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庵中女尼一時懵然,沒能攔得住手執棍棒的衆男子,竟叫他們直闖到住持所在的禪房之外了。
慌張的弟子中有拼出抵命架勢的,率同門張臂護住禪房的大門,絕不讓來人擅入:“佛門清靜地,容不得爾等撒野!若是要見我們當家住持,合該循禮講個章法!”
季濂煩亂且焦急。
寶清帶着人從淩晨開始找逃走的拟蘭,從山下找到山上,始終像是晚一步,尋得到蹤跡尋不到人,好不容易到了下午,遇到兩個撿松毛的山民,說見着一個女子被淨慈庵幾位背柴的師父帶走了。
拟蘭被帶去了淨慈庵……這叫季濂更忐忑不安。
他記得張瑞绮得了風寒,上一回見她時,她說住持很關照她,在養病期間不讓她做什麽了,午後喝過藥,她就會回到寝居午休,醒後若有精神,就會在屋裏抄抄經。他以為此刻張瑞绮會在休息,所以才急着趕在沒出事之前,強闖了淨慈庵,以圖速速将人帶走。
張瑞绮就在淨慈庵中,也許她正醒着,也許她會被雜聲驚擾出來查看。
季濂心裏緊繃着一根弦,他連路追到這裏,已是微微氣喘,眼下卻根本沒有工夫平抑緊張的呼吸。他說道:“請你轉告住持,我來是為了抓一個偷盜之人。”
他這樣說,仿佛認定淨慈庵窩藏賊贓。
弟子将要怒斥,卻聽得住持在裏面吩咐:“明心,讓他們進來。”
被喚作“明心”的弟子,得了尊長的令,才不情不願放開門,示意兩位同門領來客進去,但卻固執只放行兩個人,呵止其餘人在外等着。
季濂進到禪房,看到幾位侍立在旁的女尼,以及,一眼就看到了瑟縮跪在地上的拟蘭。
“原來是季郎君。”住持語聲平和,如此說道。
“住持師父。”即使再焦急煩躁,季濂還是向住持行過了禮,他說,“禀告師父,眼前這女子就是我要尋的人,她竊取府中貴物私逃,還請師父允我将她帶回。”
“是嗎?但這位女施主卻說,是有歹人在追殺她。”
“偷盜之人的話豈可當真呢?她不過是知道師父慈悲,想尋得您的庇護好脫罪罷了。”
他再次懇求,請住持允準他将人帶走。
有些紅塵裏的糾葛,方外之人的住持是不好點破的,她有心救此女子,無奈沒有立場和借口。然而,眼睜睜看着那連聲呼號“師父救我”的小小女子被人蠻橫拎住,即要被拖到門外去,住持還是忍不住顫顫巍巍急站起來:“莫傷她!”
“放開她。”
突然之間,禪房中響起了張瑞绮的聲音。
那道女聲是平靜的,卻使禪房猛地變作寂然無聲。
季濂太熟悉張瑞绮的聲音了,剎那臉色雪白的他,看着幾位原本默然侍立的女尼将身移開,張瑞绮出現在她們身後,她正坐着。
她不是故意躲藏在那裏的。
突如其來的事情發生,總會使得局面變亂。生人擅闖時,禪房中的弟子都很驚慌,之後,有另外的人進到禪房來,她們無意識地退站在側,誰也沒注意到将張瑞绮擋在了身後,這也是季濂沒有立時發現她的原因。
“你說她偷盜,竊取貴物。”
張瑞绮緩緩起身,她走到他的面前來,詢問道:“她偷了什麽?”
季濂艱難出聲:“绮娘……”
“我替你回答。的确珍貴,她是偷走了,一個本該屬于你的、跟你姓季的孩子吧?”
