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郊區山林植被繁茂,空氣清新濕潤。
林澗站在路邊,望着遠方的天穹和連綿起伏的山脈,怒火漸漸平息。
他其實很少有這樣說話全憑情緒的時候。
當然,他也很少能遇到這樣的人。
一時沖動,後患無窮。
他是罵開心了,要是韓魏氣不過,回去拿斐撒氣……他也不是做不出這種事。
林澗眉心蹙了蹙,回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又返回後院。
斐已經離開了花園,林澗稍微費了點功夫才找到他的住處。
那是花園後方一棟獨立小樓,三層高,白色小樓,栽種着幾株薔薇,幾乎爬滿了整個建築,只有窗口是空白的。
到底是omega的住處,林澗不方便直接進去,不尴不尬地停在窗外,猶豫要不要敲個門……窗。
下一秒,窗子自己開了。
斐換了身幹淨浴袍,長發濕漉漉披散,白發藍眼,聖潔無暇,乍一看仿佛以為自己看到了傳說中的天使,雙手環胸睨着他。
“這附近的花突然高興起來,我還以為是出太陽了,結果是來了個美人。”
他挑起眉,“之前還以為是什麽梁上君子跑來找死,結果竟然是林家的人,林少爺這麽閑嗎?沒事跑到別人家裏來翻牆玩。”
林澗:“我來找人。”
“韓魏?難道是他那前妻的事?”斐饒有興致地問。
——這個人還真是聰明。林澗不動聲色收回目光。
只是一個姓氏,已經把他父親,還有謝岫白的母親聯系在了一起。
“所以呢,你來找我幹嘛?”
林澗猶豫:“韓魏……”
斐挑眉,長長地“哦”了一聲,“韓魏可不喜歡別人提他前妻,所以你是把他氣炸了,專門來提醒我的?”
“嗯。”
斐幹脆道:“不用,我早就給韓鶴發了消息,說林家繼承人來拜訪,他快回來了,等他到了,韓魏會知道夾起尾巴做人。”
林澗點頭:“行。”
既然斐自己有準備,就沒別的事了,他準備離開。
斐忽然叫住他,“你去白沙星,是想參軍?”
林澗打量他兩秒,“你有興趣?”
斐一頓,好奇的心情随之散了,有一下沒一下擦着頭發,漫不經心地說:“我瘋了嗎?好端端的富貴生活不過,跑去朝不保夕的戰場,再說聯邦軍隊也不收omega。”
聯邦軍隊以alpha為主,omega的信息素會幹擾他們的判斷。
林澗:“那是針對普通omega,但你不一樣,你有異能,值得軍隊做更多的投入。”
斐眼裏略過一抹光彩,很快熄滅,低頭笑了笑,搖頭:“算了,我不想,戰場太危險了,我還是想過得安穩一點。”
林澗有些遺憾,略一颔首,“嗯,那我就先走……”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林澗無奈,“你說。”
斐把擦頭發的毛巾拿在手裏,白色長發亂糟糟披在肩頭,漂亮的藍眼睛沒有聚焦,無意識地望着地板。
“我記得你是從小在其他星球長大的,不是在首都星,也幾乎沒見過你父母。”
林澗:“嗯。”
“你覺得……你母親怎麽樣?”
林澗不解:“嗯?”
“她從小沒帶過你吧,一直把你丢在家裏讓別人帶,你不恨她嗎?”斐擡起眼,咄咄逼人地問。
林澗哭笑不得,“她忙而已,又不是把我吊起來毒打虐待,該給吃的給吃的,該給喝的給喝的,新衣服成堆,壓歲錢都是五六位數起步,要什麽有什麽,我有什麽可恨的?”
“真的嗎?她為了事業舍棄了你,這麽多年對你不聞不問,你就一點都不在意?”
林澗一手扶在窗臺邊,手邊薔薇花綻得妍麗,把他手襯得無比的白——遺傳自陳雲舒的白。
林澗看着自己的手,從修剪整齊的指甲到分明的骨節,手背隆起的青藍色血管,腦海裏突兀地閃現出一張臉——眉骨清晰,鼻梁高挺,眼尾睫毛尤其濃密,薄唇習慣性地輕抿着,從額頭到下颌,每一道弧度都清晰而完美。
那是他的臉,也是……他母親的臉。
刨除發色瞳色,還有性別帶來的尖銳,他們的臉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作為陳雲舒的長子,他幾乎是完美繼承了“塵世玫瑰”的美貌。
“你們看,林澗和電視上那個漂亮的畫家長得好像!”
“是嗎?真的呀!”
“林澗,那是不是你媽媽呀?”
“原來你有媽媽,那她為什麽從來不來看你,也不接你放學?”
