘴,怎在那地坤宮就是鋸了嘴的葫蘆?”
樂秧沒搭理薛放這夾槍帶棒的語氣,趴在了窗邊擡頭看天上的明月自嘲:“殿裏的人身份尊貴異常,豈是我這個不受寵的公主可以得罪的?”
聽到這話薛放反笑,一把拉過她禁锢在懷裏,距離近的樂秧能聞到他從外面帶來的霜氣,沒了故作嚴肅,薛放的聲音裏帶了一絲調笑,右手撫過面頰,替她把耳邊的碎發別到耳後,“公主的意思是,薛某位卑權小,可以得罪?”
上揚的語氣,讓樂秧敏感地察覺到了薛放的不滿,她捉住了薛放的手緩緩移動到臉頰,擡眼看他,勾唇挑釁地說道:“得罪了又如何?薛懷逸,你以下犯上的事情還做的少嗎?”
夜風從窗戶吹進來,兩人的發絲像是山谷中缥缈的霧,被吹的在空中時而纏繞時而分開。兩人對視良久互不相讓,倏地,薛放唇角溢出幾聲輕笑,眼裏的邪氣蕩漾開來。
“啊——”
猝不及防的,樂秧發出小小的驚呼聲,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被薛放放到了窗沿上。
背後是皎潔的月光和仿佛鍍了銀的破敗庭院,眼前是沐浴在月光下的薛放,俊美好看猶如天神,真是一副好風景,樂秧居高而下的欣賞着,由着薛放專心致志地給她理清紛亂的發絲。
等到薛放把手放下,樂秧這才察覺到頭頂有點異樣,便伸手摸了摸,順滑的木簪不見了,轉而變成了粗糙的樹枝:“這是什麽?”
“新鮮的桃花枝,”薛放拍拍手,把摘下來的木簪放進懷裏,補充道,“不是院裏那顆。”
院裏那顆是當年母妃栽種的。
可能是看她在冷宮可憐,撿到她後,薛放總喜歡帶一些宮外的新鮮玩意兒給她。有時是街頭剛出籠的小豆包、有時是望月閣新出的糕點、甚至還有小娃娃喜歡的撥浪鼓,有用的、沒用的薛放都帶給她。反正是冷宮,也沒有人發現多出來不屬于宮裏的東西。
“事情怎麽樣了?”見薛放不主動開口,樂秧終于還是率先妥協。
“當年那批宮人被處理的很幹淨,只在雲州找到個被外放出宮的老女官,已經接進彧都了。”薛放說。
樂秧頓時坐直身體,鳳眸閃過一絲希冀,俯身貼近薛放激動地說:“你近日找個機會帶我出宮,我要親自去看看。”
誰知薛放居然緩緩地搖了搖頭,樂秧不解地問道:“怎麽了?”
“今日公主被退婚一事已經傳遍禁宮,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着這裏,這個時候你離不開。”
經過薛放的提醒,樂秧湧上胸腔的熱血冷卻下來,才想起今日在地坤宮發生的事情,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孟二退婚一事事發突然,不過短暫的時間裏,皇後也不會給我安排其它的婚事,還能在宮裏多待一些時日。”
虧她還着實被孟二驚豔了一把,結果沒有想到孟二是個如此不顧別人面子任性妄為的人。
“你不生氣?”薛放定定地看着她。
雖說大晟朝風氣開放,但未婚女子被退婚一事依舊是奇恥大辱,會讓人忍不住猜測該女子是不是德行有虧或者行為不檢點才會讓男方退了婚,更何況是在及笄當天。
樂秧點頭後又搖頭,緩緩說:“景元十五年,番邦小國犬氏前來求娶,當時宮裏适齡的公主就只有我跟四姐,無論怎麽想,和親的任務都會落在我這個沒有母妃的七公主身上,可我自小就跟禦史府有婚約,當年禦史府頂住了四姐生母賢妃的壓力,并沒有選擇退婚,不然我不會待在淑華宮,而是嫁去了犬氏。”
無論當年禦史府出于怎樣的謀劃,但這一份情她是要承的。
“而且,”
背對月光的樂秧面目不清,只有低低的笑聲傳來,随即向薛放緩緩伸出手,手腕上的玉镯在月光下散發着瑩潤的光,墨發間還插着桃花枝,像那專食月之精華的桃花妖,魅惑人心,“你還真盼望着我嫁進禦史府?”
薛放垂眸握住了那溫涼的手腕,牽着樂秧從窗沿上下來慢慢依偎進他的懷裏,半晌掀起眼皮,那暴露在月光下的桃花眼,像是一頭餓急了的惡狼鎖定了充饑的食物,讓人頭皮發麻,生食血肉咀嚼般地說道,“當然不。
薛放離開的時候遠遠扔給了她一只做工粗糙的墨玉短笛。
“你的及笄禮,路邊随便買的。”薛放不甚在意地說,說完便從窗戶離開,還順帶給她關好了窗。
樂秧不會吹笛,也從未見過薛放吹過,也不知道薛放從哪裏淘到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翌日,樂秧坐在銅鏡面前,才發現昨晚忘了把桃花枝從頭上摘下來,她睡覺規矩,桃花倒是沒有什麽損害,還好端端地長在上面,她出門尋了一個小花瓶了盛一些水,把桃花枝插進瓶中放置在窗沿上。
自從她被退婚後,即使禦史府賠了大半身家給淑華宮,樂秧出去走動時,仍然受到了許多的嘲笑和憐憫,樂秧本想跟以前一樣縮在淑華宮,靜待事情熱度過去。
可皇後興許是心有愧疚,近些日子總是以她性子過于沉悶,叫了好些貴女進宮陪她,其中還包括十一,大大小小的賞花宴辦了好幾次,這天十一卻是帶來一個人。
十一語氣驕傲,指着身旁着淡青衣衫繡竹紋的女子說:“七姐,這是梅月窈梅姐姐,梅首輔的女兒,近些年都在弘福寺清修為國祈福,最日才回來,是不是長得國色天香?”
樂秧凝神望去,站在十一身邊的梅月窈身姿窈窕雪膚花貌,雙眼娴靜溫和、雙鬓上簪了簡單卻素雅的珠花,亭亭玉立若空谷幽蘭,加之身上隐隐傳來佛香,自帶一絲悲天憫人的菩薩像,讓人心中不自覺敬仰。
“臣女見過七公主。”
梅月窈落落大方地欠身行禮,随即輕輕拍打了一下十一的手,嬌美的臉龐勾起一抹溫和的笑:“十一慎言。”
十一根本不在意,當講笑話一般跟樂秧談起:“梅姐姐莫要推脫,當年孟二跟梅姐姐在弘福寺有過一面之緣,依本公主看啊,孟二喜歡的那人定是梅姐姐,七姐,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