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她的面容身影都隐匿在法袍下, 對方自然看不到她真面目,沒發現異樣便轉過頭去。
過了會兒, 又貌似無意地看了眼她。
子羽道人皺着眉注視下方, 餘光卻一而再,再而三瞥向右側方的修士。
圍觀看戲的修士唯恐露出真面目會牽連到自己, 所以紛紛用上了遮隐的法術寶物。
一眼看去, 那人和其他修士沒什麽區別。
可子羽道人總覺得,剛才目光交彙時, 對方那雙露在面紗外的瑩瑩水眸讓人覺得莫名熟悉。
這邊銘華道人還在吶喊着什麽,望海搖頭, “不用說了。”
他何嘗不知道淩山派是被人推出來的出頭鳥, 可他時日無多, 無法再進一步追查下去了。為了殺雞儆猴,無論如何這個門派是留不得了。
“起。”一聲低喝宛如平地驚雷炸開,老者巍然挺立, 雙手舉劍高過頭頂,以看似緩慢實則迅疾的速度向護山大陣劈去。
斬靈劍爆發出耀眼光亮, 虛空中圍觀修士紛紛閉目遮眼,那一劍斬出的光柱瞬息間膨脹十倍不止,帶着摧枯拉朽之勢劃開蒼穹, 刺耳音障震得少數沒有防備的修士頓時七竅流血,慘叫哀鳴。
森寒如冰川的劍意斬裂護山光陣,就像是被撬開殼的雞蛋,裏面倉惶逃竄的淩山派弟子一覽無餘。
而地上殘留着一道寒冰覆地的深深劍痕, 長達數百丈,将整個淩山派祖庭從中斬斷。
望海真人禦劍飛進到山中,圍觀修士也紛紛跟了上去。
葉長安催動法器來到摩拳擦掌正準備跟進的徐止棠身邊,及時叫住他,“你說你師父也來了?
既是神霄派掌門,我合該拜見才是。”
“我師父在這裏。”徐止棠把葉長安帶到剛剛那個須發皆白的老者前,給彼此做了介紹。
長安拱手拜見過對方,在子羽真人驚疑不定的眼神下,又道,“長安仰慕真人許久,可否借一步說話?”
徐止棠一臉懵逼。她仰慕他師父?她什麽時候認識他師父了!
子羽真人掌教百年,積威甚重,小輩見之無不敬畏有加,若有人随便這樣說話早就勃然大怒,可不知為何在對方含笑注視的眼神下,莫名答應了,還借故把徐止棠支開。
“搞什麽啊。”徐止棠一步三回頭,心中好奇的很。
淩山派祖庭不斷發出爆炸聲,煙塵滾滾,各種顏色的法術光芒大綻。
而半空中只剩下兩人,長安揮手步下結界,迎着老者肅然注視,緩緩取下面紗--
“小石頭,好久不見了。”
魂牽夢萦的女子,就這樣淺笑盈盈出現在他面前。
子羽道人看着對方,恍惚想起兩百多年前,彼時他還是個垂髫孩童,被師父叫過來見人。
素衣如雪、青絲如雲的女子懶洋洋坐在廊下,落英缤紛散在她發間,襯得人比花嬌。她撚着顆棋子正在和師父對弈,看到要輸了便耍賴悔棋。
“這一步我看走眼了,本來應該是在這兒的。”
“師父。”白玉束冠、青衫磊落的青年無奈的嘆笑,注視她的眼神很溫柔。
“我贏了!”啪地落下一子,女子喜笑顏開,扭臉看到他時,好看的眉眼彎的像抹月牙,朝他伸出手來,廣袖迎風露出一截冰肌玉骨的手臂,“好可愛的小娃娃。到老祖這來,給你糖吃。”
他那時候從小在宗內門修煉,都沒有下過山見過外面的人。見到女子驚為天人,想起師兄弟們談起的外面好看的女人都是狐貍精,便睜着眼睛懵懂問,“你是……狐貍精嗎?”
