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他叫随玉
他叫随玉
網上和彈幕的戰火硝煙并沒有燒到鏡頭內的四人,氣氛依舊很和諧。
邱英哲自認憑着自己豐富的人生閱歷和風趣的談吐掌控了全場,畢竟同樣出道十幾年的鐘瑜都在應和自己,出道兩年但毫無作品的小愛豆随玉也跟着點頭,随峥更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們倒是玩得開心。”邱英哲環抱雙手,神色滄桑說,“不過看他們無憂無慮,我們也高興。”
他語氣嚴肅,“你們覺得呢?”
鐘瑜也抱着雙手,她深吸口氣,忍不住道:“邱老師說得對,前提是他們以後都能過上這種時不時能包場的生活。”
邱英哲不可置否地聳聳肩,他輕笑道:“就算我們現在過上好日子了,也無法避免有像他們那樣的孩子存在,不過社會也把他們照顧得很好,不是嗎?”
說着轉頭看向比較有威脅的男藝人,尤其是随峥,邱英哲莫名的很不喜歡随峥。
随玉轉頭和邱英哲眼神對上,眉梢微不可查地蹙起。
照顧得很好?确實好,是那種即便沒有父母、身體殘疾,還是有像福利院收養,有吃有喝的那種“好”吧?
腦海中不禁回憶起了從前,随玉收斂臉上的淺笑,“邱老師覺得他們無憂無慮嗎?”
邱英哲挑眉,他仿若帶着憐憫的表情,“我知道有父母和沒有父母是有區別的,但是做實事和喊口號也有區別,我們現在不就是做實事了嗎?”
随玉收起心裏的回答,他眼神掃向那群孩子,“這些被看到的孩子是很幸運。”
僅對随玉而言,這很殘忍。他見過太多了慈善家,仁慈的或者是僞裝的。如果他也是這群孩子們中的一員,節目過後,他有了與身世經歷無關的記憶,但實際上自己還在過着要忍受旁人的冷眼以及缺少真正陽光的日子。
所以一開始,随玉就很不理解這次錄制,或許是孤兒院确實簽約錄節目後會改善生活質量,或許會有好心人看到節目後,哪個孩子會被收養。
總之,很不公平,但自己卻也成為其中的催化劑。
但幸運的是,他們這些孩子有很好的院長媽媽,有很好的随峥哥哥。
“我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邱英哲繼續控場,他笑着說,“所以把握機會對任何人來說都至關重要。”
随玉敷衍點頭,同時看到另一邊的鐘瑜避開鏡頭翻了個白眼,嘴巴動了動,唇語很容易翻譯——“裝逼”
邱英哲還在升華主題,“不過對他們來說,長得好看就是一種很好的優勢。”
他帶掃着旁邊兩張年輕好看的臉,壓下心裏的不快,然後用着開玩笑式的口吻說:“随老師和小随老師應該有這種體驗吧。”
話落,随玉神色有了明顯變化,就連表現淡然的随峥也看了過來。
見兩人有那麽明顯反應,邱英哲心裏忙着狂喜,總算是把你倆給釣起來了。
随玉面無表情,“邱老師是覺得我們這個群體的孩子長得好看是一種優勢嗎?”
邱英哲點頭,“難道不是嗎?實事求是地講,被領養的孩子都是乖巧漂亮的。”
眸低的眼神晦澀不明,随玉壓抑着不滿。
媽的!姓邱的怎麽老在他雷區蹦跶?
鐘瑜實在是忍不了了,她面帶笑容,眼神清冷,“邱老師生活很幸福吧?”
邱英哲表情繃住了,但一時反應不過來,“什麽意思?”
随玉掀起唇角,“不知道邱老師有沒有聽說過,有些霸淩者專門挑那些長得更好看的?”
“怎麽扯到霸淩去了?”邱英哲還沒有轉出來,他下意識道,“但現實中确實長得好看的人占優勢,做我們這行的其中一個标準不就是外貌?”
