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Chapter 18
第19章 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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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會來的。”
回程的電車搖搖晃晃地駛過城市,光影稀薄,聖母教堂支離破碎的的尖頂在夕陽中閃光,我于右岸路過奧古斯特橋,而後又行至普拉格大街,當電車繞過一堆冒着熱氣的廢墟後,女人收攏了翅膀,降臨在過道另一邊的座位上。冰涼的雙手搭在前方座椅,她把她美麗的左臉貼在交疊的手背上,側頭,用她波光潋滟的雙眼,安詳而微笑地凝視我。
我無奈地搖頭,聖十字學校修複的哥特尖頂将其夕陽下的陰影掃過我的面龐。
“我知道你會來,你不會放過我每一個幸福的瞬間。你聽見了,聽見南希說會為我向所有人保密,尤其是亨利。亨利?你不認識,他是個難琢磨的人,算不上壞人,但還是得提防點。而南希,我是因為愛你才愛她的,沒錯,我是愛她的,也是愛你的。可她比你好,她不折磨我。”
我瞧了女人一眼,一滴眼淚劃過她上揚的嘴角,是熟悉而令人憎恨的痕跡。我笑了,內心充盈憂傷的幸福。
“而我現在要回到巢穴裏了,在那裏我會蜷縮成一團,什麽都與我無關。你有過嗎?哦,對,你是有過的,我記得有一回你在花園裏澆花,隔壁莫迪太太的短毛貍花貓跳到了你的腳邊。你撫摸貓兒時很幸福,你看不見我,看不見他,看不見棟困住你的房子,一切都離你遠去了……那現在你為什麽要看着我呢?你以前都沒有對我這麽微笑過,這雙翅膀又是怎麽回事,不适合你,天使不會折磨人的。再見。”
我跳下車,頭也不回地向前奔跑。下午六點時分,行将到來的黑夜邁出了點腳步,用微涼的空氣提醒她的到來。我跑着,不久後跑到了河畔,冷風肅肅從我耳畔呼嘯而過,聽起來像絕望的呼喊。不,我不會回頭。你有本事跟上來,你願意的話,瞧一瞧我怎麽跑進那個人的懷裏。
比身影先到來的是許久未曾聽過的琴聲,我确信是順着易北河而來的。沒記錯的話,這旋律是我們分開時他吹奏的那曲暗含太多意味的“小路”。你聽,很美是嗎?但也很憂傷,但不及你。你離開我吧,現在我不想看到你。
在距離薩連科還有五六米時,我停下了奔跑,想要更多地欣賞他一些,在這逐漸走向他的過程中,每一步都值得銘記。他多挺拔,面向易北河,像一棵孤傲的冷杉。可他面色多溫柔,和煦,是高加索懸沉的夕陽。別停,繼續吹,這是你為我吹的。薩連科,我的羅曼。你讓我看不見所有、看不見一切吧,你是我的那只短毛貍花貓。
我站到了他身邊,将頭輕輕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你還好嗎?”他問。
“很好。”
“都辦妥當了?”
“沒什麽不妥當的。”
“你不是孤身一人,你有責任、有束縛。”
“無所謂。”
“嘴上這麽說,心裏卻不這麽想。”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訝異地看向我,問:“你哭了?為什麽?”
“不為什麽,我就是很愛哭的。”我擦掉眼淚,站直身體,朝易北河伸了個懶腰。不,其實我并不愛哭,甚至對世界淡漠。可所有的溫情随薩連科一同回到了我的心裏,所以我變得柔軟了,柔軟之後就容易流淚,這一點想必你們都不陌生。
夜色一點一點落了下來,岑寂的蒼穹上挂滿了閃爍的星辰,月亮東升,傾洩一道道光芒在我悸動的心上。河邊的椴樹随風作響,偶爾有魚跳出河面,畫出一圈圈向外擴散的圓。他沉默地從後靠近,雙手便環住我的腰,将下巴自後隔在了我的肩上。
我們的目光看在遠處同一個點,一個遙遠的、若隐若現的未來。
他突然略帶羞澀地笑了。
“我對你是一見鐘情。”松脂的味道,他的身上重新散發了此種味道,也許是因為他談論到了往昔,“我從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愛上了你。”
聲音淺淺的,就如月色下稀薄的樹影,搖晃,搖晃。我們衣角在風裏纏繞。
“你看起來很快樂,卻很憂傷,單純而又矛盾,讓人着迷。當你看向一個人時,你眼裏有他,當你望向別處時,你又會完全忘了他。可也許是幻覺,在你眼裏,我總能看到我的身影。哪怕有時候只是一道似是而非的影子,一個未曾入心的表象。”
“不。”我輕聲地否認,“這不是幻覺,我看到了你,就再也不能移開目光。你并非以表象的形式入駐,而是你本人,你的本質,你的一切。”
轉身,我問他:“你相信玄學嗎?或者說,命運?”
“并不相信。”
“沒關系,我相信。羅曼,有時候,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遭遇那些……很痛苦的事,有時候,幸福從天而降,也會讓我戰戰兢兢,我看起來很勇敢,實際上很膽小,我看起來在這裏,其實時常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我存在,又不存在,搞不清楚一切……他們都說我是個怪人,但這并不能怪我,就比如,和你在一起時我就會看見她,她如影随形,折磨我,盡管裏面有愛的成份吧……可是羅曼,我頭暈,害怕自己站不穩,會摔倒在這條路上……”
“我會一直攙扶你,阿爾,我不了解你的過往,那時你對我有所隐瞞,甚至欺騙,我能感受到,但同時也能感受到原因。你想要我愛你,是嗎?那現在呢?”
