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Chapter 13
第14章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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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拆穿了,喬還真是不留情面。她一眼就看出我答應亨利成為間諜的最隐秘也是最重要的驅動力。是的,倘若我永遠留在美洲大陸,此生或許再無見那人的可能。可即使我去往了歐洲又怎樣?我還沒異想天開到可以在街頭偶遇,更沒有傻到不清楚自己身份早已為我和他帶來的對立,可是……盡管不願意承認,來到歐洲,呼吸到這裏的空氣,我就覺得,這其中是有奇跡的味道的。
沒錯,我不抱希望,但幻想總是被允許的。
起先,我的活動區域在法國。這一站對我來說很重要,對亨利來說也很重要。那是1947年的秋天,鐵幕已然降臨。我一次見識到秋天的巴黎,是不同于美國,這裏充斥着一種略微憂愁的浪漫,就像個巨大的舞臺。或許是因為還沒有完全走出戰争的陰霾,經濟凋敝得猶如天氣。街上行人總是很少,男人們眼神空洞,在咖啡店裏消磨時光,而女人們瑟縮着,用瘦削的胳膊肘夾着幹癟的法棍,獨行在左岸。即使是這樣,薩納河畔永遠不缺少鮮花的點綴,在花店裏,在女孩懷裏,在地上,在垃圾堆裏。
這一時期我主要負責情報的收集,這活兒說容易也不容易,主要是得東奔西跑,有時候還得明搶。沒過多久我就被盯上了,這是我第一次面對“敵人”,兩個蘇聯克格勃。我調查過他們,一個叫“灰雁”,一個叫“藍鹟”,年紀與我相仿,實力卻強得可怕,聽說他們是從契卡出來的,這就意味着他們戰時就是情報人員,論起經驗來我也不是對手,總之,這倆人經常把我逼得東躲西藏,好幾次不得不請求亨利的支援。
要是轉機不出現,我還真沒信心繼續在間諜這一行兒繼續待下去,畢竟剛出山就遇見勁敵,況且我并不收到上面的重任,中情局裏面派別林立,我是亨利的人,只能從亨利那裏要資源,是以我手頭上的消息、經費以及裝備總是很有限。
還記得那段時間連續下了好幾天雨,府綢襯衫已經不能禦寒,我花錢在二手市場上買了件風衣,就當我考慮要不要買件毛衣時,亨利的某個下線就給我送來了項任務——隐藏在巴黎城內的一處收報機将發來十分重要的信息,務必獲取信息帶回。
其中線索十分複雜,就是找到這個收報機就花了我整整一周的時間,在此期間我小心翼翼避開對手的視線,好不容易找到收報機,還沒來得及弄清楚這其中到底有什麽隐秘時,莫名其妙的,收報機開始運作,一封密報就像踩着點似的被發了過來。
我吓得一哆嗦,僅僅是破解了密報的第一句話就意識到這是盤“大菜”。這是有關于某項會議的與會名單,其中牽涉到了東歐政壇衆多官員,稍作分析便可得知其軍事隐秘和情報人員的排布情況,我連忙記下所有的情報(多虧了我有個好腦子),着急忙慌地就往亨利那邊趕。可還沒能離開巴黎城我就被灰雁給盯上了,他一路對我圍追堵截,我狼狽得就差往薩納河裏跳。不過這回還好只有他一個人,要是有藍鹟,我想即使後面那個人出現了我們大概也是逃不掉的。
事情是這樣的,灰雁這回像是殺瘋了眼,招招致命,絲毫不留情面。往日他和那個藍鹟在一起時,就算我們正面碰着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犧牲或多或少會留點餘地。而這回,他對我有斬盡殺絕之勢,我身中數彈,在巴黎城內踉跄逃竄。雨天路滑,血跡蜿蜒,吸引灰雁一路而來,我仿佛能聽見死神到來的腳步聲。就當我在一條小巷裏走到盡頭準備任命時,一道溫暖的臂膀接住了我,我一頭撞進永恒的懷裏。
“吓壞了吧?”
