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古代篇之王清莞
古代篇之王清莞
瘋癫之人跑開的很久以後,九湘仍看着方才被她刨出一個淺坑的地方。為了反抗變得瘋癫,卻仍記得要将自己無意間寫下的字打亂,否則就會被人搶去。
被她翻出來的泥土掩蓋的只有她寫下的字嗎?
九湘想起自己進入的這本書,書中大部分人都由男人組成,關于女人的部分只有零星碎片,這零星碎片中她們也是被當作附庸一樣的可有可無的存在。
比如王清莞……若不是她的兒子偷來的名聲過于響亮……
還有定安長公主,與她接觸過的九湘知她深不可測,而書上寫的卻只是關于她的桃色新聞,若不是她出身皇家,恐怕連她的名字都不會出現。
九湘動了動發酸的脖子,看向懸于樹梢的月亮。
她本感受不到外界的任何溫度,可在這個時候她卻感受到了月光附着在身上的冰冷感覺。
她對王清莞說:“我們一定要成功。”
這泥土掩蓋的豈止是幾個字?分明還有活生生的女人,女人的反抗、女人的血淚、女人的一切都被它掩蓋地嚴嚴實實。
以至于到了千百年後,這世上根本不知道曾有一群女人曾痛苦掙紮過……
她們只能成功。
王清莞嘆了口氣,沒有馬上應聲。
眼底是化解不開的擔憂,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她心頭籠罩着,好像有什麽事情脫離了她的掌控。
王清莞才華橫溢,這不是別人對她的誇贊之詞,而是事實。
在最後一絲希望落空,王清莞明白世上沒有人可以讓她依靠之時,被困在黑暗的囚牢裏的她終于想出了解決之法,這個方法更好可以發揮她最大的長處——
寫詩。
只是這個方法猶如在懸崖上行走,稍差一步都會将她暴露在天光之下,從而引來殺身之禍。
她裝作被拿捏的樣子将自己的詩送給那些貪婪的野獸,這些詩全都是她精心準備的、全新的風格。
世人看不起女子,鄙夷她們的存在,所以她幹脆将女子特有的東西和生活習慣融進了詩中。
——盡管這種風格被她創造的最初,是為了維護自己的才華。
這些高高在上的強盜,總不會将這些明顯是女人口吻的詩句拿出去炫耀吧?
事實卻出乎王清莞的意料,她終究還是高看了這些人厚顏無恥的程度。
王清莞清楚地記得,自己當初寫的第一首這種風格的詩,是寫自己經期降臨之際的煩躁。
用字毫不掩飾,很是赤/裸/裸。
誰知這首詩被丈夫拿出去後,竟變成了他借女子經事發洩升官不稱心如意的苦悶,旁人誇這首詩十分高明,驚嘆他的詩作居然可以如此一箭雙雕。
但多數人佩服的卻是王清莞丈夫居然對女子之事了如指掌,誇他馭人有術。
自此以後,這種風格的詩成為了一種新的流行。
它把女性最隐私的那一面從閨房之中揪出來展示在大庭廣衆之下,滿足了他們骨子裏的對女性的窺探欲。
他們心知肚明這些都是什麽人寫的,但彼此間的恭維也是發自內心的——準确來說,這是他們表達對這種風格詩背後的人的态度——他們比的不是詩,而是詩背後的人。
王清莞當然知道事情的走向出乎自己的意料。
她的丈夫為了讓王清莞做出更好的詩篇,命人将京城中流行的詩摘抄成冊,送給她研習,知道事情的發展并不稀奇。
怒火中燒的王清莞認為自己在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她此時還沒想到,在未來不久,她又用這種風格的詩為自己搭建了一座希望的橋梁。
涉及女人的東西在掌權者眼裏都上不得臺面,所以這種風格的詩也只是這些權力的擁有者在宴席集會上的玩鬧。
在正式場合中,他們看重的依舊是以往風格的詩篇。
恰恰就是他們這樣并不在意的樣子,給了王清莞以可乘之機,任誰也想不到秋後的螞蚱居然有膽量去布置一個度過冬天的計劃。
王清莞給女人所獨有的東西都賦予了新的含義,并通過她的丈夫将這些含義在通過詩篇傳遞出去。聽到這首詩的男人又将這些書籍裝訂成冊,像王清莞的丈夫那樣帶回去給他搶劫的對象研究。
此後的每一次詩宴集會,明着是各個強盜土匪在比較誰家的女子多情,暗中卻是她們這些女子竊竊私語的交流盛會。
盡管這種被當作玩物的感覺很不舒服。
王清莞在衆目睽睽之下為這些女子們建立了一張可以通過詩篇發洩心中苦悶,彼此交流的網。
在這張網上交流的人,也都不約而同地保守着這個秘密。
這張網不是透明的,它很脆弱,很容易被人瞧見撕碎。
王清莞最初很擔心被發現,所幸那些年長的人都是過來者,對此表示理解,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而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控一切的男人們,高傲到不允許自己去研究這些上不得臺面的詩。
這才得以存活至今。
這便是王清莞寄以希望的網。
在那些不見天日的黑暗歲月裏,她從來都沒有彎下自己的傲骨,選擇向命運妥協。哪怕她孤身一人,勢單力薄。
定安長公主選擇與王清莞合作,也是這張網。
她所圖不小,閉着眼睛都可以想象到将來的攔路狗會有多少,能在王清莞這張網上交流的人,多數都出身大家,與定安長公主心中的攔路狗所在的家族重合頗多。
這種龌龊的事情若是暴露在大衆之下,怎麽都可以想象他們變成落水狗後的狼狽模樣。