說着他眼神掃向隔着一個随玉的随峥,意有所指道:“這一點其實随峥深有體會才對吧?”
随峥孤兒院出身,高中畢業後被星探發現,後來簽了星潮順利出道——這是大衆網友們對随峥的了解。
所以,大家即便不清楚随玉和随峥身上的身世之謎,但随峥也确實是靠着外貌才有今天的成績。
鐘瑜又雙忍不住了,她努力維持笑容,“邱老師,在這種環境下生活的孩子,您覺得外表是一種累贅還是武器?”
邱英哲輕笑一聲,“鐘老師說得太過了吧?”
“過嗎?”鐘瑜聳聳肩,“至少我學生年代就因為外貌被霸淩過。”
沒等邱英哲回過神來,另一邊也開起了口。
随玉唇角彎起,表情好像似笑非笑一般,他随意地舉起一只手,語氣淡淡道:“巧,我小時候也被霸淩過。”
緊接着,靠在旁邊的沉默随峥也舉起手,“我。”
邱英哲:“……你們倆總不至于也是因為外貌被霸淩吧?”
二人點頭。
邱英哲感覺自己似乎翻車了,他尴尬笑道:“那麽巧?”
随玉不想說話。
不論是在孤兒院,還是在學校,甚至在劇組,随玉都曾因為相貌被霸淩。
還小的時候,同孤兒院的孩子深怕長得比自己好看的小随玉被好心人先領養走;
在學校依舊如此,總是會有惡劣的孩子斷言長得好看的小孩還是個孤兒的話,媽媽肯定是不要臉的小三;
劇組倒是容易接受,因為長大了,随玉已經能得心應手地應付那些嫉妒的行為以及猥瑣的眼神。
總而言之,沒有被保護的漂亮外表,更多的是一種容易被別人傷害自己的弱點。
鐘瑜其實也只是看不過眼,邱英哲的話也讓自己有感而發,可沒想到随玉和随峥這倆大帥哥居然跟自己有相似的經歷,本就顏控的她瞬間就把好感度拉滿。
她不管這段能不能播,就大大咧咧地對随玉和随峥伸手。
“同病相憐啊!”
随玉笑了笑,其實鐘瑜的性格和姜語風還挺像的,他配合地伸手覆在對方的手背上。
倆人默契看向随峥,随峥看着二人,視線落在随玉溫和的臉上,手一動。
三只手變成三人聯盟,松開後,又若無其事地看向孩子們。
随玉拍拍手,“我也想去玩!”
鐘瑜樂呵呵道:“我也去!邱老師去不去?”
邱老師現在還很尴尬,但是更尴尬的是,鐘瑜就是客氣一句,都不等他回答,自己就跟随玉走了。
談笑風生已不再,原地只留下邱英哲和随峥。
自認健談的邱英哲已經意識到剛剛的話題超綱了,最重要的是,他努力維系多年的人設以及路人緣極有可能會因為自己的幾番言論而翻車。
媽的!邱英哲在心裏罵娘,本來只是兩個有點小人氣的花瓶愛豆,但他怎麽知道現在的小年輕會這麽沒禮貌,那倆壓根就沒有面對前輩時恭敬的态度,說話也沒有在聽。
以至于終于跟随玉離開之後,邱英哲沒有了跟随峥說話的心思,倒是和鏡頭外的助理和經紀人打了眼色,好讓團隊處理一下剛那一段鏡頭的問題。
随峥也确實沒有要說話的意思,他現在腦海裏全都是關于随玉的一言一行。
哪怕剛才他沒有半分猶豫地配合随玉,腦海中卻是在不斷地在分析身側那個明顯在隐忍情緒的人。
随峥早就意識到随玉的不對勁。從早上到孤兒院見到程院長的時候開始,他對程院長親昵的态度、對孤兒院一切設施毫不介意的态度、對孩子們比雲安村那群學生還要溫和的态度,以及邱英哲用着上帝視角評論孩子們,随玉那突然的憤怒。
