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01
“過!”
上一秒還是美人出浴,眉眼含春一笑風情。下一秒顏瑤就變了臉色,渾身戰栗,就連牙床都冷得打起了架。
終于聽到“過”的顏瑤長長地籲了一口氣,邁着艱難的步伐往岸邊上挪。
百聞不如一見,韓紹在業內的強迫症名號真不是白起的。進組之前她還想着大不了就是精益求精,卻沒料到韓紹居然能精細到近乎刻薄。
顏瑤這條戲卡了九次了,也就意味着她已經下水泡着九次了。這九次裏,還偏生次次要演繹出桃花妖容貌中的驚豔和她不谙世事的懵懂。
正是春寒料峭之時,潭水冰冷刺骨,瀑布的水從高處砸下更是讓人渾身發痛。
最要命的是每次還都不是因為顏瑤的問題,韓紹打一開始就誇她演技不錯,有靈氣。只有顏瑤自己知道,對于這種秀臉的花瓶角色,她自是得心應手。更何況,桃花妖的嬌縱與純真,和她本人性格頗有相似之處。
可顏瑤的這場戲照樣卡了無數次。
要麽是道具組的花瓣撒的不夠勻稱,整體畫面不夠美觀,要麽就是流水聲收音度不夠,後期加音又顯得失真。得虧韓紹背後有韓家撐腰,家裏不缺這點錢。不然沒有哪個投資人能經得起他這般的浪費,更何況這只是一部電視劇。
一般而言,電視劇的制作精良程度與畫面要求是低于電影許多的。電視劇重在劇情而非美感。
但有專業素養的演員會喜歡這樣的導演,他們會為了一個眼神的表達而不斷臻求至善,會為了取到最合意景色而奔波勞累。
顏瑤上了岸,助理小蓓趕緊拿着吸水白毛巾往她身上蓋。她的紗質襦裙下是短筒防水靴,因而走在岸上可謂是健步如飛。她現在只有一個目标,趕緊回小旅館洗個澡鑽進熱乎乎的被窩裏睡上一覺。
偏生有人斷了她的美夢,韓紹拿着個喇叭喊她,她不得不折回到監視器旁邊。
“韓導?”該不會是哪裏出了問題又要重拍吧?顏瑤在心裏耷拉個臉,可面上還是得盡力擺出微笑。她實在是有些累了,嗓子眼火燎燎地疼着。或許是有些感冒。
韓紹面上沒半點表情,只右手擡起動了動食指,副導就湊上來往顏瑤手裏塞了個紅包。
“小顏啊,辛苦你了。恭喜殺青,拿個紅包壓壓驚吧。”
顏瑤看着手裏沉甸甸的紅包,又偷偷瞟了一眼已經拿着喇叭在訓話的韓紹,忍不住笑了。她道謝,同時也向韓紹說了聲謝謝。她知道副導給她的這個紅包必定是韓紹授意的。
這冷面閻王劇組一霸居然這麽有良心!
得了一筆額外之財的顏瑤哼着不成調的小曲就往小旅館走。
算來她入行已有兩年,剛被簽約時正值天辰的鼎盛時期。天辰雖然比不上“北錦行,南朝晖”這種老牌公司,但也算是捧出了幾個昙花一現的小生,資源也不錯。她本以為未來之路一片光明,哪知天有不測風雲,天辰娛樂的老板鬧離婚,家産被分割出去一大份,好不容易捧出來的流量們都被挖走,連帶着許多員工也跟着跳槽。
于是天辰走上了下坡路,顏瑤的演藝夢也基本上夭折。接的劇都是跑個龍套露個臉,有幾次拿了不錯的本子,一去試鏡才知道角色被內定。
兩年下來,十八線的她還是徘徊在十八線。
顏瑤不是沒想過解約重來,但她付不起高昂的違約金。更何況天辰的老板何晨對她不錯,經紀人郭靜姐也算得上有良心,從沒拉着她走上一睡成名的道路,對她格外上心。只是郭靜姐會偶爾看着顏瑤那張臉嘆氣,感慨就算老天爺賞飯吃,沒點資源背景或者運氣,也混不出個所以然。
顏瑤偶爾也會想,天辰的倒黴會不會是因為受到了她的牽連。畢竟她前二十一年裏,人生波瀾起伏,倒黴到家。
仔細看來,她最近接的韓紹的新劇《怪談》——雖然只是一個單元劇的女二號——但算得上是她入行兩年以來最好的劇了。工資也挺好的,一集下來得有好幾萬工資,雖然按照條約分成出去也沒剩下多少,但夠她過上一段好吃好喝的日子了。
也就是因為這個,她拿到紅包會格外的開心。
從取景地到小旅館還有一段路程。
劇組目前在仙靈山影視基地拍戲,說好聽點叫影視基地,說難聽了不過是在荒郊野外搭了幾個棚子。
華夏不是沒有好的影視基地,但偏生韓紹非要在這“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仙靈山來取景,美名其曰——足夠生态而真實,荒涼且有古代韻味。
好不容易到了小旅館,顏瑤直奔房間就是洗個熱水澡。等出來後才發現,小蓓去餐廳為她要了一份姜湯,放在了房間的桌上。端起碗抿了幾口,暖暖的感覺在身體裏蔓延,顏瑤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這樣一個小角色的退場,當然是沒有什麽殺青宴了。若非要來點什麽,那勉強可以把小旅館後廚房為她準備的兩葷一素的盒飯當做她的殺青飯。要知道擱在以前,是只有一葷一素的。
顏瑤拿着盒飯沒先動筷,挑了些蔬菜和牛肉,用熱水清洗的幹幹淨淨後放到了她早就要來的小碗裏。裹着風衣下了樓,拿着小碗走入了小旅館附近的灌木叢中。
天色已漸暗,白棉花糖似的雲彩也被晚霞染成了漸變的色卡。
顏瑤蹲在一個墊有衣服的小紙盒前,探頭往裏看了看,并沒有發現小東西的存在。嘆氣,放下小碗,用帶着點沙啞的聲音輕柔地喊出小東西的名字。
“囡囡。”
“囡囡。”
或許是被她喊煩了,身旁的野草堆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個滿身灰漬的小貓蹿了出來,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它的腳步打着晃,看上去狀态不好。
這可把顏瑤急到了,為适應角色而化的柳葉眉緊緊蹙起,伸手就想要把小貓抱在懷裏,卻被貓咪閃身躲開,且得到警告般的喵嗚聲作為回應。
這只本該是一水兒的白色卻因為流浪兒沾染了灰塵污漬的小貓,從不讓顏瑤碰觸。不管是半個月前她剛剛發現它時,還是現在。
顏瑤沒轍了,她用雙臂環着膝蓋,下巴擱在手臂上,眨眨眼睛:“囡囡,你怎麽了?”