至于救一個在水火中掙紮的可憐人?定安長公主冷冷一笑,她可沒有那麽多的好心,去分給一個對自己無用的人。
她與王清莞不過是各取所需。
在三日後的大壽上,就是定安長公主痛打落水狗的時候,也是王清莞再一次選擇将自己曾遭遇的事情大告天下的時候。
這一次她不是孤身一人。
她有長公主這樣強有力的後盾,也有那張交流網上認識的的願與她共同進退的夥伴們。
她不會重蹈二十五年前的覆轍。
看起來像是一切都安排妥當的樣子,但王清莞無由來地覺得心中慌亂,仿佛有什麽不可控的事情将要發生。
就在這時,燭火突然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在這個平靜的夜裏顯得有些突兀。
下一刻,門——跟着響了。
九湘和王清莞匆忙間對視了一眼,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一行人舉着突然沖了進來,陣勢浩大,像是興師問罪。
她王清莞能有什麽被問罪的?
燃燒的火把将王清莞的身形拉得老長,拖到了身後的房子上。
白日裏被九湘踹了一腳的丈夫從人群最後面走到王清莞身前,火把在他身後連成一片,同樣将他的身形拉到了王清莞身後的房子上。他的身形比王清莞高上不少,影子也又寬又大,将王清莞的影子蓋得嚴嚴實實,看起來像是被野獸吞掉了一樣。
王清莞猜出了可能的原因,她沒有說話。
他的丈夫打量着王清莞,像是第一天才認識自己這個妻子一樣,他開門見山道:“有人說,你打算将當年在宮中做的事情,再來一次?”
果然。
話一出口,王清莞就明白了他說的是什麽意思,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這個時候能找到她,又是這樣帶着這麽多人和這麽迫人的氣勢,顯然有了十足的證據,說再多的話也只是徒勞。
王清莞靜靜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火把的光芒無意間落到了她的眼底,在裏面熊熊燃燒着。
同樣的眼神中年男人在很久以前看過。
那時王清莞一心當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在得知自己對她另有所謀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的眼神。
後來他用手段讓她選擇了順從,他驕傲自己居然能馴服這樣倔強的人。
原來她從來都沒有選擇順從。
只是自己不屑于去看這雙眼睛,才被騙了這麽多年。
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自腳底而起,席卷全身,一個人為什麽會有如此堅持不懈的力量?
這次來看本來是想聽聽她有什麽解釋,如今看來,他不能再繼續聽下去,一個在來時就猶豫的決定在此刻落了地。
他才不會承認自己因為一個眼神就對眼前這個女人産生了畏懼的感覺。
“你我畢竟夫妻一場,我會好好處理你的後事的。”
這是要王清莞死的意思。
九湘念了一聲狠毒,趁着沒人看見她又是一腳踹了上去,這次她終于看見了這個中年男人的狼狽模樣。
結合白日發生的事情,中年男人現在只有一個想法,原來這裏真的鬧鬼!
沒等他爬起來,作為“鬼”的九湘又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背上,慘叫聲将樹上停歇着的烏鴉驚走了的同時,中年男人再一次重重地趴在地上,揚起了一片塵土。
周圍人也察覺到了這裏的不對勁兒,忙連拖帶擡,近乎屁滾尿流地将中年男人的屍體帶離了這裏。
九湘還想追上去,但又擔心王清莞,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沒了蹤跡。
王清莞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面色是被抽去了魂兒一樣的白,甚至沒有聽見中年男人對她生命做出的判決。
王清莞經營了那麽長時間的網,不是為了聽這些同類人過得有多慘,生活有多不如意。
她在那些詩篇中篩選着與自己一樣,不甘現狀、并和她一樣打算反抗的人,這些人是她選定的可以共進退的同伴。
一個人的力量,哪裏有一群人的力量的強大?
這次長公主大壽上可能會出現的事,她讓九湘暗中将消息傳遞給了她們,希望她們可以提前做好準備。
沒想到的是,盡管她慎之又慎,認定的人少得可憐,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以前這張網之所以沒有被知情者透露出去,不過是她們在這張網上的行為是只是發洩情緒,沒有傷害到任何人的利益。
若是傷害到了呢?
她的母親都可以因為所謂的家族利益而放棄她…… 她選擇的那些夥伴真的會堅定地站在她這一方嗎?
誰……這次又是誰背叛了她?
她真的不會重蹈二十五年前的覆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