“把錢交出來,我可都聽你同學說了,你爹媽是首都星那邊的大人物,有錢的很。”
“喲,你們看,他還瞪人呢。”
“不過是個沒爹沒媽的雜種,還不讓人說,整天冷着張臉吓唬誰?”
“揍他!”
斐還在執着的等着他的答案。
林澗手一動,往旁邊移了一寸,指尖觸碰到那朵薔薇。
冰涼,柔軟,芬芳,花瓣肆意舒展,漂亮矜貴。
“我的母親,她首先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一個自由的人,其次才是其他,她有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和權力。”
“哪怕她是一個天生就該依附于alpha的omega?”
林澗糾正他:“她是omega,但她不是誰的附屬品。”
斐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剎那間萌生了一股沖動,很快被理智壓下。
他用手指把長發梳開,借着這個動作掩飾手指的顫抖,嗓音低啞,透着股嘲諷:“沒想到你還挺擅長安慰自己的。”
“不安慰自己還能怎麽樣呢?”林澗失笑,揶揄地看着他,“不過比你還是差了一點。”
斐手指僵住,警惕地看着他。
“明明想去,說什麽不想呢,不想你叫住我問什麽,多此一舉嗎?”林澗無奈。
斐拐彎抹角問了半天,不就是想從他嘴裏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嗎?
尤其是……連韓魏都沒關心過聯邦軍隊駐紮在哪顆星球,但斐卻在第一時間把林澗和謝岫白的母親聯系在了一起。
斐沉默一陣,“……林澗,你有沒有想過,你覺得你母親是自由的,所以不覺得她的所作所為是錯的,但別人不會像你這樣想。”
“我管別人怎麽想呢?”林澗說,“人生在世,管天管地管不住,能管的只有自己。”
“那要是別人跟你說……”
“我會告訴他,管好你自己,少管別人。”
斐擡起頭看着他,迎上的是少年平靜溫和的目光,他捏緊手心,眼神裏萬千光華變換,最後目光一定,仿佛下定了決心。
他轉過身去,伸手撩開半幹的頭發,後頸和肩背大片白皙皮膚裸露出來。
——alpha和omega的腺體就生長在這地方,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裏是一個相當私密的地帶,說難聽點,這動作都算得上是勾引了。
林澗怎麽也沒想到他會突然做出這樣的舉動,目光觸及那片白皙皮膚的一瞬間,就立刻移開了視線。
然而,出色的動态視力還是讓他在那零點幾秒的注視中捕捉到了一個短暫的畫面。
那好像是……
他擡起頭,驚訝地看着斐的後頸。
omega天生體态纖弱,這樣撩起頭發側着身一站,更顯得肩頸線條極盡美麗優雅,脖頸修長如天鵝。
然而,在他白皙的後頸上,原本該是腺體的地方,大塊皮膚發暗發皺,布滿了醜陋的增生,看起來猙獰惡心。
“這是我進入韓家的第二個月,被韓魏養的狗咬出來的。醫生說我的腺體徹底廢了,以現在的科技水平而言完全無法治愈,我失去了生育能力,壽命也會大幅縮短,最多活不過四十歲。”
斐放下頭發,轉過身來,眼裏滿是譏諷,“韓魏以為回到韓家就是一步登天,但是他想錯了,垃圾在哪都是垃圾。”
“韓鶴壓根就沒把他當繼承人看過,這些年一直在他和旁支那些人之間斟酌。韓鶴到底還是偏心自家人,所以安排了他和我家裏聯姻,想讓他生個孩子,如果生下來的孩子還是不行,再把家族交給旁支繼承。”
他露出一個譏诮的笑容。
說是偏心,但其實韓魏還是什麽都得不到,兒子做家主和哥哥做家主有多大區別呢?
