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娘道文女主的親媽(15)
娘道文女主的親媽(15)
洪繼祖才剛回到家,家裏的天就變了色。
家裏各處院子站着看門的兵,每個兵的肩膀上都扛着真家夥,哪怕你手裏的籃子東西裝得滿了些,他們都要攔下來看個清楚。
盡管每年都要經歷這麽幾個月,可婆子和丫鬟們還是不太适應,每每經過那些兵,都會不由得加快腳步。
往常的院子裏,總能聽到丫鬟婆子們的說笑聲,這會,整個洪家都靜了下來,似是蒙上了一層灰色的布。
聽說,洪繼祖這次回來帶了不少的兵,光是家裏就放了一百多個,洪趙氏的主院和他的大院兵最多,加起來有六七十個。
“二少奶奶好!”
剛進大院的門,寧姬就被守門的八個兵吓了一跳。
兩排人同時鞠躬,同時起身,響亮的叫喊聲可要比那些丫鬟們精神多了。
院子裏,洪德貴正和幾個大頭兵一起做俯卧撐。到底是沒有吃過苦的少爺,大冷的天,他肉嘟嘟的小手被凍得通紅,兩個耳朵更是北風吹成了紫紅色,顫巍巍地擡起頭瞧一眼寧姬,眼神裏充滿了無助和委屈。
可憐是可憐,只可惜寧姬沒能生出恻隐之心。都說虎父無犬子,洪繼祖這樣要求他的兒子,也是情理中事,外人插不上手。
“大哥,您回來了。”
大院裏平時都熏着香,今天寧姬進門時卻什麽都沒聞到,只有一股煙草的臭味。
寧姬瞧了眼穿着黃綠色軍裝的男人,用帕子沾了沾鼻尖,勉強擠出一絲笑:“一年不見,身子可還好?”
洪繼祖吐出一口青煙,見寧姬進來,他放下了翹起的二郎腿,略微收斂了放肆的動作。
洪繼祖哼笑了一聲,将手裏的煙頭碾滅在紅木桌上:“弟妹放心,咱洪家的爺們,就算是挨了槍子兒,也傷不着筋骨!”
洪繼祖今年不過四十出頭,按理說是要走下坡路的,可他常年在部隊鍛煉,除了皮膚曬得黑點糙點外,一點看不出中年人的老氣。
到底是一個娘胎的親兄弟,洪繼祖和洪繼宗長得十分相似,只是眉眼間多了殺氣,五官也更加兇狠。當了多年的官,他身上既有軍人的那一股英氣,還有一股子痞氣和壞氣。
嗯,不愧是反派,身上的氣場都這般複雜。
餘光瞧一眼坐在他身邊的李喜鳳,那一雙淚眼朦胧的眸子盛滿了委屈,領口的扣子還松了一顆……想來在她來之前,她正跟洪繼祖使她那套狐媚子的功夫,吹了不少枕頭風。
在後院讨生活的女人們能瞧出她的手段,可那些爺們兒卻看不清。能讓洪繼祖把她帶回家來,那定是已經把他的心抓得死死的了。
從溫柔鄉裏坐直了些身子,洪繼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問:“聽鳳兒說,我不在家的這幾個月,你們之間處得不痛快?”
寧姬也不怯,回道:“嫂姨不願平平安安地過,總上娘跟前告狀,我不是個怕事的,她既總找我麻煩,我自然不會忍。”
洪繼祖若有所悟地點點頭,眼睑微合。
“我找你麻煩?”有人撐腰,李喜鳳說話的嗓門都大了不少,“師長帶我回家是讓我孝敬老太太,幫她管這個家!我替娘管……”
“啪!”
李喜鳳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巴掌打在了地上。
到底是扛槍打仗的男人,洪繼祖那一巴掌可有勁兒得很,聽得寧姬的臉頰都跟着隐隐作痛。
李喜鳳被打得耳朵嗡嗡作響,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就被洪繼祖揪着脖子從地上扯了起來。
“管家?你個窯子出來的,連門都不配進,還想管什麽家?!”洪繼祖湊到她的耳邊,諷刺地擊碎了她的幻想,“要不是看在你給我生了兒子的份兒上,我能帶你回來?真以為自己是富家太太,是來享福的嗎?啊?”