這是南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如果要描述這個從黑暗裏走出來的女人,就是莎士比亞都會詞窮。總之,我的視野裏映着的是一個美豔而清純的女人,除卻這兩種特質,更多的是一種慈悲。這種人怎麽會拿槍?我不明白,可也來不及思索南希和灰雁便開始了激烈的槍戰,最後,在南希和她的團隊高超的配合下,我們最終從灰雁手下逃脫。
怎麽說呢?離去時我瞥了一眼受傷倒地的灰雁,他絕望的淚水在我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竟讓我覺得心痛,甚至有幹脆把情報還給他的沖動(可這并不現實,我已經記在腦海裏了)。後來,灰雁——好像叫什麽帕維爾·伊萬什麽什麽,藍鹟——伊利亞·安德烈什麽什麽……我記不住,我說了,這世界上我除了“羅曼·亞歷山德羅維奇·薩連科”之外我哪個俄國名字都記不住,總之,這一對俄國鳥兒,前者聽說被槍決,後者則不知所蹤。就這樣,這兩個勁敵就此退出了我的舞臺。
這則情報果然意義重大,不僅讓亨利在歐洲地區更進一步,也讓我有了自己的團隊,并且還收獲了南希·略薩這樣一位經驗豐富的搭檔。不過因為這件事柏林行動基地內部有了分歧,亨利本身與一位叫理查德·赫爾姆斯的上級不和,這次那位突然發了脾氣,認為亨利是擅自行動。可我卻覺得亨利是有意為之,反正,盡管挨了批評,亨利仍舊平步青雲,更上一步。他只是叫我去荷蘭或者挪威躲上一陣子——“因為惹到了不能惹的人。”亨利解釋道,可也不能透露再多。總之,我猜想是因為可能遭到克格勃的報複,于是在南希的安排下去了挪威,在那裏度過了一個漫長的冬季。
雖然講述到此未免有些累贅,但上述這件事是有講述的必要的,否則在歐洲我也待不久,更不可能去德國本土。總該做點成績來才能去真正的前線,于是在挪威游蕩了半年之後,經過亨利的安排,我和南希成為搭檔,前往了德國地區。
在這裏,有必要介紹一下南希。她比我大五歲,是位玲珑剔透、聰慧優雅的女人,面色容光煥發,眼睛是偏綠的藍色,祖上可溯源到愛爾蘭地區,所以在她身上多少帶着點葉芝的浪漫與華麗,甚至還有種神秘色彩。但除此之外,她更兼具茅德·岡那種女演員的渾然天成,除了不輸于岡小姐的美貌,其能與周圍所有環境毫無違和地融入也未有半分遜色,這促使她成為一名優異的間諜,更促使我認為——即這位女性擁有詩人與其仰慕的女演員之共同特征,沒人有資格去愛她,她也不該去愛任何人,在愛情這回事上,她愛自己就足夠了。
不過,超脫于那一對愛爾蘭人,南希最大的特征就是慈悲,說來也諷刺,她就算再殺人時,掏出她那支定制的小巧的手槍對準敵人後,眼底不可避免地流淌出一種不忍的心緒。
“這是誤會。”南希會用她的手帕擦拭槍口的血跡與硝煙,“我不能控制我的眼神和面部表情,真奇怪,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說完,她會挽着我的胳膊和我去舞廳跳舞,她很會跳舞,節拍踩得很準,較小的身軀輕盈,翩翩飛舞就像一只蝴蝶。
潛伏在德國——這個濃霧彌漫的國度。德國總是愛起霧,尤其是清晨時分。那個時候什麽都看不清,陽光沒有一點力量,人也會感受到一種似是而非。這種恍惚的心情會讓徘徊在生死邊緣的人感到莫名的心安,德國——尤其是東德,可比西歐危險多了,這裏是鐵幕的中心,不僅是克格勃,50年初被蘇聯扶持起來的東德國安部也是令人頭疼的存在。他們這些人,既繼承過去納粹的嚴謹,又跟随蘇聯開發出更高級的間諜系統,總之,在我之後多年間諜生涯中,人才輩出的東德國安部——史塔西,一直是我的頭號敵人,甚至超出了克格勃。
其實,要說這幾年——在和他重逢前的幾年,若要細究回憶,我是說不清的。盡管我穩紮穩打和南希在東德——尤其是德累斯頓地區站穩了腳跟,建立起了自己的情報網,在中情局平步青雲,但就如南希說的一樣,阿爾弗雷德依舊心不在焉。他有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不,應該說他總是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促使他在間諜行業兢兢業業的原因似乎是因為找不到對別的兢兢業業,或者說,他已經習慣了對此“游蕩”的專注和忠誠,讓這股毫無意義的力量産生了慣性,讓他不得不繼續保持這個身份。
