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朵小花
第九朵小花
思維的流動速度遠超過話語,三十分鐘足以進行一次劇烈的頭腦風暴。
【可是……既然已經知曉五條先生會出現在我家,那我們為何還要回去?直接通過不見面将争端回避不是更好嗎?】
明知山有虎還偏向虎山行,在她看來顯然是一種非常荒謬的行徑。
【這問題問得非常好。既然津美紀已經選擇了回家這條路線,那就堂堂正正地走下去吧——我認為你完全沒有問題。】
小姑娘在聽完我這無理取鬧的話語後花了近一分鐘才從自閉狀态中走出,随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顯然之前已經習慣了這種亂七八糟的發展。
在這一點上我需要感謝令她習慣這種事情的五條悟。
頭頂的日光完全沒有感知到她此時的心情,依然耀眼而灼目,正如意識世界裏依舊燦爛的日輪。
我悠閑地背靠已經将血跡吞噬完畢的紅楓樹,一邊喝着根本喝不醉人的假酒,一邊回答伏黑津美紀接下來的問題。
她先是和我探讨五條悟對咒物入體的看法,又與我交流關于信任的事情,随後用剩下的時間進行情景的簡單模拟。
我注意到她對于時間的規劃與把握都極為出色,等她梳理好情況又走走停停來到公寓底下時,差不多正是三十分鐘。
【你決定怎麽做?】
前方是不斷上延的臺階,伏黑津美紀踏了上去:【我有設想過很多種情況,但既然是堂堂正正來這裏,果然還是要堂堂正正地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告訴五條先生——我已經想好了說辭。】
順着臺階一步步向上,此時已到家門口。伏黑津美紀從醫院逃離,并沒有帶任何随身物品。我本想大展身手幫忙撬鎖,沒想到她在隐蔽的角落藏了一把備用鑰匙。
【而且說實話——他和惠從以前開始就瞞了我很多事情,應該是他們将事情坦白,】她在拿着鑰匙開門的同時出聲,随後腦內向我搭話的語氣中又流露出幾分忐忑,【……如果我待會沒能成功說服五條先生,老師您會出事嗎……?】
【不會有事,】我在她開門的那一刻回答了問題,這并非是我有什麽特技,也不是特意安撫她的話語,【因為五條悟不僅現在不在你家,其實之前大概率也沒來過。】
屋內此時空無一人,陽光透過窗口傾灑而入,空氣中帶上因太久未住而飄散的粉塵氣息。
她開門的手一頓,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在關上門後又重新打開。
我又一杯清酒下肚,對她柔聲解釋道:【從剛剛到現在我們所聊的事情都是建立在一個假設上——五條悟在你家。但我從沒有提到過這種假設就是現實,或許事實上他根本沒打算追我們。】
由于我之前特意說得模棱兩可又存在暗示性,當局者很容易産生錯誤的傾向性判斷,從而認為五條悟有極大概率就在這裏。接着又因限定時間所産生的壓力,短時間內發現不了問題。
這只是一種小伎倆,若她對五條悟的到來沒有任何心虛,那麽便無法達成目的。
【抱歉——我故意玩了文字游戲,】坦誠是必要的溝通态度,道歉也是必須的言語表達,【而這樣做除了是想在壓力驅動下最大程度地激活你的思維,也是想鍛煉你的抗壓能力與遇到突發情況時的應變能力。】
【現在沒有太多的時間給你慢慢成長,所以我基本上都會使用激烈手段。今後我為了達成目的依然可能采用言語誘導,而作業也會越來越高強度,希望你能理解。】
【沒事沒事,】伏黑津美紀聽完話後連連擺手,下一秒才想起腦內對話根本不需要在現實做出動作。她的言語和動作中不僅沒有任何被我愚弄的不滿,還表露出了顯而易見的詫異。
【怎麽說呢……】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随後又道,【無論是小惠和五條先生,還是我的母親與繼父,我身邊淨都是做完事也不會和我解釋的類型——像這樣把情況和我講明白……我很高興。】
喜悅确實是真實的,而她的笑容中還隐約透露出零星的無奈。與其說是苦惱,倒不如說已經對現狀妥協。
我注意到她提到“母親”和“繼父”,顯然家庭已重組,再加上如今已良久未住人的房屋……幾乎可以确定在家庭上存在嚴重問題。
枝芽從她的腳旁蔓延向前,花草逐漸遍布屋子的各個角落,将原本彌漫在空氣中的粉塵吸附。最後這些植物又在完成任務的下一秒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存在過。
【其實我想向你解釋的事情還有很多,不過一邊進屋一邊聊吧,】一根藤蔓攀到窗戶的把手上,直接打開了窗戶,于是微風吹了進來,帶來幾分清涼。
【好的,】她在脫鞋進屋的同時似乎想起了什麽,于是臉部表情緊繃了幾分:【五條先生那邊……】
【我能感知到五條悟現在不在附近,不過之後難說。既然你已想好見面時要說些什麽,那麽如今放平心态即可——你并沒有做出任何惡行。】
平日乖巧的孩子若做出與長輩意見相反的舉動,或多或少會因此産生罪惡感,更何況她的行為極其出格。
我又接着補充說明道:【況且我們現在也并非逃亡,本質上只是在進行與其他人殊途同歸的雙人任務,而你終将會與他們同路。】
伏黑津美紀舒了一口氣,呼吸逐漸偏向自然,而神情也放松了不少,顯然聽了進去:【希望彙合的時刻能早日到來。】
【那樣的日子不會遙遠,】我笑道,【而無論事态變得多麽糟糕,帶着你一同撤出危機對我而言都不是難事。】
【你無需擔心自己的選擇對我造成的影響——說到底我本就是因你才能存活至今。】
當知曉擁有實力上的保障時,即使對于現狀還一知半解,也依然能保持良好的心态。
我發現她的心跳聲确實走向平緩,結果一秒卻微微皺起眉頭,似乎又想到了另外的憂慮之事,于是欲言又止。
難道她身上難道還有其他我未察覺的狀況?