擔心聲音太大被外面的兒子聽到,他刻意壓低了幾分聲音,“要不是想着兒子沒娘可憐,你這樣的貨,就該讓你自生自滅,餓死在街上拉倒。”
李喜鳳噙着淚,吓得不敢出聲,直到洪繼祖松開手後,這才敢摸一把臉上的淚。
那一巴掌打得很重,就這麽一會的功夫,她的右邊臉頰就腫了起來,嘴角也滲出了幾絲血。
整理着衣服上的褶皺,洪繼祖的眼神裏略顯嫌棄,卻又藏着男人獨有的欲望。高高在上地俯視着她,洪繼祖毫不客氣地說:“記住你的身份,二弟妹是我們洪家正經的兒媳婦,現在又幫着娘管家,你以後給我放尊敬點!”
李喜鳳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盡管心有不甘,卻又不得不乖乖地點頭:“是,師長。”
寧姬震驚地眼前的這個男人,不過很快,她的目光就平靜下來。
洪繼祖曾經是很喜歡她,窯子裏的美人再加上誘惑男人的手段,足夠讓洪繼祖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李喜鳳很聰明,想到了用孩子來吃定一個男人,知道有了孩子,洪繼祖一定會一直将她留在身邊,但她也很蠢,蠢到想用一個孩子當上家裏的女主人。
洪德貴是洪家的種,可李喜鳳始終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女人。對洪繼祖而言,她就像是一只會下蛋的雞,有價值卻沒有家庭地位,所以哪怕他再喜歡、再寵愛,理智也不會允許一只雞去欺負家裏的人。
在洪繼祖眼裏,李喜鳳只是個供自己玩樂的工具,算不得是個人。她不配有自己的情緒,更沒有尊嚴可言,對這個家而言,李喜鳳亦是如此,只是她自己還渾然不知……
生了孩子這些年,李喜鳳算是風韻猶存可已經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洪繼祖在外面見慣了各色的花朵,自然瞧不上她的花殘粉褪。現在喜歡的,恐怕只剩下她那下作污糟的騷|勁兒了。
啧,真是可憐。
洪繼祖拿起杯子用茶水漱口,大方地對寧姬說道:“今兒叫你來呢,就是讓你別害怕!以後這娘兒們要再敢在你跟前造次,任憑你怎麽罰都行!”
寧姬又行了個禮,“嗯,知道了。”
說罷,他又沖着她的小腿不輕不重地踢了一腳,“你呢,聽懂了嗎?”
李喜鳳捂着臉,怯怯地說:“聽,聽懂了。”
收拾好了院子裏的這些舊事,洪繼祖放下了手裏的茶杯,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沓錢,他抽出了幾張遞給寧姬,“一年多沒見,拿去給招娣買點零食吃吃,也買兩件新衣裳穿,全當我這個當大伯的一點心意。”
寧姬:“謝謝大哥!”
看着那幾張票子進了寧姬的手,李喜鳳別提多羨慕了,目光跟着錢一同進了寧姬的口袋,随後就變得黯淡無光。
寧姬向來讨厭李喜鳳那張狂自傲的性子,可當她想起剛才洪繼祖罵她的那些話,想到她挨得那個耳光,腦海裏驀然想起了一句話: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再過不久就要過年了,經過當初寧姬的方式整頓,再加上吳家派了幾個兵官管理,湧進城裏的難民總算是安穩了下來。
醫院的事情不忙了,洪繼宗也有更多的時間陪伴寧姬母女倆,幾乎每天都能有兩三個時辰教她們讀書認字。
夜裏,寧姬睡得迷迷糊糊,隐約覺得有一條手臂纏在了腰上,身後的溫度也愈發炙熱。
洪繼宗湊到寧姬耳邊,開口時,低沉的嗓音極具磁性。
“姬娘,我想要……”
從原主懷孕再到後來小産,寧姬來之後又忙着醫院的事,算起來他們也有一年沒有……了。
洪繼宗三十來歲正是身強力壯的年紀,寧姬這具二十五六的身體也婀娜勻稱,躺在同一張床上這麽多日,哪會沒有……?