被叫做囡囡的貓沒搭理她,也沒看她身邊的食物,晃着小身板往紙盒裏鑽。剛剛躺進顏瑤的衛衣鋪成的墊子裏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疼痛的緣故,身體輕微地顫了顫。
顏瑤是個從沒養過寵物的人,她的所有常識都來自于手機搜索軟件。因而看到這樣的狀況實在是心焦。
她想把貓帶回旅館,但是問過小旅館的老板後得到了“禁止寵物入內”的說法。畢竟是一個影視城的旅館,雖然是半吊子的影視城,但怎麽也得估計着別的明星。顏瑤也擔心萬一偷偷帶回小貓搞得別人過敏。做演員最怕的就是皮膚出了問題。
顏瑤正想着呢,貓咪突然向發了狂似的兇猛地叫了幾聲,毛都咋呼着,利爪也從軟軟的肉墊中伸了出來,在衛衣上留下了幾道痕跡。那一雙清澈如水的瞳孔中,流露出痛苦的憤怒。
顏瑤伸手,卻在半空中遲疑了。她放棄了用撫摸來安撫它未知的苦痛,選擇了哼唱小調。
一首《寶貝》被她唱的不在調上,卻因為晚霞和嗓音而顯得過于柔和。貓咪顯然是被安撫了,小身子蜷縮了下又乖乖地閉上了眼。
這讓顏瑤下定了決心,她要把囡囡帶回家去。
“囡囡,我先走了。明天帶你回家唷。晚安。”
她起身,沒有看見紙盒中的貓陡然張開的眼。那雙眼中帶着一只貓不該有的情緒,足夠的意味深長。
顏瑤從來都是個行動派,回旅館第一件事就是邊收拾東西邊給小蓓打電話。
“喂,瑤瑤姐,有什麽事嗎?”
顏瑤正疊着衣服,她歪着頭,把手機卡在脖頸和肩膀之間。
“我們明天就開車回帝都,你今晚上準備一下,順便通知一下小張。”
“诶??是突然有什麽行程嗎?不是說好了後天回去嗎?”
“等不了了,就這樣。明早八點出發。”
她挂斷了電話,專心收拾着行李。
确實等不了了,她很怕小貓熬不過今天。她要早點把她帶回帝都,送去寵物醫院看看,以及洗個澡。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仙靈山就在帝都周圍,以至于不用乘坐別的交通工具,靠着私家車就可以輕松往返。這也使得她可以将小貓快速帶回帝都。
仙靈山在帝都之北,風景尚且不錯,內有乾坤天地,但由于交通不便,乘車也至少得花上七八個小時,以及帝都名勝古跡遍布,這仙靈山也就不怎麽受到重視了。幾乎沒什麽游客,偶爾有劇組前來拍戲。
躺在床上的顏瑤翻來覆去的睡不着,她幹脆打開了手機,點開了購物軟件,選購起貓窩貓糧貓砂等一系列養貓必備品。可怎麽看怎麽覺得不滿意,最後只好作罷,等着明天去實體店裏挑選。
第二天早上顏瑤提着行李出發,路過前臺時沖着那娃娃臉小妹微笑,道了聲再見。
哪知道小妹捂着臉尖叫,嘀咕聲大到顏瑤都能夠聽清。
“天啊,這個人怎麽長的比我還像個妖怪!”
......
朋友,你誇人的方式還真是別具一格啊。
但顏瑤也沒放在心上,等小蓓接手了行李就一個人往灌木叢中去,最後抱着紙箱走了回來。
“囡囡,姐姐帶你回家。”
她小聲地說,眉眼間是萬物回春,冰雪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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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子觀察日志》
這個人的取名水平歷經千年還是一樣的爛啊。真沒料想到這臭天道的懲罰會這麽痛,嘶。這下好了,一個多月變不回人形了。不過又要跟小桃子一起生活了,開心。嗯,只有一點點開心。
好想要抱抱啊,可是身上髒髒的,氣得像個兩百斤的橘貓,口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