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再度暧昧
46:再度暧昧
在長久的鈍痛後,疼痛感有如煙花一般炸開,周起樾難以忍受,只覺得臉上的皮肉不再屬于自己。
他捂住側臉,條件反射地想要生氣,“你他媽的……”
怒意的嘶吼被人打斷,傅晏的聲音沒有波瀾,寡冷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他身上。
有幾分隐約的笑容,“真是抱歉,剛剛下手重了。”
聽到回答,如夢初醒。
周起樾嘴巴裏的髒話止住,“傅少……”
胸腔裏是無處宣洩的惱怒和氣憤,說話時因為剛剛被打的痛感帶上了嘶聲,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像是一個可笑的小醜。
傅晏歪頭,溫和地笑,卻讓人頭皮發麻:“周公子還記不記得我第一次見你說了什麽?”他提醒,“還是要長點記性。”
冷淡的話語帶着威脅,像是一道驚雷直直紮進人心髒。
傅晏掃了一眼不遠處旁觀的周氏藥業員工,毫不留戀轉身上車。
黑色的林肯車內換氣系統完備,正緩緩地行駛在寬闊的馬路,但宋洇卻覺得喘不過氣兒。
收到那條郵件之後她就有些魂不守舍,縱然做足了心理準備,可真正地去面對這件事,宋洇還是會傷心。
畢竟是付出了心血的地方。
哪怕她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
女人陷在車子的後座,身子懶洋洋,精致的面容上眼眸半阖,幾分頹色。
宋洇平聲告訴傅晏:“周氏藥業明天要問責我,以一個他們捏造出來的緣由。”
女人自嘲式笑笑,并不是為周氏藥業的冷漠,而是為了自己的未來。
“傅晏,你看,我又被抛棄了。”
宋洇的語氣上揚,像是很不在意。
她心裏清楚周玉笙的打算,再怎麽,也是七年的上級和長輩。
他要奪她的權,吸幹宋洇的血,榨幹她所有可能的價值。
在傅晏厭倦她之前,周玉笙不會輕易地斬斷和宋洇之間的紐帶。
宋洇覺得困惑,她究竟是怎樣的耐心和忠誠能夠呆在周玉笙手底下這麽多年。
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又有合理之處,因為那個時候她沒有更多的選擇。
父親人緣好、又眼光獨具,他的友人還有那些資助的行業新貴幫家裏還了大部分的債務,但還剩下的依舊是天文數字。
那時,周玉笙态度堅決說要幫她們,宋洇看出來他有所圖謀,依舊是應下了。
女人擡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只是覺得眼皮發燙,燒得慌。
她聽到手機的響聲,以為是周起樾,沒有搭理。
鈴聲挂斷後再次響起,宋洇擡眼,才微怔。
來自母親的療養院,是照顧母親的護士,曾昕小姐。
宋洇坐直身體,溫聲:“你好?”
“是宋洇嗎?”曾護士的語調一如往常,像是熱烈的暖陽,說話直來直往,得到回應就開始絮叨,“是這樣的,宋小姐,前幾天我不是和你說了有一個商先生要來讨債嗎?我本來不讓他進來的,但是他跟新老板好像是朋友哦,我實在是攔不住,他就闖進來見了孟女士了。”
突然提起這事兒,宋洇一頓,吶吶:“商時序先生嗎?”
她懵懂地偏頭看她身側的傅晏,男人不發一言,正靜靜看她。
曾昕驚訝:“哎,對對,他已經找到你了嗎?這也太可怕了。”
宋洇嗓子輕微發啞,笑笑,“我們見過,”又辯護,“他不是讨債的。”
電話那頭亂糟糟,有汩汩刺耳的電流聲,還有模糊的男聲。
“我就說了,我不是讨債的,還不信。”
男聲嚣張,被曾昕罵了兩句。
療養院裏,曾昕瞪了幾眼眼前不可一世的男人,只覺得這家夥的高傲快要溢出來,“療養院的規矩就是不能洩露病人信息,你這樣子已經讓我們違背職業道德了,麻煩先生你聲音小點,不要打擾大家的休息。”
商時序咂嘴,眼神肆意地劃過眼前嬌小可愛的護士小姐,攤手,勉為其難地輕聲要求:“行了,電話給我,有要緊事要交代。”
粉裙的護士小姐歪了嘴,氣惱,可停頓半刻還是不情不願地将自己的手機塞到男人的手裏。
“喏——”
她拜托:“跟人家宋小姐講話客氣點,一身匪氣,”嘟囔,“不是讨債的這麽着急做什麽,急着投胎呢。”
男人揚眉,不知道有沒有聽見。
卻拿到電話的那一瞬,轉變了臉色,鄭重問好:“你好,是宋洇宋小姐嗎?”
稍顯官方。
“是我。”宋洇聽出來商時序的語調有異,不同于上一次的輕佻,詢問,“商先生,請問有事嗎?”