寧姬可不是什麽良人,當年,她可是吃過不少葷腥的肉食者,對身邊的這盤好菜她早就垂涎欲滴,要不是擔心懷孕走上系統安排的劇情,她早就将他食髓知味了。
寧姬轉了個身,感受着他的溫度,大腦的理智逐漸被……,他身上的味道消磨殆盡。
這感覺真是磨人!閉眼享受這個掙紮的過程,寧姬不自覺地哼了一聲。
聽到她鼻腔的哼響,餓極了的洪繼宗就像是得到了某種信號,動作開始……起來。
“啊~!啊!!”
忽然,外面的一聲慘叫驚得他不得不停下了手。
好像是大院傳來的,像是……李喜鳳的聲音。
“啊!!!”
那聲音又提高了幾分,聽得寧姬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洪繼宗也趕緊把手收了回去。
是爽?不對,好像是疼!
就像是叢林裏的餓狼突然将她按在地上,用鋒利的爪子劃破細嫩皮膚時發出的慘叫。餓狼的動作很慢,指尖的力道卻很重,每移動一寸,都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但是對餓狼來說,這樣的折磨卻是精神和身體的雙重滿足。
細細地品味那幾聲叫喊,開頭的那一下,分明是……
寧姬熨開了眉心的疑惑,長舒了一口氣:看來這是在唱戲啊,唱得還是周瑜打黃蓋的成人版。
可惜了,不管李喜鳳是不是“黃蓋”,霸道兇狠的洪繼祖都會是那辣手的“周瑜”。
說來也怪,那聲音只喊了兩聲就沒了動靜,偌大的院子再一次歸于平靜。
寧姬朝旁邊挪了挪身子,李喜鳳的慘叫聲讓她頓時沒了興致。黑暗中,她的腦海裏倏地閃過了關于洪繼祖的劇情:戰場上,洪繼祖受了意外,一輩子沒了生育能力……
寧姬按捺不住心裏的好奇,向身旁的洪繼宗問道:“繼宗,大哥他不是……受了傷?”
既是一家人又是醫生,洪繼宗對他大哥的傷勢應該很清楚。
“受了傷還有辦法……”寧姬欲言又止,沒有說完後面的話。
洪繼宗閉着眼沉默了許久,看樣子,他也是知道洪繼祖沒有鑰匙打不開門鎖的道理。
過了好一會,洪繼宗才翻了個身,淡淡地說:“不關咱們的事,時間不早了,快睡吧。”
沒有得到答案的寧姬控制不住地産生各種猜想,一些令人發指的事在她的腦海裏層出不窮:丢了鑰匙的人,迫切地想要打開門鎖,于是他找來了其他工具:筷子、牙簽,甚至是假的鑰匙,可惜任憑他怎麽努力都打不開鎖,最後,氣急敗壞的他開始對着門發洩心裏的不滿……
寧姬沒有再開口問他,洪繼宗心裏肯定也清楚,這樣的事,實在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說。
他怎麽能夠接受自己的大哥,是個這樣的怪物呢?
後半夜,天上下起了鵝毛大雪,一點一點地蓋住了方才的痕跡。洪家的院子裏,也再沒有響起任何人的叫喊聲……
自從洪繼祖回家後,寧姬在家裏管的事也是越來越多。
到底曾經是在魔界當家做主的大魔王,管理區區一個百餘人的小家,對寧姬來說根本是小菜一碟。
從開始的廚房采買,再到管教各院的婆子丫鬟,還有各院物件的添置安排,每一樣家事寧姬都做得無可挑剔,別說是洪趙氏,家裏的下人們也願意聽從寧姬的吩咐。
下人們有油水撈,寧姬的錢袋子也有進賬,家裏各院都井井有條……可謂是一人得權,全家享福!
