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夢裏人(五)
夢裏人(五)
“那你可能是近視。”南珂說。
“什麽?”伊漫一愣,差點以為自己幻聽了。
她記得她年輕那會兒和老師還是很有距離感的,課堂上畢恭畢敬,私下能躲就躲,躲不掉就一臉“尊師敬長”地喊聲“老師好”。
再看南珂,這表情冷漠的臉上哪有一丁點“尊師敬長”的意思?
“南珂,我可是你老師,你說話給我注意一點!”伊漫佯裝嚴肅。
南珂坦坦蕩蕩地和她對視,幾秒之後擰開腦袋,淡淡“哦”了一聲。
伊漫:“……”
嘿?這死小孩!
伊漫隔空指了指南珂,作勢要下車揍人。
女人假急的模樣有些可愛。
夜幕之下人來人往,所有人都在着急回家,沒人注意這一隅溫情。
是她的。
屬于她一個人的。
南珂情不自禁彎了下唇,忽然眼角餘光瞥到一道身影。
唇角不可察覺地輕壓一下,南珂頓了頓,主動打開車門,在伊漫下車之前坐上了車。
伊漫:“?”
在伊漫的注視下,南珂安靜又沉默地系上安全帶,然後扭頭,黑着眼睛一臉無害,“老師,方便送我回家嗎。”
伊漫:“???”
憑什麽?
現在小孩都那麽理直氣壯嗎?
然而沒等她開口反問,丁眠星拉着丁延晝走了過來。
丁延晝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伊漫,看清伊漫開的車子以後,心裏隐隐升起一些期待。
這車子是當初他們一起買的,特意買的同款不同色。
如今伊漫回國還特意把車子開了回來,是不是意味着她知道錯了。
想到這裏,丁延晝不免欣慰了許多。接近兩個月在國外陪床的疲憊也消散了不少。
他有些輕松地走到車窗前,擡手敲窗。
車窗下滑,丁延晝唇角微翹,看清副駕駛的人時,唇角僵住。
“是你?”
南珂若無其事看了丁延晝一眼,什麽都沒說。
丁眠星這時也看到了副駕駛的南珂,“诶,南珂你怎麽在車上啊。”
“你是南珂?”丁延晝眉頭擰緊。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自從那件事發生過以後,丁眠星在家裏幾乎三句不離“南珂”。但他沒想到,南珂和伊漫也認識。
為什麽伊漫從來都沒和他提過。
“對啊,哥,她就是我經常跟你提起的南珂。”丁眠星很早就想介紹南珂給哥哥認識,可不知怎麽的一直沒找到機會,眼下終于碰面,丁眠星提議,“要不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不了。我回家有事。”南珂打斷,“伊老師送我回去。”
伊漫默不作聲看了眼南珂,南珂回看得坦蕩又大方。
半點沒有伊漫根本沒答應過她的心虛。
卧槽?
服。
雖然服氣,但是比起和丁延晝一起吃飯,顯然送南珂回家更順心。
于是伊漫笑了笑,看着南珂說:“是,成年人要說話算數。”
眼神頗有深意。
南珂假裝什麽也沒看到,默默收回目光,坐等伊司機送自己回家。
伊司機再次被南珂“坦蕩”了一臉,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才朝丁眠星擡了擡下巴,“眠星,下次我請你吃飯,今天先走了。”
把丁延晝無視得幹幹淨淨。
丁延晝臉色難看得很,但是礙于丁眠星在,他也不好說什麽,只能話裏有話,“行,你先回去,晚上電話聯系。”
伊漫根本不吃他這一套,輕飄飄丢一句,“再說。”
話音落地,踩了油門就往前沖。
一直到第一個路口紅燈停下,伊漫才後知後覺扭頭問副駕駛上的小朋友,“你家住哪?”
副駕駛上的小朋友非常不爽,“你送別人也是什麽時候想起來什麽時候問地址麽。”
是忘了問還是根本沒心思問。
因為那個男人麽。
南珂瞳色沉下來,想起丁延晝那句“電話聯系”,唇角壓得更平。
伊漫能感覺到南珂不太高興,但實在沒沒摸清楚原因。
這小孩兒怎麽氣性那麽大?
上臺自我介紹生氣,現在沒及時問地址也氣?
她到底是做老師還是做保姆?
“诶!”伊漫耐心耗盡,伸手戳了下南珂的胳膊。
南珂偏頭。
伊漫準确無誤地掐住南珂的臉。
猝不及防。
女人指尖微涼,觸碰肌膚時猶如過電,南珂一僵。
大晚上,車廂內燈光暗,在伊漫看不到的地方,南珂的耳根悄無聲息染上紅色。
“小孩兒,再跟我鬧別扭,我就把你扔下去信不信。”伊漫眯眼警告。
滾燙灼燒肌膚,南珂半個身子僵硬,耳鳴了。
她聽不到伊漫說了什麽,只能看到女人紅唇一張一合,漂亮的眼睛眯得狹長,眼尾斂出漫不經心的警告。
像貓朝人類伸出了自以為尖銳的爪子,人類卻沉迷柔軟的貓爪墊。
校服領口下的喉嚨輕咽,南珂手臂慌亂往後一摁,胳膊肘不小心壓在車窗開關。
車窗猛地下降,晚風鋪天蓋地。
熱意散去。
南珂頓時清醒,感官襲來,她黑眸一定,看到伊漫啓唇。
“知道了嗎?”伊漫說。
南珂什麽都不知道,她往後躲開伊漫的手。
伊漫掐得更用力,不讓她躲,“嗯?”