反正都不是他,無論如何都得受制于人。
“可惜韓魏不知道這些,他以為他是韓鶴的親弟弟,韓鶴只能把家族交給他,直到他無意間聽到別人說,韓鶴讓他娶我只是為了生下另一個繼承人,他才從美夢中清醒過來。”
“他一直提防我,在他眼裏,我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催命符,他根本不想讓我生下孩子,又不敢明着違逆韓鶴的命令,就只能這樣,偷偷讓狗咬廢我的腺體。”
“諷刺的是,那天我從病床上醒來,發現自己竟然覺醒了異能,也虧得這樣,我看上去才不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樣。”
腺體被廢帶來的困擾遠不止生育能力和壽命,對整個人的健康都是致命的打擊,整個人都會垮下去。
韓魏這樣做,不僅僅是不想讓他生出孩子,還想讓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
斐攤開手。
“現在知道了吧,我沒騙你,我确實不想去什麽戰場,我都活不了幾年了,還鬧騰什麽呢?能安穩過完都不錯了。”
林澗的視線略過他肩膀,半小時前,那裏還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模樣。
聯邦前線戰亂不斷,治療方面的技術不斷發展,這樣的傷,根據每個人的體質,大概要兩到三天才能完全愈合。
斐控制着自己愈合的速度,韓魏只以為是斐體質較好,沒想過別的。
但即使這樣,受過的傷還是傷,鞭子抽在身上一樣的痛。
林澗:“你在韓家未必能過的安穩。”
“誰說的?”斐笑起來,眼裏一星血色寒意一閃而過,“就像你說的,日子,都是人自己過出來的。”
林澗:“你是想……”
斐盯着掌心中的白發,淡淡道:“我還在猶豫,用我這麽寶貴的命去換一個垃圾的命,到底值不值。”
殺韓魏容易,處理麻煩難。
尤其是韓鶴。
韓鶴要是知道是他動的手,無論如果,他損失了一匹珍貴的種馬,是絕不會放過他的。
牆上的挂鐘滴答滴答,花枝簇擁下秒針一圈圈轉動。
斐望着窗外,滿園嫣紅倒映在他眼底,激不起一絲波瀾。
林澗思考片刻,斟酌着說:“或許我可以給你帶來一個好消息。”
斐眼睫一動,看向他,眼底一片冰霜。
林澗:“韓魏有個兒子,馬上十五歲,alpha,資質很不錯。”
斐眼神微變,“你的意思是……”
林澗定定地看着他,長睫沉沉,眼珠染上一抹陰霾,呈現出灰綠色澤。
“韓魏只是想要一個繼承人。”
斐意識到他的意思,心跳得快要蹦出胸口,一股寒意從頭頂閃電般蹿過,手腳一陣麻痹。
“……你想借刀殺人?”
林澗:“我不來,你一樣會動手。”
“但我是為了我自己,你呢?”斐聯想到林澗前後的行為,“……你是為了那韓魏那個兒子來的?他是你什麽人?”
“不知道。”
斐愕然:“不知道?”
“可能是家人,可能是敵人,我希望……”後面幾個字隐沒在空氣之中,林澗靜了靜,跳過了這個話題,“你覺得如何?”
斐的神情閃爍不定,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麽長,他伸手按了按額角:
“……我沒辦法給你答案。”
“如果,”他深吸口氣,“如果有那一天,我下定決心,我會告訴你的。”
“好。”
林澗準備告辭了。
“林澗。”
林澗第三次被叫回頭:“還有什麽事嗎?”
斐望着他,目光裏無數情緒紛雜,好像有千言萬語堵塞在心口,不知道從哪裏說起。
林澗從裏面捕捉到一抹恨意,微微一怔。
斐低低開口:“你為什麽不在首都星長大呢?”
“……”林澗明白了什麽。
斐胸口起伏,猛地閉上眼:“如果你在這裏長大……”
他也只比林澗大幾歲而已。
林澗:“抱歉。”
空氣安靜。
半晌,斐別過頭去,胡亂擦了把臉,“……是我該道歉才對,不好意思,剛剛有點魔怔了。”
“我剛剛沒有說謊,”林澗說,“不是騙你,也不是騙自己——我确實遺憾過他們沒能在我身邊,但她是我母親,她給了我生命,我不能讓自己成為困住她的枷鎖。”
斐撇嘴:“又不是你要她生你的。”
“但我自己也想來到這個世界啊。”
林澗微微笑起來。
“這個世界很好,雖然也有些地方不完美……但生活就是這樣,哪有那麽多完美的人和事呢?我很喜歡,也很感激帶我來到這個世界的人。”
長風略過碧藍天穹,淺棕色木框邊薔薇纏繞,肆意盛開,少年單膝蹲在窗邊,微微發亮的眼眸比天穹更清澈動人。
“所以,我也希望所有和她一樣有着自己夢想和追求的人,都能夠如願。”
“……為了說服我,你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斐認輸一樣搖搖頭。
林澗笑起來,“來都來了,總要争取一下。”
“這樣吧,你不是也不确定那個孩子會不會跟你走嗎?”斐定了定神,“如果你能保證他平安長大,說服他回到韓家來,那我就和你合作,如何?這是我能給出的最大誠意了。”
“成交。”林澗伸出手,“合作愉快。”
斐沒接他的手,盯了那舒展的手心兩秒,移開視線,含糊地說:“合作愉快。”
“希望你帶回來的不是第二個韓魏那樣的畜生。”
突然發現,林澗要是在首都星長大,這就是青梅竹馬不敵天降的劇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