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夢裏人(十)
夢裏人(十)
大概是有傳聞的推動,再加上南珂本身的“鐵面無私”,班上學生對她還算服氣。
相比較之下,伊漫的教師之旅就非常不順利了。
這天晚上結束晚自習,踩着滿天星辰和通明的走廊,伊漫晃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老師大部分都走了,剩下的全是班主任和有自習課的老師。
個個看上去沒比學生精神多少。
伊漫之前沒做過正兒八經的老師,在她印象裏,老師不是在講臺上無聊地看小說就是在辦公室無聊地嗑瓜子,然後看着學生苦哈哈地為高考做準備。
怎麽這教師生涯和傳聞中不太一樣呢。
懶洋洋打了個呵欠,伊漫徑直走到自己辦公桌前,屁股都不往椅子上挨,準備拎了包就走。
哪知一回頭撞上了隔壁班班主任劉立昂。
劉立昂顯然是一位合格的老師,桌子上摞了一堆教科書教課資料不說,桌面上還鋪了一堆試卷。
大概是晚自習學生剛做的。
伊漫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辦公桌,幹幹淨淨,整整潔潔,放眼望去——
一支筆一張紙,兩支口紅一盒氣墊。
紙和筆還是上英語課的時候從南珂那順過來的。
連本教科書都沒有。
“……”
真是讓人怪尴尬的,伊漫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鼻子。
“伊老師,主任剛剛過來說找你有點事,你要是不忙現在過去一趟?”
劉立昂不愧是語文老師,把“被談話”說的好像她給主任賞面子一樣。
伊漫不由得多看了劉立昂兩眼,發現他倒不像傳統教師那樣總是穿襯衫休閑褲皮鞋。
二十七八歲的男人穿衣整體風格偏簡潔時尚,尤其是腿上的黑色闊腿褲,伊漫很喜歡。
質感很好,設計細節也漂亮。
能選這條褲子的人審美一定不會差。
伊漫慢悠悠把目光移到劉立昂臉上,發現這人長得也不錯,東方面孔,五官幹淨,眉眼溫柔。
行為舉止紳士有禮,唇角總是淡淡一抹笑。
交朋友的話,伊漫其實很少選擇這種類型的男生。
她喜歡攻擊力強的。
但是做同事的話,明顯這類比較合适。
伊漫笑着說聲“好,謝謝”,臨走前想了下還是把手上的挎包放下了。
就是這一耽擱的功夫,伊漫餘光瞥到劉立昂似乎有些欲言而止。
伊漫主動問:“劉老師還有事?”
劉立昂笑笑,“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聽了點風聲。主任這次找你可能是你們班一位學生的事情。”
學生?
伊漫只疑惑了一秒,幾乎立馬想到了。
是南珂。
*
時間過去十五分鐘,學校幾乎已經清空。
夜色裏只剩下幾間燈火搖曳,風漸起,吹起路燈下灌木叢的影子。
南珂趴在欄杆上俯瞰校區廣場,零星幾人陸陸續續離開校園,月光不知不覺更亮了。
快十點了。
南珂偏頭,眯眼看旁邊不遠處的教師辦公室。
燈還亮着。
和樓下停車點孤零零一輛紅色大G相得益彰。
沉思片刻,南珂邁開腿走向辦公室。
門半掩着,南珂目光望過去,透過縫隙看到伊漫桌子上放着手包。
隔壁劉老師轉了轉脖子,慢吞吞站起來。
應該是要走了。
他似乎看了眼伊漫桌子的方向,然後合上了筆蓋。
南珂抿了下唇,轉身要走。
身後忽然傳來劉老師的聲音,“伊老師?”
南珂一頓,側身投過去一道禮貌又疏離的眼神,“劉老師。”
劉立昂這才意識到自己看錯了,他笑了笑,“是南珂啊。”
南珂點頭。
劉立昂問:“有事?”
南珂沒說話。
劉立昂很快反應過來,“找伊老師?”
