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暫住
譚元洲進得屋內,用巴州話低聲道:“奶奶你可真能扯,現如何是好?”
管平波氣定神閑的道:“孔驸馬無故打傷我,欠我一個人情,我便直送信去公主府又如何?何況李将軍不是挺喜歡觀頤的嘛!他能不接我們的信?”
陸觀頤險些被口水嗆着,登時後悔把李恩會賊眉鼠眼、在她身邊蹭前擦後的事告訴了管平波,卻也知道她一張禍水臉,不把此事糊弄過去,八成只能靠被孟志勇睡着活命。她倒不是很在意,就怕孟太太心裏不高興,好端端的又陷入那倒黴催的妻妾争寵,煩死!只得問道:“怎麽寫?”
管平波道:“寫好的信不用動,你再寫一封,撒嬌撒潑都好,把咱們的遭遇詳盡的說一遍,李恩會又不傻,看完便是不管閑事,也不會特特揭穿。只消信真能送到李恩會手上,孟志勇便不敢動咱們了。再說了,送到京裏且要好幾個月呢,一來一回都年底了好麽,難道我們還真靠着他們到年底?便是他有心也無力。求人不如求己,趁着天氣暖和,各方面需求不多,我們自尋了出路才是正經。依我說,把縣城拿回來怎樣?”
譚元洲道:“拿回來也守不住,縣城裏都不是咱們的人。昨夜雖是從內殺起,可上回他們翻牆而入,我們死的人也不少。咱們家的院牆防禦不好,還得防着他們使陰招。譬如似昨夜那般放把火,我們就只有逃命的份。”
管平波坐回椅子上,用手指敲擊着桌面,狹窄的縣城的确不好修建防禦工事。百戶所倒是防禦攻擊都極好,卻不會聽她調度。何況要緊的是物資,必須有源源不斷的物資供應,才能真正叫根據地。有了根據地,才能考慮發展,至少才能造出足夠三十個人逃離的船只。想到此處,管平波咬牙切齒。她不怨窦宏朗抛下她逃跑,你倒是留下一艘船給我啊!
收回思緒,管平波先對陸觀頤道:“你且把信寫好。”
譚元洲道:“仔細真把姑娘賠了進去,那貨生的奇醜。”
管平波挑眉:“有婚書麽?有八字麽?我一個姨娘許出去的算個屁。她自己就更不算個屁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她自家要死要活,媽媽一句話就能否了。休說他一個虛職奈何不得我們家,便是他比我們家強,他還比孔驸馬小呢。觀頤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不嫁,他不服憋着。”
譚元洲忍不住吐出兩個字:“流氓!”
“過獎!”
譚元洲:“……”
說話間,陸觀頤寫好了信,把崔亮的事一并說了個詳盡,又在管平波的淫威下在信末添了一首晏殊的《清平樂》①。看了看,遺憾的道:“昨夜你卸了妝才睡的,不然印個唇印上去更好了。”
陸觀頤面無表情的抽回信紙,細細折成了個方勝。管平波也不使那甚火漆封口的把戲,就這麽光明磊落的交給了來請他們吃飯的孟太太。
孟太太與管平波只有一面之緣,談不上什麽情誼。百戶所也的确貧寒,一面使人将他們被安頓在一座空院子,給了一捆柴一口袋帶着谷殼的糙米并半盒鹽巴;一面果真拆了信件,一目十行的掃過。陸觀頤的第二封信倒沒用骈四俪六的文字,家常話娓娓道來,看不出異常。再瞧寫在另一張紙上的地址,竟是堂堂正正的端悫公主府,不由的倒吸了一口涼氣,與丈夫道:“他們家真個是有門路的?”
孟志勇道:“管他們,有沒有門路,有回信便知。他們沒船,且跑不了。二十來口壯漢,叫他們開荒種紅薯,實在沒回音,我們拿來當佃農使喚也是好的。還有十來個女眷,正好給小子們做老婆。橫豎都不虧。”
夫妻兩個相視一笑,達成了共識。
所謂院子,不過是籬笆圍起來的三間屋。好在是早年用青磚修建,倒還沒塌。堂屋裏有張桌子與竹床,兩邊的屋內亦只有一張床。少不得拆門板做臨時通鋪。管平波等人不好挑揀,趕忙分組,打水搞衛生、拆洗暴曬被褥并捏死裏頭安居樂業的虱子,不然今晚都沒法住。自己則尋了把柴刀,将大根的柴禾劈成小塊。沒幹兩下,譚元洲接過柴刀,默默劈柴。
淘米的事兒紫鵑和陸觀頤在幹,管平波閑來無事,去孟太太處要了一把小鋸子,蹲在院裏做竹碗。譚元洲劈完柴,見管平波已作出七八個竹碗,嘆道:“你一個孕婦,怎麽就閑不下來?”
管平波道:“早做完今晚好早休息,我困的不行了。”
譚元洲看着院中奮力洗被褥的孩子們,也知管平波此時沒地方睡。不得已,在外走了一圈,借了條繩索回來,飛快的編了個吊床挂在院中,把又做了一堆碗的管平波從地上攆起來道:“去院中睡!”