南珂無處可躲,只能偏開頭,嘟囔一句:“知道了。”
“這還差不多。”伊漫收手時順便在南珂後腦勺拍了一下,“家住哪?”
南珂這次聽話地報了地址。
紅燈跳躍,綠燈亮起。
伊漫滿意地腳踩油門,搓了下指尖調侃,“年輕真好,還有嬰兒肥呢。”
輾轉悠長的聲音被風吹散,細碎地撲到南珂耳根。燙意折返,南珂眼神輕閃,把臉扭過去。
窗外夜色更甚,天幕高挂,高樓大廈迅速倒退,霓虹燈在深黑色的眼底閃出痕跡。
南珂手指悄悄摳了下座椅,唇角翹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
伊漫娴熟地把車子停在路邊,看着周圍熟悉又陌生的建築,心情有些複雜。
“你家……離丁眠星家有點近啊。”
南珂“嗯”了一聲,說:“還行。”
我可去你媽的還行吧,這不就是隔壁樓?
“她現在不住這。”南珂說。
“我知道。”伊漫看着南珂說。
南珂一邊解安全帶一邊“嗯”了一聲。
伊漫被她這平平無奇的反應噎的說不出話,她盯着南珂的側臉,心底莫名有一種被算計的感覺。
可是仔細想想南珂的身份和年齡,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拿提防成年人那套心理來對付小朋友……伊漫覺得自己就算再喪心病狂也不至于到這個地步。
更何況——
“嗯?怎麽了?”南珂解了安全帶,擡眸,黑色的眼底幹幹淨淨。
伊漫:“……”
更何況南珂一看就是那種外表冷漠內在單純的別扭小朋友。
伊漫任命地嘆了口氣,搖搖頭,有些疲憊,“沒事。”
她摁了下車門開關,“快回家吧,注意安全。”
南珂正欲推開車門下車,伊漫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想起丁延晝說的那句“電話聯系”,南珂沒忍住暫停了動作。
伊漫沒注意南珂,直接接通。
車廂安靜,手機音筒傳出節奏感強烈的音樂,有人大聲喊:“伊老師!出來蹦迪啊!”
伊漫輕嗤一聲,笑得慢悠悠,“伊老師不蹦迪。”
手機那頭的人非常懂,“那誰蹦呀?”
“迪廳小公主蹦。”伊漫面不改色。
手機那頭傳來笑聲,“要不要臉。”
“我那麽美的臉,不要可惜了。”
“靠,論不要臉,伊老師屬第二,沒人敢爬第一。”
伊漫笑吟吟:“過獎了。”
“不跟你貧,老地方,等你啊。”
伊漫從喉嚨含笑“嗯”了一聲。
電話挂斷,伊漫才發現南珂還沒下車,她頓了下,歪了下頭,笑得春風拂面,“怎麽?要和老師一起去蹦迪啊?”
南珂一本正經:“我未成年。”
伊漫看着小朋友酷酷的一本正經,有點想笑。
但為了維護小朋友青春期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伊漫贊同地附和,“很有自知之明嘛。”
南珂察覺她在拿自己當小孩兒糊弄,不悅抿唇。
伊漫挑眉,“那還不趕緊回家做作業?”
南珂盯着她不說話。
“又怎麽了?”伊漫真是被這小孩兒折磨得頭疼,她也是從青春期過來的,知道青春期的小孩有些話不願意說就算問一百遍也不會說,所以她幹脆不問,順着小孩兒來總行吧?
她企圖伸手再次捏南珂的臉,卻不想這次沒得逞。
手腕被南珂輕輕松松攥住,伊漫一頓,看到南珂掀眸沉沉看着她。
“你也不許去。”
腦海裏一閃而過丁延晝嚴肅的臉,伊漫臉上笑意收了下,她輕輕晃了下手腕,看着南珂的眼睛,“乖,松開。”
南珂抿唇,不為所動。
伊漫臉上笑意全退,聲音也不再懶洋洋,“南珂。”
南珂一言不發盯着她。
伊漫失笑,挑着眉問南珂,“管我?”
南珂指骨緊了緊。
伊漫察覺手腕被攥得更緊,她吃痛蹙眉。
下一秒南珂松開了手。
目光掃過白淨手腕的紅痕,南珂懊悔地皺了下眉。
“對不——”
“南珂。”
南珂眼睫一掀,看向伊漫。
女人臉上不知何時又挂上了那層漫不經心,她左手手掌輕輕覆上自己的右手腕,揉擦時眼睛盯着南珂。
“女孩子不可愛可沒人愛哦。”
南珂喉嚨一緊,掩在校服袖口裏的拳頭握得更緊。
漫長的對視以後,南珂濃黑的眼睫低垂,唇角勾起一抹自嘲,“我确實不可愛。”
話落,轉身下車。
風吹過。
隐忍的聲音落進伊漫的耳中。
“也沒人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