家裏的鑰匙拿了一串又一串,印章握了一方又一方,除了自己辦事妥帖,也少不了他這位大伯哥的助攻。
洪繼祖成日陪在洪趙氏身邊,不是帶着老娘看看自己的兵弟兄,就是陪着一起去寺裏拜佛,偶爾還在家門口放糧,接濟一些窮苦人家的孩子……
有兒子陪在身邊,洪趙氏實在沒心思再去管家裏的事,再加上寧姬這些日子辦事辦得也漂亮,索性全抛給了她。
“篤篤篤……篤篤篤……”
佛堂裏的木魚聲一串接着一串,伴着一旁念經的聲音,洪趙氏将一方小章交到了寧姬手上。
“過兩天就是臘八了,咱們家要擺一場大宴,你看着給安排,”洪趙氏蜘蛛吐絲般地吩咐着,說話時,始終是閉着眼睛,撥弄佛珠的拇指也未停下動作,“到時候這營長、那旅長的都得來,切記,不可丢了咱老洪家的面子。”
那方印章是去錢莊取錢的憑證,辦大宴自然要花出流水一樣的銀錢,總是來找她拿錢也是麻煩,倒不如把章給出去讓她自己去取,也能省些事。
想着寧姬忙了這些日子,一直沒讨要過什麽賞賜,思忖了片刻,洪趙氏又添了一句,“你想買些啥就買點,免得說我這個當婆婆的刻薄了你。”
寧姬微微颔首,回了一聲“是”,餘光瞧向了跪在一旁的周穎書,得意地晃了晃手裏的印章。
四目相對,兩人的臉上默契地露出一抹微笑。
這幾個月,家裏适合她們看的書都翻得差不多了,也該去外頭的書店裏再買幾本。聽說海市前幾天剛送了一批西洋翻譯過來的書,只是價錢有點貴,眼下有了取錢的印章,正好能下那些買書!
洪趙氏:“老三媳婦,你……”
“娘,對不住,我,我來晚了!”
洪趙氏話還沒說完,就聽到外面傳來了李喜鳳的聲音。
一路小跑地從外廳跑到內廳,見寧姬和周穎書已經跪在地上,李喜鳳趕忙收住了聲音,淺淺地朝她倆行了個禮。
洪趙氏瞧了她一眼,眉心微蹙,倒也沒有責怪,只是讓她趕緊跪過來聆聽吩咐。
前些日子一家人還在主院同桌吃飯,這才兩日沒見,李喜鳳似乎又變了一些。只見她規規矩矩地跪在地上,雙手老實地疊放在腿上,一雙眼睛更是目不斜視……像是園子裏那些被馴服規矩的野獸,眼睛裏沒了靈動的光,只剩下木讷和恐懼。
那天晚上的叫喊聲,不止是寧姬,周穎書也聽到了。就是從那天起,一向目中無人的大少姨太逐漸變成了今天這樣,唯唯諾諾,說話聲音都不敢太大的李喜鳳。
洪趙氏:“大宴那天,按家裏規矩,你們每人都得親手做一盤菜,每桌一盤,都得嘗嘗你們的手藝。”
“不管做啥,必須做得好吃,就算端盤花生米上來,也得有點滋味。要是不會做,這兩天就趕緊找婆子學,別丢了咱老洪家的面子。”
“姬娘,你多教着她倆點規矩,頭回在咱家辦宴,別讓她倆失了規矩。”
“是。”三人異口同聲道。
聽着洪趙氏對臘八大宴的吩咐,寧姬總是忍不住去瞧身邊的李喜鳳。
前些天下了大雪,外面冷得跟冰窖一樣,可屋裏點着炭火暖和得很。李喜鳳的脖子上卻還戴着圍脖,暖手的皮套也沒敢取下。
她彎腰磕頭時,寧姬瞧見她脖子上紫紅色的傷,像是抽打留下的痕跡,手臂的動作也十分僵硬。她好像感覺到了寧姬的目光,于是趕緊扯了扯領口和袖口,生怕被她看出些什麽。
曾經那個瞧不起寧姬的人,現在卻不敢再招惹她分毫。
洪趙氏怕是也知道了她屋裏發生了什麽事,所以對她更寬容了,說話的語氣也和善了不少。
洪繼祖回來後,她的日子一定不好受吧。
“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
“臘八粥,喝幾天,哩哩啦啦二十三!”
