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歸慵(三)
歸慵(三)
又過了一日。李蓮花仍在房中靜養。
忽然,咚的一聲打斷了房中的寧靜,李蓮花關上那個描的十分精致的盒子,也關閉躁動的心緒。
睹物思人這種事似乎與他無關。
李蓮花看着門邊道:“有勞關兄。”
原是關河夢送藥上來。
李蓮花走到桌邊,端起藥碗的動作還有些遲緩。
已經是第四天,他四肢的虛浮感還沒退去。
關河夢看了看窗臺前的盒子,眉心間凹陷的更深。
“我早說過,你不該送她鴛鴦镯。”
接着,李蓮花的眉眼在滿室的沉默中微斂。
時間好像靜止下來。
關河夢看見李蓮花的神色如空山新雨之後,一片雲淡風輕。
他突然急步向前,雙手拍在桌子上,發出的聲音比放下藥碗時更響動。
“都是因為你!”他目光含憤,“從前我就不希望她跟着你東奔西跑,你自知時日無多,卻還拖着她、累着她!你明知道她滿心滿眼都是你,卻從不義正言辭地拒絕她,讓她對你舍不得、放不下!就是因為你的不拒絕、不表明,以至你絕筆出走,她都不肯放棄!”
“每次聽到你的消息,哪怕是蛛絲馬跡,即使萬裏千裏,她都要一看究竟才肯安心!李蓮花,那個時候,我真希望,你永遠不要回來——”
關河夢自嘲一聲。對于醫者來說,詛咒病人實在是一件會遭天譴的事。
“你居然還活着!”他坐在李蓮花身邊,宣洩後的情緒稍稍平複。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救你嗎?”
李蓮花終于擡起眼,他想起那道蜿蜒的疤,自嘲的又何止關河夢一人?
關河夢看着他,“小慵找到你時,你知道自己是什麽狀況嗎?你知道血蓮如何入藥嗎?”
“古籍記載,以血為壤、以血為肥,故為血蓮。可治病療毒、延年益壽,只一樣,需以骨血為引!”
關河夢細看李蓮花神色,“想必這些,李神醫應是知道了吧!”他又看着那個描的十分精致的盒子,“為了你,小慵瞞着我去了西域,因此惹上了羅剎宮,而你,居然眼睜睜看着她被羅剎宮帶走!你不是感動嗎,不是愧疚嗎?為何看着她被帶走,生死未蔔,卻還能這樣無動于衷!”
他猛地抓住李蓮花的衣襟,激動的滿目引恨,“你知不知道小慵給你換血!她用自己的壽數,換回了你的命!”
——
蓮花樓外的夜寧靜而幽深。
李蓮花橫靠樹腰,醉眼朦胧接着樹影間滲落的月光。
明月依舊在。
那年,江山多嬌不及紅顏一笑。
故人何處尋。
年少時的他,意氣風發、勇往直前,又何曾回頭問一問那位故人,情由何起、情由何深?
說到底,故人、舊事,都是他的自以為是罷了!
李蓮花仰天一笑,再敬明月。
這樣的他,值得嗎?
關河夢說,不值得。說蘇小慵不值得。
“你的毒早以深入骨血,即使血蓮能解毒,但你已是一灘死水,若沒有活源,血蓮入體也不會被吸收。就像一盞燒幹了油的煤油燈,沒有油,再大的火也點不起半點新光。”
所以,只能先行換血。注入新血,再用血蓮。
值得嗎?
李蓮花再邀明月,答:不值得。
明月仿佛變成了小慵的笑靥。
“換血大損身體,影響壽數。若非小慵以命相博,我怎會同意她給你換血?”
關河夢的話猶在耳旁。
如果救你變成讓你替我去死,那我如何獨活?
我的心願至始至終都只有一個:李蓮花,長命百歲——
他仿佛能看到她割腕時決絕的模樣!
原來,情不知所起,仍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亦可以生!
她執意救他,他又怎會放下她不管?
李蓮花扔掉酒壺。
月光照着他翻身躍下的身影,在即将落地的瞬間,一抹銀光閃過幽夜,随着他乘風而上的英姿沖破樹陰,接向明月。
李蓮花落于樹梢上。
他手中有劍,劍泛銀光。
強勁的內力在胸口翻湧。他揮舞着劍光,身如游龍、翩翩起舞,在空中劃出美麗的幅度。稍許,他的長發有些零亂,英挺的鼻梁上滲着薄汗,一個回轉,劍鋒橫掃,幾縷長發也跳進月光裏,他的身影,在月光中屹立挺拔。
月光照着他眉宇間的決心。
忽然,一道刀氣橫穿幽夜,如閃電驚雷。
李蓮花揮劍承接,劍身泛着的銀光與刀氣碰撞,瞬間化作流星點亮了幽夜。
流星過後,笛飛聲立于梢頭。
方小寶的聲音自下方傳來:“李蓮花,你的內力恢複啦!”
笛飛聲素來不像方小寶那般聒噪,而是刷刷幾道刀氣代替了問話。
直接且不留餘力。
李蓮花則以更美麗的流星代替了回答。
直到東方漸白,兩人分立梢頭。
笛飛聲目光掃過李蓮花的劍,問:“你曾毀少師、斷吻頸,今日,又為何拔劍?”
李蓮花看着劍身上的刻紋,小橋流水、炊煙人家,答:“一心有所住,菩提亦有樹。”
笛飛聲又問:“劍名為何?”
李蓮花從懷裏拿出一方手帕擦拭刻紋,手帕上繡了一個慵字。
他看着那個字,晨曦中的側顏無比俊秀又無比柔和,“歸慵。”
方小寶聽着,自下方飛身上來,“歸庸?為什麽叫歸庸,你的劍,總不能随随便便,可有什麽出處?”
李蓮花揚劍一笑,“曾俯瞰山河睥睨天下,今一心所向、歸于平庸,故劍名——歸慵。”
方小寶一想,曾經的李相夷,如今的李蓮花。過盡千帆之後,又何嘗不是炊煙度日,淡看天下呢?
方小寶喜道:“不錯,果然貼切!”
早飯過後,關河夢送三人出關。
他沒有說什麽一路順利的寒暄話,反正該說的早已言盡。
李蓮花倒是叫住了他離去的身影。
“關兄,”李蓮花聲音清朗,晨光中俊顏意氣風發,仿佛脫胎換骨,“我與小慵,日後再來拜會。”
關河夢猛地轉過身來,“你這是什麽意思?”
李蓮花笑了笑,“關兄之前說的話,這就是我的答案。”
關河夢臉色一變,“你——”
“李神醫,從年歲上來說,你是武林前輩,曾縱橫武林,笑傲天下,理應比小慵更加通透明白,感動、愧疚——”
關河夢試圖用同一套說辭。
李蓮花打斷他,一手撫在胸口,“關兄。子非我,何以知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