“我可以解釋的!绮娘,你聽我說,這全然是意外——”
“別碰我。”
他欲圖抓住她解釋什麽,但她疾聲制止了。
張瑞绮很認真地望了他片刻,之後凄凄然地笑了一下:“韋玉聲沒有說錯,你帶給我的,是無休止的厄運。季濂,我們不會再有以後了。”
不會再有以後。
季濂當然懂她是什麽意思,他不相信這樣的話輕易從張瑞绮的口中說出,更無法接受她偏向了韋玉聲:“我為你做了那麽多事,而你,卻被韋玉聲所蠱惑……”
“我會禀明母兄,與你的婚約作廢。”
“你……要與我解除婚約?”
“是,從今後,你季濂成婚生子,登科做宰,皆與我張瑞绮無關。”
他也笑了起來,他哈哈大笑,笑着笑着雙眼通紅,在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他撲向張瑞绮,掐住她的脖頸将她摁倒在地上:
“你知道我為你做了多少事?我為了你,擔驚受怕多少個日夜?嗯?你就這樣聽信了韋玉聲的妖言!”
“既然命運是不可更改的,我會有今日之禍,他韋玉聲也逃不脫早夭的厄運!你以為你能救他一世啊?你以為不選我選他就是對的嗎!”
“绮娘,是你辜負了我的愛……”
張瑞绮在幾乎窒息而死之前,不斷聽到呼救和尖叫聲,一度她看不到眼前在發生什麽。
善真将她從冰涼的地上摟起來,着急拍她的前胸、後背,善真帶着哭腔的聲音近在耳畔,她在叫她:“二娘,你醒醒!”
她在混亂中醒過來,也在同一時刻被什麽重重壓趴在地上。
“菩薩在上,怎可由得他傷人!”
“善明、善寧!”
“明心!明_慧!快幫忙——”
住持驚慌喊叫。
禪房裏的聲音亂糟糟的。
身上的重量應該是個人,張瑞绮感覺到對方按着她的背心起身,那重量飛快撤去了,她眩暈着,用手肘,用手掌,搖搖晃晃撐起身,她看見好幾位師父在努力制住恍若癫狂的季濂,她也看見,善真歪倒在地上,衣襟上滿是血跡。
“……善真?”
她還站不起來,發軟的手腳并用,她連忙爬到小女尼的身邊。托扶在側的人在哭,圍在旁邊的人都在哭。小女尼睜着眼躺在師姐的懷裏,她吐了些血,淋漓挂在唇邊,頸上是一道被利物刺破的傷口,血還在往外淌。
住持趕過來,聽見弟子在告訴她:“師父,善真死了……”
張瑞绮茫茫然,她看看地上蔓延的血跡,看看那塊落在地上的染血的碎瓷,最後她顫抖撲到善真身上:“善真!善真!”
善真的眼中已經沒有光亮。她見過那種像是被一瞬間冰凍住的眼瞳,灰暗,不會動,沒有任何溫度。善真,真的死了。
她看到被按倒的季濂,衆人反扭住了他的一條手臂,而他的另一只手還在掙紮、在試圖爬起來,他的那只右手,在地上按出一道又一道的血掌印。他的手在流血。尖利的碎瓷,就是曾經握在他的右手裏。
善真是為她死的。
張瑞绮渾身發冷:“你想殺我……”
一片碎瓷,若要取人性命,為着一擊必中,需要被多用力地握在手裏?殺人的同時,自己也會被割傷。那些血和疼,他根本不在乎,他只看見她未死,所以還想再爬起來。
她眼裏的淚吧嗒吧嗒往下落:“你怎麽會……要殺了我……”
猶如困獸的男人,赤紅着眼,他望過來的一眼,猙獰而絕情:“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你只能屬于我!如果不是,那你只能死!”
最寒冷的冬天,她也沒有冷得像現在一樣發抖。
無邊寒意與憤怒,使她的心防和理智徹底崩塌:
“你以為,只有你記得前世如何?什麽夢啊,全是你欲蓋彌彰的謊話……我沒有放下過嫌猜嗎?我沒有給過你機會嗎?你根本沒有資格怨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