各家的孩子都在主院裏玩鬧,一聲聲的童謠也迎着風刮到了廚房裏來。
這場大宴來得人不少,光是迎客的院子就擺了二十張桌,這還只是招待有身份和軍銜的客人,那些同行兵弟兄的席面,更是在洪家門外的街上鋪了幾十米遠。
婆子丫鬟們一早就起來準備菜色,怕做得太慢,還請來了酒樓的幾位老師傅,廚房外的小院裏也支起了幾口大鍋。
幾十個人圍在一起忙活一上午,都是為了中午的那一場大宴,所以誰都不敢懈怠。
頭幾年辦宴席,後廚都是亂糟糟的,縱是沒有出什麽差錯,可是要了這些丫鬟婆子和廚子的半條命。你占了我的鍋,我拿了你要用的蒜,還有不小心碰灑的豬油滑了誰的腳……每次宴席之後,大家身上都得添點小傷,所以提起要辦宴,家裏的下人們無不緊張害怕。
今年不同,寧姬早兩天就将東西全部準備齊全,各人該辦的事也安排妥當。誰負責切菜,誰負責炒菜,切傷了手誰該補上,廚子們的好菜該由誰來端……事無巨細,每項工作都安排得一清二楚。
所以在大家準備席面時,場面是淩亂了點,但還是井然有序,誰都沒有影響上菜的進度。
每桌十八道熱菜,八個涼菜,兩個湯,一個面,每樣菜都是事先定好的。除了這些菜之外,到最後才會端上主人家女眷親手做的菜式。
“娘,你做的魚真香!”
洪招娣站在鍋子旁邊,看着寧姬鍋裏的魚,一個勁兒地咽口水,“這是啥菜?我之前咋沒見過啊?”
各家的孩子都在主院裏玩,洪德貴也早早地找上了同齡的小夥伴,洪招娣卻沒去。
參加大宴的那些男人們各自帶了親眷,除了父母外,就只有兒子和兄弟,滿院裏看不到一個女孩。所以,她寧願和娘親留在後廚給她打下手,也不想和那些陌生的男孩子玩。
“松鼠魚,”寧姬抓起一小搓鹽,随意地灑在魚身上,“你看這魚肉,像不像松鼠的尾巴?”
洪招娣湊近了些,深深地吸了一口鍋裏酸甜的味道,“真像!娘,你真厲害!”
寧姬擡起唇角,熟練地将魚倒在了旁邊的白瓷盤子上。
既是要讓衆人嘗嘗洪家二少奶奶的手藝,自然是要拿出最好的菜!
做關中菜太老套,不如做些南方的新鮮菜式。原主本身就有做菜的底子,所以寧姬随便向系統讨要了一份菜譜,就能做出美味可口的菜。
松鼠魚表面色澤鮮豔,肉質鮮嫩酥香,澆汁酸甜開胃,色香味俱佳!再加上,魚又有年年有餘的好兆頭,端上這樣一道菜真是再合适不過了。
比起寧姬這道經驗的美味,周穎書的砂鍋白菜豆腐就顯得比較平常。
砂鍋白菜豆腐不像松鼠魚那樣,又要炸又要熬汁得費功夫,所以周穎書很快就将二十份準備好,這會正幫着廚房其他的婆子看着竈上炖着的母雞湯。
“嫂子,你的手藝真不錯!”從廚房裏出來,周穎書看着那盤端走的松鼠魚,不住地誇贊道。
寧姬用圍裙擦了一把手,得意地笑笑,問:“嫂姨呢?一直沒見她,她做是什麽菜?”