女子大笑,指着自己問,“你見過這麽仙氣飄飄的狐貍精嘛。快過來。”
“小石頭,這是你師祖。”師父喚他,眉目疏朗的男子斂起笑意後便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散發出來。
他恭敬拜見,女子擺手說不用那麽多虛禮,拉他到懷中抱着,又是摸頭又是捏臉。還随随便便把師兄弟們一丸難求的仙丹當糖果喂他吃。
他倚在她帶着清雅檀香氣息的軟暖懷中,聽她和師父聊着這些年的見聞,連什麽時候睡過去的都不知道。
醒來後才發現自己被師父抱着回房中的路上,夜涼如水。
他問師祖去哪兒了,為什麽不留在宗門內。
師父說:山上清修太枯燥,她喜熱鬧,跑到人間去玩了。過段時間會回來看看的。
他問為什麽其他人不知道師祖的存在。
師父道,她覺得自己名聲在修真界不太好,不想影響他開山立宗。她還讓他發誓,只有神霄宗繼任掌門才能知道她的存在。
年幼的他還不太明白師父說話時複雜的神情,扒着師父堅實的肩頭,一心扳着手指數日子,算什麽時候可以再見到師祖。
糖果真好吃啊。
然而人間似乎太過繁華惹人留戀,二十年的時間足夠他從垂髫孩童長成策馬江湖的少年,也只見過祖師幾面。
最後一次相見,便是兩百多年前,她風塵仆仆從遠方趕回,與師父密談之後便離開,找了一處杳無人煙的雪域渡化神劫。
那一天,他陪着師父在山門內,親眼目睹了九天玄雷。那種毀天滅地的力量,令人膽寒。
直到雷雲散去後,也沒有出現飛升的光柱。
師父踉跄後退撞在他身上,頹然的幾乎站不住,瞬間面容蒼老很多。
但師父堅信她沒有隕落。
他也這樣相信着。祖師可是天地間唯一的元嬰修士啊,怎麽可能就這麽輕易隕落。
直到……小師叔化魔打傷師父,把祖庭毀成魔氣肆虐的瘡痍之地。師父沒多久去世,他接受掌門之位,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是撐住了搖搖欲墜的宗門。
從那以後,他徹底死心了。
“師祖……”滿是褶皺的眼皮顫顫,微黃發渾的眼珠抖動的厲害,老者哽咽着喉頭劇烈滾動,一直挺直的、維持着堅不可摧形象的肩膀徒然一松,露出個短促的微笑,眼淚卻已經奪眶而出,順着松垂的面頰滾落,“師祖,你回來了。”
“小石頭。”葉長安心下一嘆,遞來素白手絹,“你都這麽老了啊。上一次見你還是翩翩美青年來着。”
多年沒被人提起過的小名陌生又熟悉,更何況這獨特的開口就想讓人揍她的性格,再無需懷疑對方身份。
子羽道人莫滄瀾接過絹帕擦淨臉,執掌掌教之位多年威嚴甚重的人難得露出一點赧然,“讓師祖見笑了。師祖還是這般駐顏有術,風華絕代。”
葉長安擺擺手,很是自謙,“不行了,沒有當年風采了。這些年你可還好?”
“還……”他習慣性想說還好,嘴唇翕動了下,可在對方溫柔注視下,某種情緒忽然決堤,壓過了多年的堅毅隐忍,洶湧而來潰不成軍,委屈的像是八九歲的幼童,“不好,”他看着葉長安,苦笑,“一點都不好。”
怎麽可能會好呢。
積壓已久委屈和怨忿一洩而出,他喋喋不休說着她失去蹤跡後,這兩百年來神霄宗的劇變。
葉長安靜靜聽着,就像當年每次回去看望他們,師徒兩個都是一樣的話唠。
“……讓師祖見笑了。”最後到底是莫滄瀾不好意思說下去及時打住,心中唾棄自己,怎麽在老祖面前就跟個孩童一樣失态。
葉長安笑着搖搖頭,擡手摸摸他的頭,“這些年辛苦你了,小石頭。”
只是一句簡單的安慰,就像是陽光照進心底驟然驅散了壓抑的怨氣。老者眼圈一紅,強制壓抑着起伏心緒,慢慢鎮定下來,問出了心底盤旋的疑問,“這些年,師祖是怎麽了?”修為居然低到了築基後期,連他現在都不如。
葉長安便告訴了他關于歸墟的境界、自己失去意識的閉關。
聽完之後,莫滄瀾猝然長嘆,“太可惜了,如果師祖再個幾十年出關,師父還能再見您一面。”
沖虛真人被打傷後魔氣入體,強撐了幾十年,還是不治身亡,溘然長逝。
葉長安笑意微斂,“文卿到底是誰打傷的?聽阿棠說和魔族有關,我醒來後去祖庭看見了文卿殘留的記憶碎片,叫我不要再見君琅。”
莫滄瀾眉頭緊鎖,“此事确和小師叔有關。”
葉長安沉眸,君琅是她收的第二個徒弟,就是李郜白現在稱呼的小師兄。當年是個流落街頭父母雙亡的凡人乞兒,被她收養後以煉器之才名冠天下,并修成世間絕無僅有以此為道的金丹真人,卻道心不穩入了心魔。她為了幫他,便将他封印在死寂之地。
她立過誓約,只要他在死寂之地除掉心魔,她就放他出來,并保證絕對不會再收其他徒弟。
莫滄瀾嘆息,“您隕落的消息我們都是藏着瞞着,卻有那些歹人故意闖入死寂之地,告知小師叔您的事情。您也知道,小師叔的心魔……非常厲害。不知怎麽他就破了封印跑出來,來找師父,兩人發生争吵,小師叔情緒失控被心魔控制,傷了師父,毀了神霄派祖庭,終究鑄成大錯。”
盡管葉長安從種種跡象揣測出了真相,親耳聽到,神情也是默然,“是我的錯。當年不經君琅同意就把他踹去死寂之地,他心中怨憤也是理所當然的。“
莫滄瀾的表情頓時頗為一言難盡,無數話語湧上又硬生生壓下。對于老祖一如既往抓不住重點表示心累。
葉長安又問,“那君琅現在在哪兒?”