南珂遲鈍地點了下頭。
劉立昂以為是伊漫離開之前通知的南珂,頓時配合着說:“伊老師應該還在和主任聊,你要是不想在班裏等就在這坐一會兒,剛好我也要走,辦公室不留人挺不放心的。”
南珂毫不猶豫地應了聲“好”。
屁股靠坐在辦公室一扇桌子沿上,腳尖輕輕點地。
一。
二。
三。
……
三十。
南珂擡頭,腳掌用力,站直了身體。
幾步走出辦公室,看到劉立昂剛好走出教學樓。
南珂轉身就往主任辦公室的方向走。
樓道安靜的只剩下樹兒婆娑的聲音,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極長。
亦步亦趨。
停在明亮區域。
窗戶毫無提防性的開着。
南珂站過去,後背貼着牆,低頭看着自己的腳。
耳邊傳來伊漫的聲音。
“陳主任,您作為老師,這樣草率地規劃一個學生的高中生涯,是不是不太合适?”
陳主任看了眼面前這個跟自己打游擊戰打了快二十分鐘的年輕人,心道見了鬼了。
她在這個學校待了快三十年,真算起來比這個年輕人年齡都大,如今臨近退休,想提個KPI怎麽還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伊老師,是我話說得不夠清楚麽?”陳主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她眼下皺紋橫生,全是歲月留下的痕跡,眼袋沉沉落下,瞳孔蒙上一層淺淺渾濁,說話時,眼波蕩漾,濁氣四起,“我的意思是,學校流言蜚語不斷,對南珂本人的影響不太好。”
伊漫煞有其事地點頭,“我也這麽覺得。”
陳老師笑了,她就說嘛,這麽年輕能進其中當代理班主任的,雙商一定不會低到哪裏去。
然而未當她笑容滿面,就聽伊漫說:“所以我建議學校及時扼制不實流言。”
陳主任臉一僵。
伊漫繼續說:“初三女學生為了英雄救美不惜大義滅親錯失中考,不管是‘英雄救美’還是‘大義滅親’我都希望學校能把重點落在前者。如果因為一些不實的流言就推翻或者磨滅正義的行為,那恕我真的不太能理解。”
話落,伊漫起身,她看着陳主任,口吻依舊懶散,眼角唇邊甚至不加掩飾地浮着和善的笑。
“至于您說的壓線入校。”
“不管壓不壓。”
“重點都在成功入校。”
“您這樣輕而易舉就去改變別人的成果,如果傳出去,我想不僅對您不太好,對整個七中應該都不太好。”
“屆時——”
“陳主任想好怎麽跟唐校長解釋了麽?”
聲音依然是溫柔的,眼角唇邊的笑卻遲緩又輕地收了回去。
暖陽褪去,冷意突如襲來。
陳主任感覺自己的脊骨被蛇一寸一寸地纏緊,直至喉嚨也被扼住。
她不甘退讓地皺起了眉,企圖用恐吓那群小輩一樣的手段壓制伊漫。
“伊漫,學校的未來可不是你一個小小的代理班主任可以決定的。”陳主任重重拍了下桌面,“如果真出了什麽差錯,你負責的起麽!”
空蕩的夜被錘子敲出一個洞。
伊漫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慢悠悠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輕輕近了一步,嚣張明目張膽,“負的起。”
陳主任不可置信,“你說什麽?”
伊漫唇邊笑意再次綻放,她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我說,負的起。”
“包括南珂,我統統都負的起。”
……
房門開了又關。
胸腔濁氣終于散出。
伊漫臉上笑意蕩然無存,她罵了聲“傻逼”,轉身,愣住。
南珂還是靠在牆上的姿勢,她雙手抄進校服上衣口袋,微微偏頭,目光漆黑直接,看進伊漫左胸口。
燙意掀翻冷風,無聲的目光最有聲。
伊漫後背莫名起來一層雞皮疙瘩,數秒後還是選擇了她多年習慣的“插科打诨”方式掀過這正經得有些尴尬的一頁。
主動走到南珂面前。
腳尖輕輕踢了下南珂的帆布鞋頭。
“聽到了?”
南珂點了下頭。
伊漫“嘿呀”了聲,“那還怪尴尬的。”
南珂不覺得尴尬,只是覺得胸口好像有一團火,燒的她血液沸騰,呼吸灼熱。
她不知所措,只能将它們轉化成濃烈的深邃的目光。
視線全在伊漫臉上。
對于小姑娘難盡的感激和複雜的情緒,伊漫盡數接收,她笑着擡手捏了下南珂的臉。
指尖柔軟滾燙。
伊漫說:“聽到了以後就乖一點,別讓我打自己的臉。”
強忍着要把人揉進懷裏的沖動,南珂問:“怎麽算乖?”
伊漫“唔”了一聲,歪頭想,“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南珂毫不猶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