提到李喜鳳,周穎書的眸子裏閃過了一絲同情,“好像是炖的紅棗梨湯。”
好嘛,比她的砂鍋白菜豆腐還沒有技術含量。
也難怪,李喜鳳從進門就沒做過飯,前兩天也不肯找婆子們去學,如今只能做這樣一道簡單的甜點應付了事。
目送着婆子将最後一盤松鼠魚端走,寧姬摘下了身前的圍裙,對周穎書說道:“走吧,會院裏換件衣裳,等會就開飯了。”
準備了一上午,皆是為了中午的正宴。
寧姬方才聽下人們說,那日她開槍擊兇的事傳開了,外面的男人們正紛紛議論着自己:說洪家的二少奶奶有勇有謀,說洪家的二少奶奶處變不驚。
放眼整個關中,誰家的少奶奶也沒有她這樣大的膽子,竟然能把難民們制得服服帖帖。
既然對自己這樣贊不絕口,也該讓他們見見洪家二少奶奶的廬山真面目,見見洪家未來的當家人!
“三少奶奶收拾好了嗎?”寧姬一邊對着鏡子整理妝容,一邊問道。
門外,替她傳話的春桃剛從三院回來,“三少奶奶說不去了,就在自己的院子裏吃,還說讓您和大小姐玩得開心些。”
戴上右邊的耳環,寧姬雖猜到了結果,但還是略顯失望地嘆了口氣。
周穎書同這個家的關系都淡淡的,又怎麽會參加這樣嘈雜的宴席?她就是這樣清冷孤傲的性子,比起外面的熱鬧,她更喜歡一個人在院子裏呆着。
從屋裏出來,寧姬身着一襲紫紅色的旗袍,上面繡着幾朵淺色的牡丹,不算特別出挑卻透着一股貴氣。
頭上、手上挑了幾件玉首飾戴上,只有頭上的那支簪子綴着一顆紅寶,完全不同于以往的素淨。
這樣隆重的場合總要穿得貴氣些,但又不能蓋過洪趙氏的風頭。既能全了洪家的面子,又不損自己二少奶奶的身份,甚好。
“走吧。”牽起洪招娣的手,寧姬的臉上笑靥如花。
洪招娣眨巴着那雙大眼,毫不掩飾地誇贊道:“娘,你真好看!”
洪招娣也換上了幹淨喜慶的紅襖,兩個羊角辮上還垂着塑料的小揪揪。第一次同娘親參加這樣的宴席,她的心裏充滿了期待和好奇。
往年這樣的場合,原主都縮在院子裏不願出去。今年,看到寧姬穿戴整齊地從院裏走出來時,下人們的眼裏淨是詫異與驚喜。
她很少畫這樣精致的妝,配上那一身旗袍,簡直跟海市那些時髦的摩登女郎一模一樣!
還有跟在她一旁的大小姐,也甚少穿得這樣光鮮亮麗。
如今的二少奶奶,哪還有剛來洪家時唯唯諾諾的模樣?當家做主後,不僅是行事作風,就連穿戴也更有主人款了。
“二少奶奶,您這是去哪?”
寧姬正往主院的方向走,迎面就碰上了劉媽。
寧姬:“宴席馬上開始,我自然是去入席吃飯。”
剛要繼續走,劉媽卻挪了一步擋住在了她前面,“這樣的大宴,您是不能上桌吃飯的,”頓了頓,劉媽疑惑地反問道:“洪家的規矩這麽多年都是這樣,您竟忘了?”
寧姬被問住了。
搜索着原主的記憶,她只以為是原主不敢登這樣人多的臺面,沒成想,這竟然是洪家的規矩!
春桃不服氣地替她出頭,說:“我家二少奶奶如今可是當家呢,她怎地就不能去席上吃飯了?”
