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美馬總一郎(10)
美馬總一郎(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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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到了深夜,王宮依舊燈火通明,道路上侍衛們巡視的隊伍來來往往。但是這些對公主來說并不算什麽,她早已摸清巡視路線,也有衷心的手下提前為她開路,可以不驚動他人順利地回到自己寝宮。然而今晚,她卻被一位穿着盔甲的騎士攔了下來。]
“哦~公主和騎士的王道純愛,也不錯呢!”看了最新故事的依緒湊到我面前來,問題一個接一個,“所以後面公主和騎士相愛了嗎,他們會在一起嗎,男主角果然是騎士吧?還是說,是前面的那個吟游詩人?”
“……不,這段劇情只是為了顯示公主劍法很好。”我打斷她的幻想。
“啊?那你給我說說,最後公主會怎麽樣?我是喜歡劇透的類型~”
我聳起鼻子:“王國遇到危難,公主為了協助将軍上前線帶領小隊偷襲敵軍,後被敵國王子俘虜,又憑借智慧和劍術挾持王子出逃,作為大功臣回到王宮,向父母要了自由作為獎賞。最後帶着經常幫着假扮她的侍女環游世界去了。”
依緒張了張嘴,又閉上,沉默一會兒:“吟游詩人、騎士、将軍、敵國王子,那麽多發展愛情的人選,最後她帶着侍女環游世界去了?!你是斷情絕愛的鐵娘子嗎?!”
我收好筆記本:“世界上哪裏有那麽多愛情。”
“嚯!世界上哪裏有那麽多愛情?”她表情誇張地雙手抱胸重複我說的話,反問,“現在不是你給美馬同學寫‘預選編號’的時候了?”
我:“……”
……早知道會在今天被拿出來舉反例用,當時就不和她說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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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美馬說“預選編號”的時候,我反應了兩秒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我确實在那一瞬間對他進行了“他是不是不懂這只是應付別人的一種方式”這樣失禮的思考。
“現在我沒有精力考慮棒球以外的事,”美馬說,“根據你的預計時間,兩年後我會進入職棒,屆時我……”
“進入職棒之後難道你就有時間和精力了嗎?”我插嘴,“難道不是會更加忙嗎?”
美馬頓時睜大了眼睛,我幾乎可以看到“震驚”在他眼裏顫動的實質影像。
他略略垂下腦袋,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不一會兒他擡眼看我:“确實是我考慮不夠周全……”句末略微拖長了尾音,這句話應該有後半句,可他抿嘴看着我遲遲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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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眼神能夠傳遞情感。
尤其是在本壘蹲補給投手丘上的投手打暗號的時候。經常能從投手看着我的眼睛裏感知到對方對球種、位置的設定是否介意,是想要和打者一決勝負,還是想要刁鑽地試探。
但那些都是在特定場景下特定的交流,才能讓我精确地感知對方的心情和思想。
或許我确實從美馬的視線中感知到了什麽樣的情緒,可我無法分辨具體是什麽。只是在他某次眨眼的瞬間,或許是眼睫的顫動如同湖邊滴落晨露的葉尖。
于是湖水泛起層層的漣漪。
大腦一熱,我也不明白自己的行為邏輯,竟然在A4紙上寫下美馬的名字和20的數字後撕下紙條遞給他。
“我的‘20人男友計劃’正在招募面試中,目前你的前面還有0位候選者,你可以在有空的時候參加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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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腦熱給出“預選編號”的沖動行為确實讓我困擾了一段時間,以至于和依緒說了這件事。
“所以呢?”依緒湊近我說悄悄話,“美馬同學有來你這裏‘面試’嗎?”
我搖頭:“沒有。”
依緒眨眨眼睛:“那你現在是什麽心情?”
還能是什麽心情,自然是後悔自己的一時沖動。我雙手托腮,沉吟了一會兒:“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後悔也解決不了問題,那就只能寄希望于美馬早點來面試——”
“沒想到你居然這麽着急……”
“——我好早點拒絕他。”
“……嗯?”依緒提高了音量,“你要拒絕他?!”
眼看班上其他的同學向我們這裏投來目光,我連忙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小點聲:“對呀,高中階段我有很多想做的事,沒有精力戀愛呀。”
盡管我挪開了手,依緒還是許久都沒有說話,看着我的同時表情不停變化。最終她長長地嘆了口氣:“你說,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戀愛’不是一種行為,而是一個階段?”
一個階段?我思忖着她說的內容,不确定地慢慢點頭。
“主要是,”她問,“你喜歡美馬同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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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美馬嗎?
結束二軍的守備練習,我脫下護肘和手套,坐在活動室裏陷入沉思。
大概……相對,比較喜歡的吧?能确認的是比起其他男生是更喜歡一點的。但若是要上升到戀愛關系的喜歡,我又有些不确定。
“小杉原,有創可貼嗎?”有三年級的前輩進來,屈起手臂向我展示傷口,“手肘不小心擦到了。”
“傷口有點大,創可貼貼不住,稍等我找一下紗布貼。”我去邊上的櫃子裏找紗布貼,“前輩你傷口有沖洗過嗎?”
“不用這麽麻煩啦~”
于是我又打開最下面的櫃子找出醫用雙氧水和生理鹽水。傷口消毒之後再用生理鹽水沖洗,用紗布擦幹之後再用醫用剪刀小心地剪掉翻起的表皮,我撕掉紗布貼的背膠紙貼在他傷口上,叮囑前輩:“洗澡的時候注意傷口不要碰水,紗布貼一天一換,這幾天盡量不要讓傷口裸露在外哦。”
“知道啦,小杉原好愛操心~”前輩拿上替換用的紗布貼起身離開。
他剛出門不久,又有人來了。九條和北大路架着美馬進來,愣是有種美馬已經不能走路了架勢,他們把人按在座椅上之後扭頭就走:“人交給你了杉原。”
我看看門口,又看看美馬:“腳扭傷了嗎?”