“随玉”是他失蹤後,随承弼從孤兒院領養來的孩子,但生活在随家近二十年,“随玉”不至于會對幼童時期的經歷如此感性,更不用說眼前的随玉并不是那個“随玉”。
所以,随峥猜測,喜歡他喜歡得不行的随玉,是因為跟自己感同身受,所以如此感性。
但是,再怎麽喜歡,也感同身受不到那個程度,除非……他也有跟自己一樣的經歷。
好像是突然發現對方身上的秘密一樣,随峥想到更多的是,他和随玉多了一個共通點,而感到欣喜若狂。
随峥任何時候都沒有比現在更想了解随玉的一切,包括過去的經歷。
很快,時間就到了午飯時間。午飯也是在設施齊全的游樂場內解決。
剛陪孩子們吃完了飯,邱英哲立即避開鏡頭,來到自己的休息室。
邱英哲沒有在鏡頭下一貫的溫和,他壓着怒氣說:“給我看反饋。”
助理看了經紀人一樣,猶豫了下還是把平板遞過去。
邱英哲剛一看彈幕,眼前就一黑——
【邱老師在幹嘛啊?不知道随峥就是在這家孤兒院長大的嗎?怎麽還在旁邊大談論闊啊?】
【說教味太濃了啊,張口閉口當聖父誰不會啊?】
【何不食肉糜?】
【哈哈哈,早就說過邱英哲會翻車吧?你們看看微博那邊的豔壓熱搜笑死人了】
經紀人拍拍邱英哲的後背,“我們跟導演組商量一下,這段不會在正片播出。”
見對方臉色不好,經紀人心情也好不到哪裏去,他說:“還好是年光,看直播的觀衆沒有之前那麽多……”
邱英哲眼尖地看到不一樣的評論,他緊緊皺着眉頭,“話題已經發了嗎?熱搜什麽評論?”
聞言,經紀人和助理的臉色更不好,邱英哲顯然想到什麽,他直接拿出自己上了小號。
“笑死了!不說我還沒反應過來,真的是每逢邱影帝一出必有一番豔壓言論,而且還是古裝美男的邱影帝被豔壓哈哈哈,連女明星都豔壓,沒事吧哈哈哈”
“也就那張臉能拿得出手吧?最好笑的是他這次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站在兩個一大早在廚房忙活老半天的小愛豆,他那引以為傲的顏值被襯得跟個路人”
“哎呀,圈內老戲骨,古裝美男,踏踏實實低調無緋聞的邱影帝只是出道近二十年沒得過一個獎項,演技在各種大制作裏演技被路人吊打而已啦,不要這樣說邱影帝啦”
“說起來他不是也翻車過嗎?前幾年還碰瓷過霍神,結果就跟今天一樣,被襯得像個馬仔,演技和獎項更不用說啦!不過說起來,我瞅着那個叫随峥的,僅僅看外表啊,好像有點霍神當年那味兒”
“我也覺得!但是不敢說,怕路人和霍神的粉絲反感”
……
“操!”邱英哲氣得摔了手機。
知道自家藝人什麽德行,經紀人受氣包嚴肅說:“我已經安排了公關,盡量不擴大影響,我們現在精力都在國家臺那部劇上,能順利拿下的話,視帝肯定沒問題。”
到時候,他才會像以往每次團隊買的熱搜裏說得一樣,他是低調演戲還有重量級獎項傍身的實力派,而不是大導演們眼中的出道近二十年仍是偶像派。
經紀人說:“不過你今天怎麽回事?說話不經大腦的嗎?”
邱英哲也知道分輕重,“我知道!就是看那姓随的小子不順眼,火氣大。”
“随玉?”經紀人想到什麽,“你說随峥?”
