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番外
番外
春狩時節,謝曜學大人的模樣,牽着他心心念念的小馬,持着小弓獵鹿。
小馬已經長大了,可他依舊人小力氣小。
——當然獵不着鹿。
獵不着鹿,謝曜就生氣了。
但所學的規矩又使他不得不克制自己。
只好鼓着臉,撅着嘴,扮出一副不想理人的樣子。
謝曜随行的伴當,是成素最得意的徒弟。
今時不同往日,成素從原來的王府總管,高升成了禁宮裏的內侍省的長官。
成素的徒弟,當然也随着一道雞犬升天。
謝曜更小一些的時候,謝承思帶孩子心不在焉,一應事務,都是成素在幫着張羅。成素與這個吵鬧的潑皮孩子,雖說互相看不慣,但感情也因此而親厚起來。
他自己升了官,沒空再看管謝曜,便支了他最看重的徒弟去服侍。
徒弟能得成素看重,察言觀色的本事自然是一等一的厲害。
為了逗謝曜開心,他想出了一個好主意。
他偷偷叫人去逮住兩只幼鹿,折斷了腿,故意放在謝曜經過的路上。
等謝曜的馬兒走近,便故意大聲提醒:“哎呦殿下,瞧瞧前面有兩只鹿!快放箭!”
謝曜果然上鈎。
只見他有板有眼地張弓搭箭,“嗖嗖”幾下,箭頭插進了幼鹿的身上。
兩只鹿應聲而倒。
——像是被謝曜射死的。
至于這兩只鹿真正死亡的原因,跟他沒有任何關系。
謝曜的箭落在鹿的腿上,是旁側的侍衛偷偷另放了幾支箭,切斷了鹿的喉管。——這也是成素徒弟的安排。
“殿下好箭法!”他甚至适時地鼓掌,帶着左右諸人,一齊歡呼。
與放冷箭的侍衛們,配合得天衣無縫。
謝曜不是一般的小孩,聰明的小腦瓜,一下子就看穿了成素徒弟的意圖。
但他卻十分享受這一切。
黑黑的眼珠子在眼眶裏轉過一圈,也學着旁人的樣子鼓起掌來:“好好好,再來再來!你們給我再來一遍!都是我獵的鹿!都是我的!”
成素那徒弟,見計謀得逞,笑容可掬地連連應:“遵命,遵命!”
然而,他們這樣大張旗鼓地捉鹿,引起了降香的注意。
她親自起身,詢問謝曜的侍者,問他們要幹什麽。
侍者當然一五一十地答了。
謝曜聽見了,急得直插嘴:“不是的!不是的!就是我獵的鹿!是我!就是我!”
降香絲毫不受孩子的幹擾。
她覺得這樣不好。
不能助長謝曜的壞習慣——要告訴他,仗着身份搶奪別人的東西,是錯誤的——無論是實在看得見的,拿在手裏有分量的,還有名聲,功勞,這些看似虛無缥缈的東西。
于是,她把他從馬上抱下來,同他講道理:“謝曜,你不能這麽做。明明是別人獵的鹿,怎麽就能算在你頭上呢?你現在年紀小,獵不着就獵不着,等你長大了,有了更大的力氣,自然就能獵着了呀。你不可以随便搶別人的功勞,也要對自己誠實一點。”
降香很有耐心,從前對着謝承思就百依百順,而又因着小時候對孩子的虧欠,對謝曜更甚。
只是好聲好氣,溫溫柔柔地教育他,一點也不舍得打罵。
但謝曜卻只認結果——母親不相信是他獵的鹿。
那他就要鬧了。
他掙開母親的懷抱,誰也不要,一個人哇哇大哭,梗着脖子憋着氣,直往人群外沖:“不玩了!我不跟你們玩了!你們反悔!沒意思!哇哇哇——”
好像一只搖着鼻子的穿山甲。
身後的侍衛呀,随行的伴當呀,全都亂成了一鍋粥。
要是弄丢了,弄傷了這天底下最最尊貴的小子,他們可如何交差?
