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章
第 78 章
第二日天蒙蒙亮,降香也學着鄰居,早早地動身,要去等坊門開。
到時候晨鐘一敲,她便可以往驿館去,将孩子交還給成素。
這樣,也不會耽擱了她去葉家幫工的時辰。
成素也真是,孩子要什麽就給什麽嗎?這麽一個小小的孩子,怎麽能讓他四處奔波呢?
謝曜昨夜裏鬧得太晚,此時正睡得香甜。
她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要把熟睡的孩子帶出去。
盡管他可能會被她的動靜弄醒,不高興地哭鬧。
注視着孩子安靜的睡顏,降香無可避免地要回憶起,曾經給他下迷藥的事情。
愧疚像是河底的暗流,卷着她往下走。
她不敢再抛下他了。她不想讓孩子醒來,找不見人。
降香在家中尋到了一只背簍,往背簍裏墊了厚厚的碎布頭,輕手輕腳地把謝曜放進去。謝曜并未被她的動作驚醒,只是選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趴好,像是做了什麽美夢一般,還咂了咂嘴。
掏出鑰匙開了門,卻沒成想,她欲尋之人,竟已經早早地站在門外等候了。
——成素帶着幾名王府內侍,隔着門框,與她正照面。
“王妃。”成素眼尖地看見降香背後的孩子,便只悄聲地行過一個簡單的禮。
降香點點頭,解下背上的背簍,遞給他:
“把他帶回去吧,他還在睡,小心點別吵到他。他自己的衣裳髒了,我昨夜裏洗過,放在背簍底下的小包袱裏,他身上穿的衣裳,料子粗糙,是我夜裏給他做的,時間太緊,也做得不好,只是将就套上了,回去能換新衣裳,便可以扔了。”
成素本是奉了懷王之命,帶着人來伺候王妃和小郎君的。
降香一番話,反倒把他說懵了。
等他反應過來,背簍早已湊到了眼皮底下。
他可不敢伸手。
搖着頭後退:“這萬萬使不得,使不得呀!王妃誤會了,我是來伺候娘娘和小郎君的……”
降香聞言,嘆了一口氣,把背簍收回懷中,輕聲勸:“是懷王叫你來的吧?你把孩子帶回去還給他,孩子太小,經不起折騰的。”
成素不敢亂答,一邊支支吾吾地應付,一邊飛快地思索,如何闖過這關:“這、這……”
最終,心一橫,不僅将實情說了出來,還添油加醋地賣慘:“其實,懷王就在此地,不如王妃親去……我要是将小郎君帶走了,于殿下實在不好交待。請王妃體諒體諒……”
成素慣愛琢磨懷王心意。
他雖對降香心存芥蒂,但心裏也清楚,懷王還念着舊情,若非如此,怎會在這緊要關頭,千裏迢迢跑來蘋州?
更若非如此,他就算是被謝曜折磨到死,也不會聽了蔣神醫一席話,就把小郎君帶出王府。
他當然要抓住一切機會,能撮合就撮合。
降香果然受成素觸動,聲音放得更輕:“好……他在哪裏?”
成素清了清嗓子:“一牆之隔。”
*
降香背着孩子,敲響了鄰居的門。
門房她不認得。但袖口的懷王府标記,她不會認錯。
“我是旁邊的鄰居,聽說你們新搬來,想和主家打個招呼,煩請幫忙通報一聲。”她很有禮貌。
門房是謝承思在蘋州新找的,不認識降香。聽她這麽說,便也抱拳回禮:“娘子稍候,我去去就來。”
謝承思已經很難有貪睡的時候了。
他正伏于案上,提筆向神京寫信。
聽見門房來報,懸空的手腕一抖,在紙上留下一大團墨點。
信是寫不下去了。
該來的總會來。
他站起身,向着門外走去。
二人見面,沒什麽驚天動地的。
在最平平無奇的清晨,最平平無奇的院門口——白牆青瓦,白牆被入夏前的雨水沖出了幾道裂縫,縫中露出內裏泥磚的輪廓,磚上爬滿了絨絨青苔。
降香對着謝承思,像對着成素一般,解開背上的背簍,抱在懷中遞過去。
她以為她會忐忑,她會畏懼。
但事情真到了眼前,慌張亂跳的心,反而歇了下去。
謝承思不接。也不說話。
高大的身影擋在降香面前,擋住了她所有的視線。
他的手指偷偷蜷在袖中。
降香着急地往前進了兩步,将背簍舉得高了一些。
她以為他沒看清。
“孩子睡晚了,他只是還沒醒,你不要誤會。”
謝承思仍舊不說話。他靜靜垂下眼,掃過沉睡的孩子,又将目光凝在降香身上了。
降香不知他何意,只得繼續開口:“你、你快把他帶回家去。”