邱英哲擰着眉頭,他煩躁地扒拉頭發,“兩個都不順眼,尤其是随峥。”
一旁的助理立馬接話,“剛剛我看到一種言論,說随峥可能會是霍……霍時的接班人。”
話剛落下,就收到兩道冷冷的目光,助理連忙縮回去。
邱英哲面若冰霜,他當然知道自己情緒激動的原因。
都是因為霍時!那人出道比他晚、比他年輕、外貌比他出衆,最重要的是他拿遍了國內外所有重量級獎項,就算已經息影,但至今在國際影壇上仍有很大的影響力,這種成就對于國內的藝人來說,他們多努力都夠不上。
霍時的接班人?邱英哲想到随峥全程都是一副臭臉的拽樣,心裏更是不滿。那小子憑什麽,就憑長得像霍時?
今天遇上的那三人沒有一個是尊敬他的。随峥不想說,随玉看向他的那種輕飄飄眼神,明顯就是看不起人,而鐘瑜,她跟自己一樣出道多年也沒什麽獎項,又憑什麽?
邱英哲憤懑地想,等他拿下那部歷史正劇的男主角色,再拿個視帝,看誰以後還敢看輕他?
……
下午的時間安排得也很滿,這次并不是單純地玩,而是帶孩子們去做手工,為明天的幾個分組大合體做準備。
直到吃了晚飯,在鏡頭之下,連同鐘瑜和邱英哲在內,一群人一同回到孤兒院。
按照節目慣例,嘉賓們需要在該活動區域裏活動,直至完成任務才會離開,他們這次分到孤兒院,晚上自然要這裏留宿。
安頓好孩子們之後,程院長看着屋內多出來的幾個成年人,以及身後那幾名攝影師。
程院長抱歉地說:“我們這裏房間數量有限,小峥可以睡以前的房間,今天我們多收拾了以前孩子住過的房間,就是有點小。”
鐘瑜倒是樂呵舉手,“院長媽媽,我跟你們住就可以了。”
她是童星出身,國民度很高,就連程院長幾位都知道她的程度。
程院長滿臉慈祥,她笑道:“只要你不嫌棄就成。”
說着她看向随峥和随玉,“這樣的話,小随和邱老師各自住一間?”
這種能跟随峥增進感情的好時機,随玉可不會錯過,他搖了搖頭,說:“我跟我哥住。”
話落,随峥轉頭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後,他對院長說:“這樣就行,等會兒我帶随玉回房間。”
程院長樂意看到随峥和他的親人感情深厚的樣子,她心情愉悅道:“好啊,邱老師我帶你上去,看看有什麽需要的。”
邱英哲剛剛壓根就沒有聽他們具體說什麽。
他今天一整天的心情很不好。因為下午的時候,他心心念念的角色出了問題。在那個劇組工作的朋友說,這部劇的角色都十分搶手,尤其是男主角色競争更大,目前幾乎所有三十上下的男演員都在争取。
本來以他的條件優勢還挺大的,可偏偏跟他定位相似的老對家居然放棄一部大導演的電影,今天就去試鏡,據說選角導演組對他表現很滿意,氣得他晚飯都沒吃。
現在又來到這家又黑又破的孤兒院,邱英哲直呼晦氣,甚至覺得會不會是因為他接了這綜藝錄制才會那麽倒黴。
話題來到自己身上後,邱英哲鎮定且假笑道:“沒事,我住哪裏都行。”
反正說的都是場面話,等鏡頭一挪開,他當然會回酒店,誰會像那三個被霸淩過的人一樣真的留在這種地方過夜。
程院長笑了笑,沒說什麽。
住宿問題解決了,節目組這回沒有那麽變态把人家睡覺的樣子都給直播出來,只是在随玉随峥以及邱英哲幾人回到各自房間門口那裏,放置不對着私人空間角度的攝像頭,至于鐘瑜那邊不方便就沒有放。
安排好諸事後,節目組工作人員以及藝人助理們都各自回了酒店,等第二天一大早再來錄制。
孩子們都乖乖回去睡覺了,程院長和兩個老師也很累,跟随玉随峥道了晚安後,帶鐘瑜回她們的房間。