美馬繃着表情:“……右手抽筋。”
……只是手抽筋而已啊。
我走到美馬身前幫他抻直手臂,“會有點痛哦。”
他輕輕嗯了一聲。
“忍一忍,手臂不要彎。”我左手抵着他手肘的位置,感覺到他自己在用力了,于是收回原本抓着他手腕的右手抵住他的掌心,将手指并入他五指的縫隙。
美馬睜大了眼睛看我,滿臉的無措……我用力将他的手掌往後扳,他頓時被突然加重的痛感疼得皺起眉頭。
我故意問:“很疼嗎?”
他馬上控制住表情,一臉板正地搖頭:“不,不疼。”
“……噗。”我沒忍住笑,把頭轉向邊上,努力想要壓下情緒,荒誕的愉悅感卻還是不斷地從心底湧現。忍了不一會兒,又斷斷續續地笑。
“我說了什麽奇怪的話嗎?”美馬問。
“沒有,沒什麽奇怪的。”我低頭抿抿嘴角,還是忍不住嗤嗤地笑。
美馬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向我投來探究的目光。等我好不容易克制住笑意,問他抽筋的感覺有沒有好一點,他才收回實現:“嗯。”
我去邊上用熱水打濕毛巾,讓他自己撸上裏衣的袖子,将毛巾覆蓋到他手臂上熱敷:“肌肉酸痛一下子緩解不了的,暫時先不要練用手的項目了。還難受的話我再幫你按一下吧。”
不等美馬說要還是不要,活動室門口又進來一個人,是王野:“在忙嗎?”
我問:“你也受傷了?”
王野輕輕抛了一下手裏的棒球:“伊藤今天加練做重訓,現在方便蹲補嗎?”
我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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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高速旋轉的球帶着破空聲隔着厚厚的手套撞進手心。
“好球。”我将球換手扔回給牛棚另一端的王野,“還可以再壓低一個球的高度,揮臂再徹底一點。”
王野微微颔首,站定之後姿勢标準地擡腿、傾身,在重心轉移的時候踏步揮臂,下一顆高速旋轉的球破空而來,從脫手而出到我的面前不過一眨眼的時間。
“砰”!手套被帶偏了一些位置,不過總體還是穩住了。
“好球。”我将球抛還回去,“然後是外角,投一下幾乎要擦着邊騙出棒的壞球。”
王野眼裏寫着無語。
“反正好球有其他人陪新太郎練,練練壞球怎麽了嘛~”我擺好手套的位置,催促他,“快點。”
他雖然神情多少有些無奈,還是認真地投來下一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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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王野嘴上說着是幫他蹲補,但我也知道其實是他為了陪我。練習結束之後我剛推上頭盔的面罩,就聽到茂山前輩對寺田前輩說:“下次你不陪我加練我就去找小杉原。”他抱怨結束又轉頭喊我:“小杉原,下次可以陪我加練嗎?”
我比出“OK”的手勢:“可以哦~”
茂山前輩不依不饒:“你看人家小杉原,你再看看你!”
寺田前輩白他一眼,不與他争辯,收拾東西離開,路過我時輕輕拍了一下我的頭盔:“別茂山說什麽都答應,回去記得按摩熱敷。”
“知道啦寺田前輩。”
王野幫我一起脫下護具,收拾好東西放到器材室去。天色已經擦黑,放好東西回程還遇到了姐夫,他态度溫和地叮囑我:“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反正也近,不然青紀你等我一會兒,我送你回去吧。”
“沒事的,那麽近。”我擺擺手,“我又不是小學生了。”
“那行,到家了記得發個消息給我。”
“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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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筋的疼痛已經過去,只留下一點酸澀的感受,用力的時候會有輕微的鈍痛感,杉原也說了先不要運動。于是美馬只是做一些簡單的拉伸動作、按一按手臂。
原本主動說要幫他按摩的人在聽到王野說需要蹲補之後拿上手套就走,在牛棚專心致志地接了四十分鐘的球,完全忘了還有一位“傷員”需要她照顧。
美馬這時才後知後覺出來漆原當時說的“習慣就好”——不僅僅是杉原本身受歡迎這一點。她在意的東西太多:訓練、棒球、隊友、小說、學習、維多利亞……總有別的事物吸引她的注意力,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也不過短短一瞬。
她便移開視線,同樣會微笑着注視他人。
杉原回活動室拿東西看到人才意識到自己把美馬遺忘了,對上他的眼睛時愣了愣:“啊,把你忘了。
“抱歉抱歉,沒有生氣吧?”她眼睛彎彎地做出雙手合十的姿态,嘴上說着抱歉,但語氣沒有幾分歉意。
“……沒生氣。”
“那就好~”她做出舒了口氣的動作,但如今美馬已經知曉了,她一開始就沒有為此擔心,她只是做出這樣的姿态,安慰人心又不失禮貌地。
杉原整理好自己的背包:“那我先……”
“杉原。”
“嗯?”
她看上去心情很好,眉眼舒展,嘴角微揚。美馬慢慢眨眼,壓下目前對他來說還不能理解的情緒,他問:“我的預選編號為什麽是20號?”
“啊……”難得的,她露出了有些為難的表情。
“大概就是,”她想了想,“‘戀愛關系中,在拒絕你之前不考慮別人’……的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