謝承思終于動了。
一把攥住了降香的手腕。
“一起回家。”他微微佝偻起身子,非要讓自己的臉,與她的視線平齊,聲音也非要湊到她耳邊,是祈求的樣子。
他嚴格要求自己——要關心她,不要惹她,更不許兇她。
“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降香想掙開他,又怕摔着了懷裏的孩子,只能保持這樣別扭相對的姿勢。
“一起回家。”他好像聽不懂她在說什麽,自顧自地重複自己說的話。
“你、你不是答應過我……不、不可以反悔……”降香轉開頭,讷讷道,手腕繼續在他的十指下掙紮。
夾在二人之間背簍,難免要因他們的動作而搖晃。
而謝曜也在搖晃之中醒來。
他似乎聽見了父親的聲音,還有母親的聲音。
他要去尋找聲音的來源,勉強睜開了惺忪的睡眼——正對着他的是父親,父親身上濃烈的熏香鋪面而來。
他有點弄不清自己身處何地了,潛意識裏以為還在懷王府。
于是他從背簍裏起身,伸手攀着他父親的肩膀,撲進他的懷裏,嘴裏黏黏糊糊地念着:“父王——”
等把人抱緊了,眼皮上下一碰,又閉了回去。
降香趁着這難得的時機,脫離謝承思的桎梏,落荒而逃。
她的背簍不要了。
摔在地上,立不穩,骨碌碌地向一旁滾去,直到碰上了門檻,才慢慢停下。
降香逃回了家。
成素等人極有規矩,她沒請他們進去,他們便仍恭敬地候在門邊。
降香此刻卻顧不得招呼客人了,“砰”的一聲,把一切都關在了外面。
新漆了桐油的大門,甚至快要砸到成素臉上。
降香在門裏又加了兩把大鎖。生怕有不速之客,破門而入。
今日葉家是去不成了。不提前告假而擅離,以後估計也去不成了。
可惜了這份不錯的活計。
她坐在院子裏,心神不寧。
日頭漸漸升高,牆邊栽的一顆石榴樹,為她投下一片陰涼。
枝頭紅豔豔的榴花間,悄悄結起了小顆的果實,只是個頭太小,外皮也發青,還沒到可采撷的時候。
“阿娘……回家……”小孩子細細的聲音,從石榴樹後響起。
是謝曜。他的腦袋從牆頭上伸出來,小手扒開擋住視線的枝桠,從上往下地尋找母親的身影。找到了,就對着她揮手。
深翠的葉子插在發間,火紅的花瓣沾在臉上。
降香被氣笑了。
見她笑,謝曜也眯起眼睛,跟着咯咯地笑:“哈哈哈哈哈……”。
笑時,眼角下垂的弧度尤為明顯,使他看上去,不似平日裏那樣聰慧,反而顯得愈發純稚。
降香差一點就硬不起心腸了。
她打定了主意,要将真相告訴孩子。
她一點也不想。
可孩子總要知道的。不如快刀斬亂麻,現在就說。
斷了孩子的念想,也斷了他父親的念想。
——謝曜才四歲,能爬上牆頭喚她,沒有他父親的幫助,她是不信的。
深呼吸幾次,降香終于成功收起了笑容,能板起臉,冷聲開口了。
她故意不看謝曜:“我不是你娘。在你很小的時候,我曾經喂你喝迷藥,險些害死你。”
“你還要認我當娘嗎?你還要我随你回去嗎?”她連身子都轉過去了。
既不敢看向謝曜的眼睛,更不願想象謝曜的表情。
謝曜從沒見過母親這樣。下意識地迷茫瑟縮了一下。
但他畢竟是很聰明的小孩,迅速就理解了母親話裏的意思。
他毫無預兆地爆發出一陣大哭:“哇哇哇——你騙我!你吓唬我!哇啊啊啊啊——”
嚎叫聲比任何時候都要大。
他的臉很快就哭紅了,從頭一直紅到脖子裏。雙手拽着最近的一條樹枝,猛烈地搖動。
身後托着他的謝承思,怕他再掙紮下去,恐怕要從高處一頭栽倒,只得無奈地扛起孩子,自己則一躍而起,撩起袍腳,側坐在牆頭上。
“對對對,是娘吓唬你的,都是阿耶的錯,娘生阿耶的氣,所以才吓唬你,不怕不怕。”他調整了謝曜的姿勢,讓他能更舒适地趴在他肩膀上,一只手輕輕拍打着他的背,怕他哭得嗆住。
謝承思身上同謝曜一般狼狽。
花瓣草葉沾得衣服上到處都是,前襟袖口也被石榴枝劃開,抽了絲。
狼狽卻不損他的美貌,反為他增添了許多不羁,許多潇灑。
——似乎回到了許多年前。
謝曜不願背沖着母親,一邊哭叫,一邊左右扭動,不屑于父親的拍打安撫,非要轉過身。
看着這一大一小,相似的兩張臉,降香心中沒來由地生出一股無力之感。
“我全都認了,為什麽要騙他呢?”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