劉媽面無表情,回道:“洪家的規矩就是這樣,若二少奶奶不信,一會大可以去問問二少爺。”
洪家的規矩繁多,後院的女人不能上桌吃飯就是其中一條。
自家親戚間吃飯不算,單單指在客院辦的大宴。這樣的宴席只有一家之主和男子能入席,其他女子一律不得上桌,包括洪家的大小姐洪招娣,洪家的當家寧姬。
她們只能在後院吃,并且還要等前面的菜全部上齊後,才能動筷。
劉媽既然讓她去問洪繼宗,那這規矩看來是真的。
寧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裏多少有些不服氣:“我去前頭看看。”
如今的她可不是那個受人欺負的小媳婦,她是洪家的管家二少奶奶,全家百十號人都要聽她吩咐的。縱是有這樣的規矩壓着,她也要為自己再辯駁幾句。
總不能忙活了幾個月,最後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吧?!
寧姬走到主院門口,還沒進去就聽到了裏面喧鬧聲,還有牆角下兄弟兩人的議論。
“大哥,姬娘她怎麽就不能上桌吃飯了?桌上缺她一副碗筷不成?”
“這是規矩,你看看,誰家不是只帶了爹娘來?誰把屋裏的娘們帶來吃飯啊,讓人笑掉大牙?”
“咱家是主,別人是客,主人家的媳婦能跟客人一樣?”
“被你說着了,就因為咱家是主,主人家的媳婦更不能抛頭露面被人看。你沒聽那些人剛才怎麽說你媳婦的?上次偷跑出去醫院,沒的惹人笑話!”
“哥,現在是民國,人人平等,你……”
“啥平等?有槍有權才跟你論平等!咱這不是海市、港市,娘們想幹點啥還能幹點啥。你去,去跟別人說你要讓你女人上桌吃飯,你看看別人說不說你。”
院裏的吵鬧聲不斷,卻沒蓋住他們兄弟倆的談話聲。他們說得每句話,牆外的寧姬都聽得清清楚楚。
洪繼宗心裏有她,想要替她出頭,可他始終拗不過洪繼祖,更拗不過這個家的權威。
寧姬眸子裏的神采黯淡了幾分,拉着洪招娣蹑手蹑腳地退了回去。
确定走遠後,她看了看身旁的春桃和洪招娣。方才洪繼宗的話她們也聽到了,可除了接受事實之外,她們也別無他法。
不是不想為了權力去争,實在是争不過,就算最後能坐上桌吃飯,也會讓人笑話。既然是這樣,就沒必要自讨沒趣。
寧姬:“你一會去跟二少爺說,說我身子不爽利,就不去吃飯了。”
春桃懂事地點了點頭:“是。”
沿着走廊往回走,洪招娣摸了摸自己空癟的小肚子,問:“娘,咱們要去廚房吃飯嗎?”
寧姬停下了腳步,擡頭看着天上的太陽,很快就重新振奮起精神。
“不去,走,娘帶你吃好吃的去!”
去吃廚房裏的殘羹剩菜?圍坐在那一方小桌子前?不可能!就算她不能上桌吃飯,也要吃得比他們好。
讓她受委屈,那絕不能夠!
正午時分,幾個跑腿的婆子從外面回來後,輪番将食盒端到了三院後面的樓上。
食盒裏是從酒樓買的飯菜,前些天寧姬從外面找廚子時,看上了幾家酒樓的飯菜。本想着以後哪天去店裏點兩桌嘗嘗,今天正好是個好機會。
平日吃飯都是在自己院裏,這還是頭一次和周穎書同“牆”吃飯。
“二少奶奶,您要的西鳳酒帶不來太多,就裝了三兩。”王媽小心翼翼地從腰間取下一只葫蘆,将裏面的濃香倒進了食盒裏的空瓶子裏,“您看還缺點啥不?我再去給您拿?”
寧姬坐在牆頭上,沒有半點富家太太的規矩,随意地悠蕩着腿比孩子還要随意。好幾樣首飾都掉在地上,一雙高跟鞋也歪在牆根,要是不知情的人來看了,還以為她要跳下去。
在洪家不是要處處守規矩嗎?她今天偏要造次一回!