好在降香依舊十分善解人意。
她及時出現在人前,眼睛又尖,一把就撈住了四處亂竄的謝曜,不叫別人為他提心吊膽。
謝曜臉上的淚痕未幹,自己把自己整個人氣的通紅。臉是紅的,耳朵是紅的,脖子也是紅的,連緊緊攥住的拳頭,都是紅的。
降香更不舍得罵他了。
只是把他帶到遠處的主帳裏,把他平放在床上,輕輕為他順氣。
謝曜翻過身去不理她,越哭越起勁,把自己弄得直打嗝。
——直到謝承思掀開簾子進來。
謝曜這次的豐功偉績傳到了他的耳朵裏,氣得他笑出了聲。
孩子見父親也來了,哭聲變得更大,恨不得把自己的委屈宣揚給全世界聽。
這還得了?
謝承思沉下臉,拉着降香就往外走:“哭什麽哭,你還敢哭?做錯了事情還有理了?你還委屈上了?你就一個人在這裏好好反省吧!什麽時候反省好了,什麽時候讓他出來!誰也不許理他!要是他餓了,就讓他餓着!”
最後幾句話,是對着帳中的侍者說的。
當然,心軟的降香,是不會讓孩子餓肚子的。
天色擦黑的時候,她偷偷溜進去,給謝曜送吃的:“餓不餓?快來吃吧……”
謝曜卻不急着接受母親的好意,他扯住降香的袖子,小聲開口,聲音裏滿是難為情:“對不起,阿娘,我錯了。鹿不是我獵的,我不該讓別人幫我作假。但我只跟你道歉。”
他才不要給臭阿耶道歉!他什麽都不知道,聽別人瞎說一同,就來多管閑事!他根本不配!
降香摸摸孩子的頭:“知道錯了,這很好。但是你阿耶兇你,也是為你好,他是在糾正你的錯誤,你不可以對他有偏見。”
謝曜癟癟嘴:“那好吧。”
降香又摸摸他的頭:“這裏沒什麽适合小孩子玩的東西,等過幾天,我帶你更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她有些理解謝曜的想法。謝曜太小了,參與不了春狩,但他神氣慣了,不想接受失敗,就造假來自欺欺人。小孩子的勝負心都強,這很正常。
他是懂事的孩子,但他也應該玩到更開心,更合适的東西。
“好……”謝曜垂着頭,小聲答應。
*
降香極守約。
三日後天不亮,她抱着沉睡的謝曜,坐着一輛簡單的馬車,悄悄地下了山。
沒帶任何随從。
而車夫是謝承思。
降香夜裏與他讨論孩子,順便說出了她的打算。
謝承思竟突然來了勁,學着謝曜的樣子,吵着鬧着阻止——當然,他是大人,少不了搬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諸如什麽,太危險啦,不方便啦,謝曜大了要成熟啦,要學會忍耐啦……
降香不聽,他便趴在她身上,用盡了渾身解數折騰她。
直到她受不了,這才得知他的真實意圖——他也想去。
恍惚之間,她汗津津的眼前忽然閃過這樣的想法:
不是謝承思學謝曜,是謝曜學謝承思。這個孩子,把他父親撒潑打滾無理取鬧的天賦,繼承得很好。
“好吧好吧,我們一起去。”她最終說。
“這還差不多。”謝承思抱着她嘟囔。
話扯遠了。
說回三日後。
降香派人提前下過山,找到山腳村落的一戶農人,與他們約定好,租借他們的幾間屋子一用,充作孩子玩累了,歇腳的地方。
她早就看好了山下的好風景。
——從這座村落後的小路往裏走,有一條山間溪流彙成的小河,從小河再往裏,又是一口清潭。
小孩子喜歡玩水,正适合謝曜。
旁邊樹上嫩綠的枝條,還可以給他編花籃玩。
謝曜曾與她在鄉間小住過,很喜歡山野裏的東西——若非他在宮裏憋久了,念叨着要回淇州去,那裏是他的老家,謝承思都不會叫他參與狩獵。
到了地方,躬身哈腰來迎之人,竟是成素。他自作主張地頂替了降香派出來接應的人。
不過,見到是他,謝承思和謝曜倒是很滿意。
“成素!成素!”謝曜熱情地向他揮手。
成素笑呵呵地應:“哎、哎——小郎君!”