莫滄瀾搖頭,“不知,小師叔毀了師父辛辛苦苦建立的神霄派大半根基,害死了師父。師父雖不準我有恨,然我心中始終放不下,亦不想再和小師叔有任何牽扯。是以這些年從未派人打探過他的行蹤。只知道那事之後他就銷聲匿跡了,無論修真界還是人間,此後都沒有聽說過他的名字。”
葉長安點點頭,“我知道了。”
瞧見下方戰鬥已接近尾聲,便道,“這裏不方便,回頭我們再聊。”彼此留了聯系方式。
莫滄瀾注視着她,語氣帶着一絲忐忑和希冀,“老祖您還是打算在人間生活?要不要回現在的宗門看看?”
葉長安笑笑,“暫時不用。我這邊還有很多事。”看見老者眼中一絲失望,遞給他一個瓷瓶,“這些年你做的很好,回去後也要督促弟子好好修煉。莫慌莫急,機緣天定。”
莫滄瀾心中猛地一跳,“可這天地間靈氣稀薄,即使修煉也…”
葉長安雙手攏進袖中,雲淡風輕道,“我窺見了天道。世間靈氣正在複蘇,全民修真指日可待。”
莫滄瀾倒抽了口涼氣,激動又無措,“這、這!”
之前兩百年不是沒有修士放話說測算到靈氣了複蘇,然而事實證明那只是極短一段時間內的波動。世間靈氣還是持續衰落下去。
但他絕不會懷疑祖師的話。
葉長安做了個保密的手勢,“這消息我只跟你一人說過。按照我的預料,至少一年後修士才會開始察覺到靈氣的變化。我現在修為只有築基,不能輕易暴露身份。你懂得。”
若是洩露出去,消息的真相必然會引起懷疑,有誰比金丹修士還厲害能窺見天道?噢是她啊,修為這麽低還身懷巨寶。簡直是就個活靶子。
莫滄瀾肅然拱手,“是,我明白。祖師放心。”褶皺的臉皮抖了下,激動的心情溢于言表。
這一年的時間差,足夠宗門內的子弟和後來人拉出一段距離了。
“恕弟子愚鈍,祖師您剛才說的全民修真又是什麽意思?靈氣能複蘇,可凡人也能修煉?”
“能,”長安微笑中帶着運籌帷幄的自信,一指蒼穹,“天道欲我成神,你可願祝我一臂之力?”
莫滄瀾胸口劇烈起伏,雙手抱拳在身前,深深彎腰一拜,蒼老的嗓音擲地有聲:“神霄派上下聽憑祖師吩咐,萬死不辭!”
他心中洶湧澎湃,再度升起讓宗門複興的豪情壯志!
--就聽到下一句跟“你去買棵大白菜一樣”語氣随便的話。
“咳,也沒那麽誇張了。我在鬥貓上有做直播,記得讓宗門都來看看,對修行大有裨益。還有切記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是。”
莫滄瀾一腔豪情硬生生被按了回去,堵的簡直啞口無言。忽而想起徒弟,“那阿棠那邊?小子不懂事,若有冒犯還望祖師海涵。”
葉長安眨眨眼,感慨,“阿棠是個好孩子,你教養的很好。此事你就暫時不用告訴他了,多少年沒人把我當平輩了,我交些朋友不容易。等到時機成熟,我自然會一并告知。”
“……是。您開心就好。”忽然想為徒弟掬把同情淚。
“我走了。”葉長安與莫滄瀾道別,對下面的戰鬥也不感興趣--本來她就是沖着望海真人及他來的,既然達到目的,便只身返回了。
徒留莫滄瀾懸浮在半空中,左右瞄瞄見四下無人,施展開結界後小心拿出葉長安給他的瓷瓶。
剛剛打開,一股沁人心脾的濃郁靈氣撲面而來。
莫滄瀾連忙塞上瓶口,大笑起來,渾濁的眼中淚水綽綽浮動。
師祖又把他當小孩子,随手塞來藥丸就跟塞糖果一樣。這十粒九品聚氣丹,每一粒能夠增加兩成結丹成功的幾率,在現在的修真界可謂絕世珍品,無數人會為了這一粒丹藥,這丹藥代表的結丹的希望而殺人奪寶。
對于已是築基大圓滿的他來說,有了這瓶稀世珍貴的丹藥,只要靜靜等待靈氣複蘇後,必能一舉結丹,再延五百年壽元。
到那時,攜神霄一派助老祖開創修真盛世!
老者雙手負在身後,掀起眼皮看了眼蔚藍天空,喃喃道,“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好的他現在都有點覺得恍惚,像是一場美夢。肩膀上扛了多年師門複興的重任,此刻卸下一般輕松。
想着背後忽然有了個強大的倚靠,韬光隐晦多年的老者挺直了腰杆,頓覺腰不酸腿不疼了,嘿一口氣打一架還不費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