熱鬧了一整天,在這一刻周圍不再有喧嚣,滿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随玉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白天因為邱英哲而不高興的事暫時被放到一邊,他沒必要因為不重要的人而浪費跟随峥獨處的時間。
簡單洗漱回來後,随玉終于能好好地觀察随峥生活了好幾年的小小空間。
這間房間比雲安村的小宿舍還要狹窄,但裏面陳設擺放十分整潔。小小的書桌是好心人捐贈的,靠牆的那張床也小,不知道能不能容納得下他跟随峥這兩個成年男性。
随峥跟在随玉的後面,見随玉站在門口沒動似乎在打量房間,腳步也停下來。
沉默一會兒之後,随峥邊走進去邊說:“這裏沒通暖氣,可能會有點冷。”
随玉收回視線,他點了點頭,“沒事,抗凍。”
說着他也走近房間,沒走兩步就來到小書桌前,從白才俊給他打包的小行李箱中拿出日記本和小臺燈。
臺燈是今天中午随峥提醒過的,福利院這邊是控水控電,他保不齊晚上随玉要寫或者看什麽東西。
畢竟在雲安村的時候,随峥知道随玉每天晚上都要寫日記,雖然不知道寫的內容是什麽。
随玉端正坐在書桌前,其實只要站起來,視力稍微好一點是能看到對方在寫什麽的。
說實話,随峥确實想知道随玉的日記裏會不會出現他的名字。
随峥是希望他的名字出現在那本日記本裏。但顯然,此時他們兩個的關系還不至于親密到看對方秘密的程度,而且他沒有寫日記的習慣。
想到這裏,随峥甚至閃過一個不然他也開始寫日記,等以後有機會,互相看對方日記的想法。
當然,這個類似于弱智的想法轉瞬即逝。
“哥,你可以關燈了。”随玉回頭對靠近門前的随峥說。
啪的一聲,逼仄的屋內瞬間被小小的臺燈亮光照滿。
随玉對寫日記得心應手,他在臺燈亮度慢慢變暗之前完成了今天的任務。
然後,然後就是睡覺,跟随峥一起睡覺。
兩人并不是第一次睡在同一張床上,但他們站在床前,看着窄窄的床板,莫名就不自然起來。
跟好兄弟同床共枕、即便是勾肩搭背在平時的話,倒是沒什麽,只是他倆現在對對方的感情多少有點不清白。
随玉拿着臺燈,他轉向随峥,“你睡裏面。”
随峥也覺得別扭,他皺着眉頭,猶豫了下,還是躺了上去。
果然上面多個人之後,旁邊不剩多少位置了。
随峥努力讓自己靠牆些,想要給随玉多一點空間,不過效果不是很大。
“要不然我過去和他們睡?”
随玉暗暗咬牙,把臺燈放下後果斷跨上去,他按下蠢蠢欲動的随峥,語氣平靜道:
“不用。”
兩個身形高大的成年人躺下來之後,手手幾乎觸碰,好像一呼吸都是對方熟悉的味道,尤其是棉被蓋在二人身上,空間更加逼仄。
随玉平躺着,他伸出長臂把臺燈關了。
房間內驟然暗下。
這種體會,仿佛比他們第一次睡在一起時還要令人緊張。不僅是氣息,對方呼吸的起伏都清晰不已。
畢竟不太直,近在咫尺的人又是能激起自己欲望的人,随玉終究還是往床邊挪了又挪,總算是擠出一點距離。
有了呼吸空間後,随玉鼻間多了屬于這家孤兒院的氣味,這種氣味和記憶中的完全不同,但他就是覺得很親切。
大概是知道這裏是随峥住過的地方的緣故。
随玉以為自己會因為随峥而睡不着,但漸漸的,他慢慢被困意找上,緊閉着的雙眼也真的進入夢鄉,甚至還無意地翻了個身,側身而眠後,兩人之間的縫隙更大了。
黑暗中很容易感覺到旁邊發生什麽,随峥動了動兩人中間的手,發現不能輕易觸碰後,心裏有些不快。
他很想說,他不介意跟對方有這種接觸。只是想到随玉還沒跟自己表白,于是又別扭地把想法硬生生抛開。
但還是不爽,不僅不爽,還很精神。
随峥有太多話想要說,但始終找不到一個好的契機。
他很想和随玉說起過去的事,但從随玉的表現來看,似乎随玉對他了如指掌,反倒是自己對他一無所知。
難道他要直接對随玉說“我知道你不是原來的随玉了,你能跟我說你是誰嗎?”,這種話?