“你很久都不陪我玩了!”謝曜控訴。
“他現在不是來了嗎?哪裏來那麽多廢話?”謝承思在他額頭上敲了一記。
“啊——你打我好痛!”謝曜捂着額頭大叫,對着謝承思的手掌,惡狠狠地反拍過去。
謝承思沒興趣和小孩子糾纏,轉過身,一臉期待地望着降香:“這裏有成素守着,我們接下來去哪裏?”
降香默默地在心裏嘆了口氣,無奈地回:“往村子後的山裏去,有一條小河,适合小孩子玩水。”
除了河水,這座山村裏,能吸引謝曜注意裏的東西,比降香預想的多得多。
譬如田埂。
依循山勢而起伏的稻田,栽滿了青翠的禾苗,田埂一級高過一級,像高高的臺階。
穿過它們往裏走,就是降香要去的河邊。
田埂時寬時窄,有時水渠從其間穿過,将原本連在一起的道路,隔成了兩岸。
謝曜怕自己掉下去,便平舉雙手,前腳踩着後腳,小心翼翼,搖搖晃晃地走,不想讓自己掉下去,仿佛在探索一座迷宮。
實在是好玩極了。
謝承思不耐煩他這只慢烏龜,一下子便越過他,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緊不慢,袍角翩然翻動,一點也不沾染地上的草屑泥土。
可謝曜卻追不上。
他不僅腿短,走路也一腳深一腳淺,分不清哪裏能走,哪裏不能走,走兩三步,就要陷進軟泥裏。
“等等我!等等我!”他又大叫。
可他的父親根本不聽。只顧自己往前。
這激起了謝曜的勝負心。
他可是有本事的大英雄,豈能輸給最讨厭的阿耶!打不過他,難道還跑不過他?一定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現在,掉下去對于他而言,變得不再重要了。于是他放下雙手,噔噔地跑動起來。
田埂時寬時窄,有時水渠從其間穿過,将原本連在一起的道路,隔成了兩岸。
“撲通——”
謝曜沒跑幾步,就因為跳不過水渠,一頭掉進了泥湯裏。
幸好降香走在他身後,眼疾手快地拎起了他的衣領,才使他免于頭朝地砸下去。
新換的外裳和褲子,卻免不了全弄髒。
摔下去的瞬間,謝曜痛懵了。
直到被降香丢在地上,又碰着了擦傷的屁股,終于克制不住,嗷嗷地叫喚起來:“哇啊啊——”
他腦子裝着東西,又變成了痛。
他顧不得大英雄的面子了。
顧不得和父親比試。
看着父親渺渺遠去的背影,好似雲中飄去的仙人。他又氣又急。
他根本就不在乎我!我都摔傷了,也不回頭看我!我現在又髒又臭了,他還是那麽整潔幹淨!我是不是他撿來的小孩!謝曜越想越委屈。
痛呼變成了哭喊:“啊啊啊啊啊——”
鼻涕混着眼淚,全往嘴裏流。
謝曜嘗到鹹味,用力地“呸呸”幾下,再用袖子狠狠地抹臉——袖子上沾了臭泥巴,現在臉上也全都是了。
降香見他滑稽的樣子,也忍不住想笑。
但她還是勉強地遮掩笑聲:“哈哈哈……要不要我背你走?”
連母親也笑我!
我一定是被撿來的小孩!我是沒人要沒人愛的小可憐!我只能靠自己了!
謝曜氣呼呼地站起身,堅強地往前走去。
他的帶着哭腔的喊聲落在風中:“不要!”
等到了河邊。
謝承思見着謝曜髒兮兮的樣子,下意識地往旁邊躲避。
一邊避,還一邊掩着鼻子埋怨:“髒死了,快去河裏洗幹淨!”
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
你嫌棄我,我也嫌棄你!
謝曜倔強地更不願理會謝承思了。
清澈見底的河水,摸上去冰冰涼涼,一定好玩極了——可他為了避開父親,克制住了玩水的欲望,氣呼呼地往反方向跑走了。
直到他爬到旁邊農人堆起來的草垛上。
咦,草垛是軟軟的?