要說麻木,也并非絕對。只是後來在如此的出生入死中我漸漸忘了薩連科這個人,更忘了自己來到歐洲的最原始的沖動其實來自于他。我習慣了間諜的生活,緊張、刺激、隐秘,卻樂得自在,于是那張鮮活的臉在我心中逐漸消散了,我也不再寫信了,可我并沒有愧疚和任何遺憾。所以,這一點是要遭報應的。唉,的确是這樣的。
當你忘記命運曾透過玄學給你的啓示,那麽等待你的只有一記蘇醒的巴掌,叫你在進退不得中猛地記起全部,鼻青臉腫地再次跌落于命運之網。
我還記得那時1954年的秋天(真的過了好久),我和南希在德累斯頓,我化名為“阿爾薩斯·諾伊”在易北河畔開了一家餐廳作為情報中轉站。而南希——只改了姓氏,南希·施密特,她比我潛得更深,在亨利和多方的努力下,她潛入進蘇聯駐東德軍團德累斯頓軍區的某個食堂,作為一名食品采購員。我和她基本上不碰面,只在一家屠宰廠裏面見面——當然,這家屠宰場的總經理也是我們的人,當我們挑選豬肉時,我們交換情報和信息。
這是一次巨大的嘗試和成功,亨利作為柏林行動基地的副主任一直受制于人,理查德·赫爾姆斯嘛,基地現任老大,在歐洲地區和亨利勉強與他分庭抗禮。不過這回,我和南希的表現足以讓亨利和他掰掰手腕了。
我和南希基本上每個月見一次面,基本都是在采購時期,在臭烘烘的豬肉中間。除卻這個,我就打理自己的餐廳,真見鬼,還好我以前觀察過喬怎麽運營舞廳,否則我是沒有一點商業頭腦。店面不大,可以容納七張桌子,最多二十個人,廚師聘用的兩名當地人,主打當地特色菜。服務員是一位二十歲出頭的叫“莉莉”的漂亮女孩兒和差不多同樣年紀的年輕小夥兒,他是兼職,只在周末來,叫“埃裏克”。而我,負責賬務和管理,經常縮在櫃臺後不露面,力求讓這個情報中轉站存活的時間長一些。
小店在易北河畔,透過窗便是美麗的河景(雖然由于戰時的地毯式轟炸到目前為止還存在很多殘垣斷壁沒有修建),當初開張前為了名字我們還讨論了好久,最終南希說,為了不引人耳目,最好融入當地特色,可其實我們對德累斯頓所知甚少,最終,我擅自做主,把小店名為“Gesang”。
“琴聲”——這裏的确有想念他的成分,初來乍到面對這條河流不想起他未免也太過絕情,而随着時間的流逝,半年之後,日日面對這條河,處理德累斯頓地區的情報以及經營餐廳業務,久而久之便将他抛到了腦後,再也沒想起過他了。
是的,我的确再也沒有想起過他了,我忘了他,忘記了這個唯一在我心中有過短暫分量的人。
于是在那個下午,夕陽如流水般傾瀉的橙紅色的下午,由于莉莉和埃裏克同事請假只好由我親自招待,當我漫不經心地拿着菜單走向客人時,命運敲響了第一記鐘聲。
“有什麽能為您服務的嗎?”
窗邊的客人手中報紙應聲而落,當他擡頭時,我從未想過,命運會把我們的重逢安置在如此稀松平常、毫無新意的一個黃昏。
——為此我竟感到由衷的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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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還記得藍鹟嗎?藍鹟、棕熊、灰雁......這下代號都齊了。
理查德又出現了,這沒辦法,寫來寫去都繞不過他。亨利在歷史上也是副主任,只不過主任和副主任一直在換,在這裏就定下他們了。
葉芝和茅德·岡就不多做介紹了,就是愛爾蘭詩人和他暗戀的女神。
另外,克格勃在53年之前不叫“克格勃”,總之一直在改名,53年後才确定,同樣,為了減少信息的累贅,再次也稱呼為克格勃,克格勃的前身為契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