這倒令我起了幾分興致。清脆的聲音在矮桌上響起,此時酒碟已被我重新放回。右手食指微屈,在上面敲出緩慢但富有節奏的聲響,将我的思緒推向遠方。
……按照風格來看,這間屋子裏如今只剩兩個人的痕跡,除她外另外一人自然是伏黑惠……她和伏黑惠一樣,都是以他人為第一順位,所以關注的重點自然是別人……房屋裏還有不符合二人風格的其他物品,大抵是朋友所贈……話說回來,她對于其他咒物入體之人的态度是什麽……
【若還有其他想說的事,不用有所顧慮,盡管說便是。】
不管是弟弟還是其他人,我都已經想好了相應的說辭。
【現代社會沒有千年之前那樣淳樸……不多留點心眼不行,】她此時竟是擺出了嚴肅的姿态,【總之現在随便對他人說類似“出了問題我來兜底”這樣縱容別人的話語,很容易被賴上,然後不斷甩鍋給您。】
重新拿起酒碟的手一頓,愉悅的笑聲從我的口中不斷溢出。
酒碟中的清酒随我身體的起伏而微晃,一副将溢未溢的模樣,于是我幹脆微微偏轉手腕,直接将清酒傾灑一地:【謹記于心,多謝提醒。】
只要是他人的關心言語,不管內容如何我基本都會選擇應下好意。
不過可能是我接納了意見的原因,伏黑津美紀直接打開了話匣子。她開始按照自己的經驗,仔細向我講解現代社會中需要注意的事項。
這些對于完成目标後就不打算待在人世的我而言,實用價值其實并不高。不過看她熱情高漲的模樣,我便也沒有打斷。
千年已過,如今确實有很多地方與當時不同。在伏黑津美紀待在書房翻書包找錢包的時候,我便看到了不同科目的衆多課本以及——
【這是什麽?】藤蔓彎曲向下,尖端指向夾在其中的一張紙。
她此時翻到了錢包,擡頭看向枝條的指向。
【這是學校老師下發的志願填寫表,用于了解學生的未來目标,】伏黑津美紀将這張紙抽出,随後又拿起一支水筆,直接給我做示範,【就像這樣寫上姓名。】
她用娟秀的字跡将自己的姓名寫好,然後又在“第一志願”旁的方框中寫下“咒術師”,而“第二志願”和“第三志願”旁的方框內也是如此——
整整齊齊的三行“咒術師”。
【把自己的目标寫好,接着給家長過目并簽上名字,最終再交給學校的老師就行。】
【現代的書寫真是便利,連我都想試試了,】我感慨道,【這種了解志願方式也很不錯。】
她把這張紙翻到潔白的背面,接着把水筆塞給樹枝:【正式的版本之前已經交了上去,這一份是當時多拿的,和草稿紙沒有區別。無論您打算寫什麽還是畫什麽都沒有關系。】
然後她又從書包裏翻出了其他稿紙,放在我的藤蔓旁邊:【不夠還有。】
于是在伏黑津美紀回房換衣服的期間,我一直在外面沉迷用藤蔓卷筆寫字。
直到完成了最後一筆——
【這是……?】洗完澡又換好衣物的伏黑津美紀此時回到書包旁,拿起了那疊草稿紙。
——首頁上面寫滿了“幸福”二字。
【太久沒有寫字,再加上還沒習慣這種筆,寫正式內容之前需要先練習幾次。】
藤蔓将紙輕夾至半空,最後和那疊草稿紙一樣落在她的手上:【不過雖說是正式書寫,本質也只是不作數的草稿。】
——“咒術師”幾字被劃去,志願的那一欄全被我篡改為“幸福”。
我注意到伏黑津美紀的目光落到下方監護人的署名上,此時那裏也被我簽上了姓名——“花鳥風月”。
居中有花鳥,遠山見風月。
【不用特地記憶。我還是沒想起自己的姓名,所以這是現編的虛假姓名。就算你用這個名字來稱呼我,我也不能及時反應過來。】
說起姓名我又聯想到同樣未明的性別:【不過除了老師外,無論稱呼我哥哥還是姐姐,叔叔或是阿姨,爺爺抑或奶奶都沒有問題,這我還是能反應過來的。】
藤蔓此時順從我的意願,将她手中最上面的那張志願紙翻到背面,接着又把筆歸還給她,示意她在上面書寫:【現在錢和衣物都已經準備完全,恰好也有紙筆,不如先來交流想法并梳理情況?】
若采用紙筆來梳理,思路會變得更加清晰。
本以為伏黑津美紀會直接下筆,結果她眨眨眼,把被我翻到背面的志願紙小心地收進抽屜封存,似乎沒打算再用。在另外拿出一張空白的草稿紙後,她坐到桌旁的椅子上。
【我想先去調查這裏。】
她寫下了第一行字。
——鯉之口峽谷八十八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