随峥瞪着天花板,旁邊傳來沉沉的呼吸聲,說明對方睡得很安穩。他很郁悶,這人怎麽就那麽沒有防禦之心?
深夜最容易滋生欲望,随峥深深呼吸幾下,他清醒地、不安分地慢慢伸了伸手。
然後随峥在計算以外的距離碰到了随玉,他蹙起眉頭,這個位置好像不對。
于是他在黑暗中摸索,試圖摸清對方此時的睡姿。
這個睡姿有些不正常,但随峥見過一次,是整個人蜷縮着的動作。
随峥心裏驀然一緊,他也慢慢翻身轉向随玉這邊,這次他倒是沒有含蓄,而是自然且心無太多雜念地摸到對方的手。
兩個人蓋着的被窩很容易暖和起來,但随峥摸到的手卻還冰涼,昏暗中的眼眸更加清明。
随峥不知道随玉為什麽又出現這種感到沒有安全感的睡姿,他一手握着對方的手,另一邊手則順了順他的手臂或是後背。
大概是沉睡中的人意識到有人在安撫着自己,随玉慢慢舒展起來,睡姿也恢複平躺。
床上再次沉靜,只是清醒的随峥卻覺得不自在,因為平躺後的随玉往裏面占了一點位置,這個空間很難讓随峥翻身回來,即便翻了身也就肩膀壓到肩膀。
沉思過後,随峥幹脆就這樣睡。
但那種不滿更加侵占自己的思想。随峥直皺着眉,到底是誰喜歡誰,怎麽感覺是他在伺候、包容随玉?
尤其是,随峥現在還握着随玉的手,被安撫過後的人身上早就暖和起來,手心自然也是熱的。
随峥忽然不想松開。
時間點滴流過,屋內也多了一個沉睡的人。
随峥做了一個夢。
在夢境裏,他變回了一個孩童。
眼前是一棟不到十米高,且破舊的樓,雖然陌生,但随峥莫名知道這應該是一家孤兒院。
從窗戶可以看到,大堂內好幾個穿着樸素但整潔的幹淨孩子乖巧站着,然後都看向他們面前的一對中年男女。
中年婦女滿臉慈祥看着那群孩子,溫柔笑道:“只有這些孩子嗎?”
站在孩子們身後的一個穿着得體的男人掃了一圈孩子們,他似乎猶豫了下,但又說:“健康的都在這裏。”
這種場景随峥是最熟悉不過了,他毫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然後下意識向樓房後面的空地走去。
然後在一棵樹下發現一個小小的身影。
腦海裏還沒有想法,随峥就發現自己已經來到小小身影的身後。
這個孩子應該是個男孩,身上的衣服并不合身,寬大的布料顯得人更加瘦小,身形看起來比現在孩童模樣的随峥更小。
好像感覺到身後有人,小孩立馬轉過身來。
他臉上被什麽東西糊上污漬,但五官卻很漂亮,污漬周圍的膚色白得不正常,好像是一種病态的蒼白。
但吸引住随峥目光的是對方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眸。
這雙眼睛随峥見過的。
此時的他還留在夢境中,視線內的孩子還在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随峥低頭看着瘦弱的小孩,小孩感受到被注視,也擡頭和眼前的孩童對視。
那雙熟悉的眼眸一如初見時那般清澈,雖然心裏大概有了答案,但随峥還是開了口。
他問:“你叫什麽名字?”
那個孩子說,他叫随玉。
随峥想要醒過來,但又想甘願被這個夢境留下。
腦海中是那道稚嫩的聲音,胸腔中被一股電流流過的酥酥麻麻感占據。
無論是夢境還是現實,随峥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原來他的名字也叫随玉。
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