謝曜試探地跳了幾下——它還能彈回來。
謝曜破涕而笑。
他重重地蹦起來,又重重地落下去——草垛也将他重重地送回空中。
“哈哈哈哈哈!”
好玩好玩太好玩了!
阿耶沒玩過吧?我才不會讓阿耶這個壞蛋玩!我只讓阿娘知道!
謝曜偷偷地向降香招手。
降香很願意呵護孩子的童心。
她小時候沒玩過,她小時候不開心。
所以,她希望她的孩子,能嘗試他所有想嘗試的東西,希望他能開心。
她便順着謝曜的意思,學着小孩子的樣子,與他一起在草垛上蹦跳。
只留愛幹淨的謝承思一人,遠遠地蹲在小河邊,一遍又一遍地洗手。
誰也沒發現收工歸來的農人。
直到遠處傳來一聲暴喝:“你們幹什麽?”
更不幸的是,謝曜與降香腳下的草堆,應聲而塌——緊緊壓好的稻草,漫天飛散。
“都是你幹的好事!帶着孩子,還敢幹這種害人的勾當!”暴喝的農人緊張地跑來,對着降香興師問罪。
降香自知理虧,牽着謝曜老老實實地道歉:“對不住,我會賠償損失的。”
說完,就從袖子裏掏出半吊錢,塞到農人手中。
農人收了錢,不好再繼續怪罪,但心裏的火氣卻還未消,忍不住要多嘴:“這次就算了。我看你帶着孩子,就且先饒過你。你一個女人,不叫孩子學好,盡幹這些破壞別人財産的勾當,羞也不羞?”
“是是是,是我的錯。”降香忙不疊地點頭,想快些了結此事。
然而,她這麽想,循聲而來的謝承思卻不這麽想。
他很不高興。
斜着伸出一只手,将妻兒擋在身後。
“你說什麽呢?什麽叫不知羞?都賠了你錢了,也跟你道歉了,你還要怎樣?我夫人給你的那半吊錢,夠買幾百個你那草堆了,拿了我們的好處,還要罵人,你羞也不羞?不羞也無所謂,錢還來!”
聲音比農人還要大。
不僅同他吵嘴,還推了他一把。
這時倒一點不嫌髒。
“就是就是!”謝曜本來還讨厭着父親,聽他這樣說,也暫且放下仇恨,大聲附和,“你就是欺負我阿娘人好!”
農人笨嘴拙舌,說不過這對伶牙俐齒的父子。
可他又不想還錢。
曬得黝黑的臉頰漲紅了,支支吾吾地吐不出什麽話。
最後只擠出一句:“算了!”
轉身就想走。
謝承思卻拉着他,不許他走:“讓你走了嗎?你給我夫人道歉!不道歉,我跟你沒完!”
“你可知道我們是何人?我們是随天子來這裏春狩的從者,你要是想對我們耍什麽花招,到時候天子起行,清點人數,你們這一帶的人家,全都逃不過!”謝承思又補充道,“不信你看我們的打扮!”
他看上去是在胡攪蠻纏,其實考慮十分周詳。甚至還想到了,這農人可能不服氣,要叫其餘村民來幫忙——他們人多勢衆,自己到時候不好脫身,不如先把他唬住。
農人擡眼打量他,知道他沒說謊。
而他們世代居于圍場之下,大多數年頭,都是做貴人的佃戶,相當清楚天家的規矩。
果然不敢再同謝承思吵架。
低下頭,不情不願地大聲喊:“對不起貴人,是我有眼無珠,有眼不識泰山!”
謝承思這才冷哼一聲,放過他:“這還差不多,你走吧。”
降香很不贊同謝承思的做法。
但直到農人垂頭喪氣的離去,她都沒有出言阻止,而是一直順從地站在謝承思身後。
實際上,她有些恍惚。
她想到了許多年之前。
謝承思總是不分是非地護着她。
連謝曜也是一樣。
她的眼角也有些濕潤了。
降香輕輕環住謝承思的腰,将臉頰貼在他的背上。
“謝謝。”她輕輕說。
饒是臉皮厚如謝承思,在這一刻,薄紅也瞬間染上了雙頰。
“哈哈哈哈哈——阿耶臉紅了!”謝曜終于抓住了他父親的小辮子。
大仇得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