“還記得我上回在飛機上問你認不認識宋清予嗎?”商時序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來些微失真,但可以清晰傳達出他不帶半點笑意的語氣,“你是宋清予的女兒。”
語氣篤定。
宋洇的心沉了沉。
她上一次就有所猜想,只是沒有定論。
宋洇目光落在前方,“冒昧相問,商先生是被我父親資助過嗎?”
所以這麽在意宋清予。
“行星基金會,宋小姐聽說過嗎?”
商時序的詢問直截了當,他甚至等不及宋洇的回答,就急聲告知,“宋太太在七年前在美國密西西比州簽署了行星基金會的贈予,全部股份贈給了一個意大利小女孩,叫Gia,才十二歲。”
宋洇擰了眉,心髒猛烈敲砸,血流速度加快,腦袋裏有根弦在狂跳。
遲疑,有些不明白商時序在說什麽。
匪夷所思。
可又覺得多年來的迷霧好似明朗了一些。
商時序低着聲,怕宋洇不明白其中的重要性,詳細解說:
“行星基金會每年資助中國白手起家的有志青年超過千萬金額,在當年,市價值就已經遠超百億,說是宋清予先生最得意的傑作不為過。”
“他計劃把這個基金會作為秘密禮物送給他的妻女,52%歸屬他的妻子孟晚枝,剩餘48%将于自己的女兒新婚時作為嫁妝贈予,歸屬他的愛女——宋洇。所以宋小姐,你可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宋洇的呼吸漏掉了一息。
聽他說。
“但是七年前,行星基金會易主,更名為仁心基金會,将原本的投資的名額改成了周氏藥業的相關人員。”
“宋小姐,這件事你知道嗎?”
挂斷電話後,宋洇還有些緩不過神兒。
女人坐在那裏,漂亮的眼睫微垂,落下一片陰影,如同沉沉夜色,又如衰敗枯萎的玫瑰花。
她一直不明白周玉笙為何如此執着于她。
原來。
女人的櫻唇輕勾,似笑非笑,有幾分郁氣凝結在眉間,眼底卻是純然的憤怒。
“傅晏。”宋洇的聲音發軟。
她看着身側的人,杏眼裏隐隐有晶瑩的淚光,是惱怒過後生出的到極點的悲傷。
怔怔地問:“這件事你知道嗎?”
商時序是他的好友,療養院被他買下。
他是不是早就清楚?
可是這麽大的事傅晏瞞她瞞得幹淨。
這是她的事。
傅晏沒回答。
早前,商時序問過他,但時間久遠,在結果出來之前誰也不能下定論。
他們找到了當年簽署贈與協議的律師,可已經是一具白骨枯墳——這位律師先生在四年前死于美國街頭的一場槍.殺,死無對證。
他們只能更為繁瑣地去找相關的見證人。
最為關鍵的一點,他們要見到當事人孟晚枝小姐。
哪怕這位宋太太中度抑郁症已經發展成複雜的精神疾病,反應遲緩,甚至忘記今夕何夕,時常不那麽清醒。
傅晏忙着傅家收尾的事情,委托了好友商時序去完成這件事。
男人擡手,觸碰在宋洇的臉頰,不參雜半點情.欲,純然的憐惜。
“為什麽不告訴我?”宋洇拍開他的手,冷聲質問。
傅晏抿着唇不說話,他冷淡的眼像是沉了結冰的湖波,淺色的眼眸落在宋洇身上時幾分複雜,“因為周玉笙買通了人,将相關的訊息全部斷掉了。”
宋洇氣息中發出一聲輕笑,問:“什麽時候的事?”
“商時序見到你的那天,下飛機之後。”
商時序把宋清予當成自己的伯樂與恩人,這些年一直惦念着宋清予的死,默默關心着當年給他饋贈的行星基金會。
他一直不知道為什麽行星基金會停止了大部分的贊助,并更名,商時序不信官方給出的片面的緣由,卻找不到頭緒。
傅晏知曉後第一時間查了仁愛基金會現在的所有人和資金走向。
新的所有人是個付不起學費辍學打工的少女,而資金走向兜兜轉轉,歷經二十幾家公司,最後的末尾竟然是周氏藥業。
宋洇直直地看着傅晏,一字一頓,“咱們重逢後你就去徹查了周家?”
她對周家的情緒從複雜轉變為痛恨。
可是也那麽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狼狽被傅晏看得明白。
傅晏是不是在憐憫她、同情她、可憐她?
她在他面前還有一星半點的尊嚴嗎?
“不是。”
傅晏坐在那裏,路過天橋時,光明被徹底地剝奪,黑暗籠罩,将男人冷白的皮膚打上深沉的陰影,像是沉寂在迷蒙虛幻的世界。
傅晏的身上有煙草和薄荷糖混雜的味道,浸軟人的神經。
他的手指節彎曲,放在自己交疊的腿上,冷淡而凄迷。
燈光熹微,宋洇看不清傅晏的臉,卻清晰地聽見他的聲音。
“宋洇,我必須跟你坦白,在那之前我就一直在關注周家。”
“七年,從未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