“現在也要,你要愛我。”
“不僅愛你,還想了解你。”
“太過了解一個人,就不會愛了。”
“那是你的判斷,而我有我的堅持。”他握住我的雙手,放在唇下輕輕地親吻,溫柔地說:“也許還是得相信一回命運,否則怎麽能解釋這麽多年來的幻想和思念在短短一天內的徹底實現,阿爾,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那個糾纏你的‘她’,你的痛苦,你的幸福……還有我,關于我的一切,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還有很多個這樣的夜晚,走進彼此的心裏。”
“是嗎?”
“我從不輕易許諾,但要想給你承諾。”
“承諾什麽?”
“承諾永不更改的愛,承諾我永遠都在。”
還要再說些什麽多餘的話?沒有了,任何多餘的話都對這狂熱而真摯的愛的一種不應景的打擾。我拉着他走進餐廳,晚上終于來幫忙的埃裏克穿梭在客人中間,莉莉從後廚窗口接過熱氣騰騰的蘑菇湯,弗蘭克将肉餅煎得油花直冒。除了埃裏克疑惑地看了我和薩連科一眼,莉莉和弗蘭克将臉都撇到了一邊。我招來埃裏克,對他說我要烤培根和啤酒。
“很忙的,老板,您晚點吃可以嗎?”
“我餓死了這店也沒必要開了。”
“弗蘭克根本忙不過來。”
“我自己去做!”我把薩連科按在唯一一張空着的座位上,問:“還想吃點什麽?”
“你做的我都愛吃。”
我聳聳肩,然後跑進後廚讨好弗蘭克,承諾給他加10%工資趕快優先給我準備一頓大餐。弗蘭克唉聲嘆氣,說市政府食物配給給餐廳的本來就有限得很,不優先考慮顧客當老板的還在揮霍食材,昨晚摔碎的那批酒讓他心痛到現在。我信誓旦旦保證接下來會弄到一批新貨,不然以為我今天去哪裏了?
“上好的豬肉,明天就送到!”
弗蘭克聞聲眼裏冒起星光,煎鏟飛舞,培根滋滋作響。後來薩連科一直誇我手藝好,不愧是餐廳老板,我心安理得地接受表揚。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打烊,我開了瓶珍藏的羅斯柴爾德莊園出的紅酒準備和他享受,結果酒香讓莉莉和弗蘭克饞得賴着不走。沒辦法,二人時光只好變成衆人歡度,莉莉關上了門,放起了歡快的爵士樂,拉着埃裏克和她喝酒。
“我不喝酒!”埃裏克一本正經地說。
“不喝酒算什麽男人!”莉莉解開餐廳的圍裙,扔到一邊,拉起埃裏克的手說:“喝點酒,咱們跳舞。”
“我,我晚上還有功課要做。”
“你把腦袋讀成木頭了!”莉莉不放過埃裏克,年輕的小夥兒紅着臉摟住了女孩兒的的腰。弗蘭克拿出醒酒器對我說酒的口感在于“醒”。
“您還是太年輕,這酒啊,就在于這打開後的幾分鐘,這最關鍵,就像談戀愛,就開始那一陣兒,得經營好……您瞧,埃裏克還不開竅呢!他是個榆木腦袋,您呢……”弗蘭克的目光飛速掠過薩連科,又回到我的身上,“您這邊我就不懂了,不過都是好酒,我年紀雖然大,但思想很新潮呢!跟您講,以前那納粹啊,對這事兒可嚴了,可咱們民主德國搞社會主義……哈哈,還沒喝酒我就要醉啦!”
薩連科臉紅得不像話,就像被火燎了似的。他沒想到弗蘭克一眼就看出了所有,他有些緊張地握住了我的手。
“怕啦?”我端起弗蘭克醒好的酒,抿了一口,香得我快升天。
“不怕,我只是有點緊張。”
“緊張什麽?”
“好像在見家長。”
我皺眉,“喂,我可是他們老板!”
“但他們一直都很照顧你,我很感激。”
是的,我也很感激。有時候間諜當久了,會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不過這對我來說不是問題,我不當間諜也不知道自己是誰。間諜是我,餐廳老板也是我。就比如,因為薩連科帶來的溫情,我的心消融了,所以今晚看誰都變得可愛甚至可親了,甚至能清楚意識到,除卻間諜身份,原來我待弗蘭克、莉莉和埃裏克真心實意,毫無作僞。我是喜歡他們的。
燈光下随音樂跳舞的莉莉喜歡漂亮連衣裙,也喜歡高個子的埃裏克,不開竅的埃裏克只愛讀他的書,操心他的學業,弗蘭克當了一輩子的廚師,手藝連當初的納粹都贊不絕口,坐在我身邊的薩連科愛着我,眼裏都是我,而我亦如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之所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熱愛,我們都是普通人,都是幸福的人。
我轉頭,迎上薩連科熾熱的目光。
“吻我。”我揚起頭。
“吻你。”他捧起了我的臉。
紅酒的醇香,糾纏在彼此的唇齒間,我卸下所有感官,除卻他,感受不到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