五尺寬的牆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餐盤,加起來也有二十多樣飯菜,都是剛從酒樓做好送來的,每樣都冒着熱氣,一點不比他們宴上吃得差。
寧姬徒手從熱乎乎的醬肘子上撕下一塊,吹了吹趕忙塞進了嘴裏。
“不用了,你去忙吧。”将那塊肉嚼碎咽下後,她又補了一句,“記住,別人要是問起,別說我在這。”
王媽:“您放心,我懂。”
守規矩太累,今天她就想好好放肆一下,誰都別想管她。
洪招娣捧着碗蹦蹦跳跳地跑到跟前,夾起王媽剛拿來的幾樣菜。長這麽大,她還從沒這樣吃過飯呢,吹着涼風吃着熱飯,吃累了還能放下碗筷随便玩……是要比一家人吃飯更加自在呢。
湊近那只葫蘆聞了聞,那嗆鼻的味道熏得她打了好幾個噴嚏。
寧姬拿起葫蘆仰頭喝了一大口,剛才還冰涼的手腳陡然熱乎了起來。把葫蘆遞到洪招娣跟前,寧姬打趣地挑了下眉:“招娣要嘗嘗嗎?”
一旁周穎書趕緊過來,将葫蘆奪了過去,“你這當媽的忒壞!招娣還小,哪能喝酒啊?!”
寧姬微哂,“我逗她呢。”
高處的風大,呼呼的冷風一股一股地順着牆向上湧,不過風景倒還算不錯,遠遠地就能看到客院的人頭攢動。
但看得最清楚的,還得是距離最近的廚房。準備好了那些客人用的飯菜,這會婆子丫鬟還有大廚們也在廚房外的院子裏吃飯。
李喜鳳也和她們一起,不過沒坐在同一張桌上。
今天辦大宴,是不會往各院子送飯菜的。所以今天除了老夫人和少爺們,其他女眷都只能和下人們一起吃飯。
李喜鳳的桌子上放了好幾個小碟子,每個碟子只有可憐的一捧,兩口就沒了。沒有洪德貴陪着,她一個人孤獨地坐在冷風裏,手裏的那碗飯似乎都是冰涼的。
啧,真是可憐。
幾口酒下肚,寧姬的心好像更通透了,對這個家她也看得愈發清楚。就算當了這個家又怎麽樣?她還是要被家裏的規矩壓着,還是只能在條條框框裏生活,所謂的自由,根本就不存在。
看着落寞的李喜鳳,她似乎明白為什麽系統急着要她死了。因為這樣一成不變的大院日子活得再久都沒有意義,掙紮、努力着多活幾十年,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早死早超生,就是這個道理。
“你覺得對咱們女人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麽?”寧姬淡淡地問道。
周穎書靠在牆邊,望着遠處的屋檐,說:“自由。”
寧姬嘴角微擡,很滿意她說的答案。
到底是讀過書、見過世面的知識女性,就是和深閨大院的女人不一樣!
周穎書:“每個女人都不該困在這院子裏,不該成為男人的附屬品,應該擁有自己的自由。”
洪招娣聽不懂她們說得是什麽,只是懵懂地擡頭看着她們。
寧姬臉上的笑容更甚,轉過頭時,語氣淡淡道:“記得你曾經問過我的那個問題嗎?”
周穎書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你想離開這兒?”
寧姬想過了,要是她繼續留在洪家,想要離開這個世界,恐怕只有像系統說得那樣懷孕後死在産房裏,憋屈且苦。
若是能離開洪家,說不定能跳脫原有的邏輯主線,用自己的方法完成任務。
寧姬點點頭。
冷風将她的一縷頭發吹散,留下了半邊絕美的側顏。
四目相對,她的眼神充滿了堅定:“怎麽樣?敢跟我一起離開這個家嗎?”
随機掉落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