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2)
她給的不是勇氣,而是機會。沒了機會,再多的勇氣也是白搭,事實證明當年她的決定是對的。
停好車,她望向窗外,意外的發現他竟然帶她來侖背山。
她大叫:“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重回作夢的現場。”他拉着她爬坡。
“喂,我剛剛才被教練操了個半死,你是存心不讓我好過是不是?喂……”
他不理會她的抗議,緊緊牽起她的右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時光仿佛瞬間倒帶。那時他總是牽她的右手,好讓她方便使用慣用的左手。
連這個細節都為她設想到了,可見他是真心喜歡她呵。
八年後的今天,他再度牽起她的右手,感覺還是這麽的順,就好像時空的距離從來不曾存在過。
這純粹是習慣使然,還是潛意識中他的直?心仍在?
一路無語,直達山腰上。
她甩掉他的手,迫不及待的在原地打轉,四處張望。
好久不見的老地方,依舊如夢境中的一樣,青翠樹蔭、滿圃鮮花,還有矗立在半山腰上的了望臺……
“我很久沒來了,這裏好像沒什麽變。”
八年來,她始終不敢重游舊地。回顧只會使她軟弱,而她并沒有軟弱的權利。
她想到什麽似的向前走去,彎下腰在了望臺附近探着,最後在靠外面的一根支柱上發現了她記憶中的印記。
那是有一次,他們突發奇想的将彼此的名字刻在木頭支柱上,天為證地為憑,他們永志不分離。
當時的刻痕經過了歲月的洗禮,如今已是模糊。
就如同這永志不分離的印記,早已因為她的背離而意義盡失,此時看來只覺得諷刺。
“喬風邑。”她撫着它,輕聲念出上面的字。
“浮萍。”他念出上面刻着的一朵花。“那時我并不知道?為什麽莫名其妙的畫朵花在上面。”
她郁郁的看了他一眼,然後手腳并用的爬上了望臺,他随後跟了上去。
他們并肩坐在了望臺上,黃昏的夕陽在她的側臉染上光暈,另一邊卻彙聚了晦暗的陰影。
“我是個棄嬰,出生沒幾天就給丢在眷村的老榕樹底下,被士官長撿了回家。”她突然轉頭問他:“這記得士官長嗎?”
他點點頭,那個又聾又瞎的中風老人。
她回過頭,雙手抱膝,眼神遙遠——
“他找不到任何身份證件,只在包着我的毯子上看到一個‘苻’字。他直覺認為那是我的姓,所以他跟每個人說我是‘姓苻的’,大家也跟着這樣叫,叫着叫着就變成了‘幸福’。後來去區公所辦理領養的時候,他又給我取了‘苻蘋’這個名字,或許是他可憐我是朵無根的浮萍吧。”
他看着她的側影,一時說不出話來。
原來這就是她有兩個名字的由來;她的身世比他原來所以為的要坎坷得多了。
“搬家後不久,士官長就因為心髒積水過世。告別式那天,眷村的人都來送他最後一程。他是當年部隊的士官長,撤退來臺以後大家還是這樣喊他,整個村子裏的大小事情都是他在發落,大家也都習慣聽他的。”
“所以當他生病,?就自動接替他?”他問。
難怪那時的她俨然眷村總管,什麽事都要插一腳,又兇又雞婆。
她淡淡的笑說:
“我年紀輕懂什麽,頂多打打雜罷了。”
“他們本來就不是?的責任,?何必把這個重擔往自己肩上扛?”
她搖頭,睑上的光彭晃動。
“在我小的時候,士官長曾經告訴過我,大陸失守的時候是他帶着大夥兒撤退到臺灣來,所以他對他們有責任。”
她低着頭把玩帆布袋上的小飾物,神情恍忽。
“而幾十年後,是我把他們帶出眷村的,他們理所當然的成了我的責任。”
他靜靜的聽着,了然于心,他猜的果然沒錯。
幾天前當他向眷村老人打探她的下落時,也順便問了當年搬家的情形。老人們一致的說辭是:政府要收回國有地,所以替他們安排了新的住處。
腦筋還很清楚的馮爺爺說,他記得有一天村長拿了份公文,公文上頭寫說政府要收回土地,限他們這些違建戶一個月內搬遷。當大夥兒正愁沒地方住的時候,幸福歡天喜地的跑來對大家說,政府願意幫他們解決住的問題。過沒多久,他們便陸陸續續的搬走了,全部搬完的那天晚上就發生了大火……
是她。
不用想也知道,替大夥兒找到地方住的不是政府,是她。
問題是,她怎麽有辦法在短時間內找到那麽多空屋,然後不動聲色的幫着大夥兒搬家?畢竟當時她只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槟榔妹。
還有,她為什麽要瞞着他,而且從此避不見面?
至于那把火又是怎麽回事?
這麽多的問號,他迫切需要有人給他一個答案。
“啊,糟了!”
她如夢初醒般的掩住嘴巴,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聰明的他肯定已經猜到了一些什麽,接着恐怕就要趁機逼問她了。
她緊張的瞅着他,臉上滿是警戒之色。
反倒是他笑了。
“沒必要把自己搞得像只驚弓之鳥一樣,我說過不會追問的,記得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