管平波懷着孩子,本就經不起折騰,實在繃不住了,老老實實的爬上簡易吊床,在一片幹活的嘈雜聲中,十分不舒服的睡了。
至下午,孟太太又使人送了幾塊磚頭木板,韋高義等人不好去吵管平波,就低聲與譚元洲商議:“我們不如把東間的床挪到西間,給師父和姑娘睡,咱們打地鋪如何?”
譚元洲道:“西間兩張床,給奶奶與姑娘。東間打地鋪,給你的姐妹住。我們一群漢子不講究,住堂屋便是了。”
韋高義道:“委屈譚大哥了。”
譚元洲嗤笑:“我們在外跑船的時候,你們毛都沒齊呢!這就喊上委屈了!你們幾個人忙完了沒有?忙完了就随我叉魚去。”
韋高義眼睛一亮:“你會在溪裏叉魚?”
譚元洲點頭道:“不是在百戶所,我也不敢撇下婦孺出門弄魚。到底是別人的地盤,我們速去速回。”
韋高義忙跟潘志文交代了一聲,拿着個破簍,就跟譚元洲出門了。二人摸到城邊,城門緊閉,異常安靜。韋高義眼珠一轉,低聲道:“我們養的鴨子不見了,但保不齊草叢裏還有蛋,我去找找。”
說着二人往鴨舍邊尋了一回,真撿了七八個蛋。韋高義松了口氣:“夠師父吃幾日了。倘或老爺追上了張大哥,就能來救我們了。”
譚元洲沒說話,仔細尋摸,實在找不着了,才帶着韋高義往上游去叉魚。因惦記着管平波,兩個人不敢耽擱,胡亂叉了兩條一斤多的草魚,就急急往回趕。
回到百戶所,譚元洲給孟志勇送了條魚,謝他照應,才折回暫居的屋子。黃昏時刻,蚊子跟轟炸機一般亂舞,管平波早被挪進了帳子裏,整個人蔫蔫的。陸觀頤盼了半日才把譚元洲盼回來,眼淚都快出來了,低聲道:“她才從吊床下來時直發虛,這會子躺道床上了更不肯吱聲了。”
譚元洲把魚扔給紫鵑,顧不得忌諱,進屋掀開帳子就問:“怎麽了?”
管平波有氣無力的道:“餓的。好久沒挨過餓,不習慣。”
譚元洲道:“我弄了魚回來,整條扔在粥裏,回頭你吃魚,我們吃粥。味道定是不好的,忍着吧。張和泰就比老爺早走七八天,他們定能追上,折回來就好了。”
管平波嗯了一聲,又閉眼休息。譚元洲一個未婚漢子,完全不知如何照看孕婦。只得放下帳子,出去往粥裏扔了個鴨蛋,寄希望于管平波等下吃飽了能恢複活力。
待粥煮好,衆人拿着管平波下午鋸好的簡易竹碗按人頭分好食物,單将魚和鴨蛋挑出來送到管平波床前。管平波知道此時矯情不得,要緊時刻,她的孩子掉不起。趁着最後一絲天光,把食物吃盡,繼續倒頭睡覺,一夜無話。
遠處雞鳴聲起,管平波睜開雙眼,覺得力氣恢複了許多。伸手摸了摸腹部,暫無諸如腹痛之類的異常,暗自松了口氣。昨日她有些不舒服,生怕來個先兆流産,那可真就麻煩大了。又慶幸跟譚元洲在一處,否則她昨日還不能好好休息。掀開帳子,走到堂屋,譚元洲立刻驚醒,見是管平波,忙問:“怎樣了?”
管平波道:“昨日多謝你。”
譚元洲笑道:“有甚好謝的,原該的。”話音未落,只聽屋內清脆一聲響,石茂勳暴躁的翻身而起:“鬼地方沒帳子,簡直睡不下去!我昨夜盡祭蚊子的五髒廟了。”
潘志文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的道:“要早訓了麽?我怎麽沒聽見口哨。”見到管平波立在堂屋,方想起他們落了難,肚子很配合的咕了一聲,無力的倒回了木板上。
管平波神情嚴肅的道:“我們不能這麽混着。孟志勇說養我們兩日,便就只有兩日。那些谷子很不夠吃。”
譚元洲道:“我有個主意。”
“快說來。”
“上回我們藏了糧食在地窖,崔亮的人未必就能找到。”譚元洲說,“兩千斤糧食,我們按本地規矩,分一半與孟百戶,擡到百戶所來,暫解燃眉之急。奶奶覺得呢?”
管平波道:“便是省着點用,也只能撐一兩個月,之後呢?”
譚元洲臉色微沉:“老太爺總不至于不顧我們的死活。”
管平波不欲引起不必要的争論,窦向東肯不肯來救她,是兩可之間的事。倘或窦宏朗無恥一點,張嘴說她死了,更沒必要在此時派人了。遂轉回話題道:“從巴州過來少說得一個月,我們暫時指望不上,本月我們就得自力更生。我們三十號人,一日就得耗三十斤糧,一月上千斤,一年上萬斤。倘或阿爺接到信立刻派人南下,庫裏的糧食管夠。然則我們最好不要一味的等,萬一途中有變故,我們就得餓死在石竹了。”
譚元洲點頭表示同意,問道:“奶奶有何打算?”
管平波平靜的道:“先入城,宰了崔亮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