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暗旨
暗旨
今夜天氣不好,縱然罩上了一身兜帽,待到行至宮門前亦是肩頭覆雪,冷氣随着呼吸沁入口鼻,叫人在這樣的雪夜裏格外清醒。
宮門外候着的內宦在溫明裳邁下馬車時适時撐開了傘,朱紅傘面轉瞬被白雪盡覆,交融在朱牆琉璃瓦之下。
然而內宦并未直接将她帶入太極殿,而是在外頭候着。殿中燈火如晝,不多時有人自殿中轉出,腳步匆匆,待到人近前,溫明裳才認出那是誰。
她擡起手,在身側宦官下拜時也跟着一禮,道:“齊王殿下。”
來人正是随大理寺一行人自欽州回京的慕長卿。他一個早年離京長居封地的王爺,原本入京要先向天子遞折子請見,可這回跟着被摻和進來,自然也免不了要被喊回來。但鹹誠帝素來不大喜歡他,這些日子沒怎麽聽人提起,溫明裳還以為這人避居不見人了,倒是不曾想到會在今夜撞見。
慕長卿原本沉着一張臉,見到她卻是恍然間笑開道:“本王還道有哪個倒黴鬼與我和希璋一樣深夜被傳召入宮不得安寝,未曾想是溫司丞?”
他身後還跟着個宦官,一聽這話連聲咳嗽,提醒道:“殿下,娘娘還在宮中等您呢,您看這……”
溫明裳聞言目光微動,瞥了眼太極殿外擺着的銅壺滴漏。
都快子時了,放到平常宮門早已下鑰,更遑論是後宮,貴妃這個時候要慕長卿去見她,也不知是為了些什麽。
“知道了,我母妃給了你多少銀子啊,怎得這般聒噪?”慕長卿瞥了那宦官一眼,嘴上卻是不留情,要不是知道這人就是個混球混子,恐怕這話要被人放到心裏反複琢磨。他這話說完頓了須臾,這才回頭重新看向溫明裳,“溫司丞辛苦,雪夜還得在這殿前候着,本王就少陪了,不過也快了,告辭。”
溫明裳應了聲,目送着他大步離去,絲毫不管身後撐傘追着跑的宦官,一時間心緒複雜,而這種複雜在她半刻後見到從太極殿中走出的慕長珺時攀升至頂峰。
對方自然也認得眼前這位如今風頭正盛的女官,投過來的目光自有一番打量的意味在,只不過比起慕長卿這個毫無顧忌的,他只是略一颔首算是招呼了過去,而後便匆匆而去不做停留。
還真是……今夜這宮中是有家宴不成?怎得一個兩個都在?
思忖間,殿內已有來人召她進門。
溫明裳跟着中黃門上階入殿,叩首見禮後立于下首未動。
“不問問朕深夜喚你入宮所為何事?”鹹誠帝饒有興致地看着她面不改色的模樣,“溫卿可還未到如閣老一般需随時入宮商議國事的時候。”
溫明裳擡眸,恭敬道:“陛下喚臣入宮,自有陛下的考量。微臣不才,也不敢妄自揣度君心,陛下喚臣若有急,微臣自當萬死莫辭。”
帝王端坐龍椅之上,聞言似是滿意地笑了聲,話鋒一轉道:“寵辱不驚,喜怒不形于色,你确然不愧為閣老的弟子。自古清談誤國,三兩筆文章難成氣候,還需手底下見真章,此次欽州之行,你這案子辦得甚好。”
“朕看過你們的案宗,也聽長卿說了些在欽州的事,溫卿……身處險境仍心念百姓,殊為不易啊……”
溫明裳眼睫輕顫,心裏對他接下來的話已有了計較。
“只是朕聽聞仍有百姓不解其意,甚至謾罵于你。”鹹誠帝言及此面色不虞,“你家中人,似乎也對你拿下韓荊這等亂賊頗有微詞。”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了溫明裳臉上仍存着的掌印上,“這些事,你又是如何想的?”
“微臣只是做了于國于民有利之事。”溫明裳低聲道,她眉目生得本就柔和,這般垂首低眉的模樣更襯得整個人顯得柔弱易碎,加之面上的痕跡,愈發惹人垂憐,偏生從她口中說出的話還不帶半分怨怼。
“百姓有怨,是為官者之失職,我等自當領受。自古家國難兩全,可國在家前,韓荊惡行昭昭,已是為害社稷江山,微臣先為大理寺司丞,為陛下之臣子,再為柳家血脈,自當……以陛下之江山社稷為先。”
“如此說來……”鹹誠帝眸子微眯,帶上了審視的意味,“你心中毫無怨怼?也無半分不甘?”
溫明裳卻是沉默不言,高位者居高俯視而下,能瞧見她慢慢收緊了垂在身側的手。
鹹誠帝的眼底劃過一抹了然。
“眼下并無他人,朕只想聽聽你究竟是如何想的?”他略微傾身,循循善誘道,“你年歲尚輕,心有怨怼不甘,對百姓不知恩寬覺得心涼,皆是尋常。”
溫明裳依舊不言,卻是緊抿了唇。
“五大家立于朝堂之上已非一日,其間盤根交錯勢力縱橫,已難分究竟是一心為國,還是為己謀利。”鹹誠帝面露笑意,擡手去端了案上清茶飲了一口方繼續道,“你出身柳氏,本該被捧為長空皓月,奈何眼下的柳氏……唉,倒是苦了你與你母親。”
“微臣不在意族中長輩如何待我。”溫明裳深吸了口氣,擡起頭時眼尾微紅,像是這番話當真點出了她所遭受的莫大的不公與欺辱,“可……不論天下事如何輪轉,微臣以為,都不該……不該将惡果或憤恨全數讓深閨婦人承擔。”
“這天下……女子行事本就不易,微臣只是不平……”
天子眼中笑意似乎更甚,聞言問道:“為何不平?”
“……為母親,也為這天下無數困于內宅、遭此無妄之災的女子。”溫明裳屈膝下拜,聲音微顫,“這番話放到陛下面前說多有不妥,還請陛下責罰微臣殿前失儀之罪。”
“起來吧,既是朕先提及,你這番話便算不得罪過。”鹹誠帝擺了擺手示意她起身,口中卻還是贊許,“少年人當有不畏生死與牢籠之膽氣,卻也要學會忍一時得之更甚的道理,閣老當真将你教得極好。”他稍作停頓,拿起案前的折子,又道,“經此一案,大理寺衆人自有封賞,溫卿可知……朕要賞你些什麽?”
“微臣所行皆是分內之責,不敢論功讨賞。”溫明裳推辭道。
“我大梁律法為先,賞罰自有先例,卿不必自謙。”鹹誠帝聞言搖頭,目光卻仍舊鎖在她的臉上,“朕,要着你為新的大理寺少卿。”
溫明裳聞言一愣,若說此前的做派皆是僞裝,這一回倒是實實在在叫她頗為意外。大理寺少卿眼下并無空缺,李馳全和趙婧疏在這案子裏不是無功,更遑論說有過,斷沒有把他們之中的哪一位壓下去給自己騰位子的。
這番行徑在內閣那兒也說不通,若是當真是天子一意孤行,崔德良也該給她透個底才是。既然沒有,那就說明……此二人中有一個自有一個能堵悠悠之口的去處。
“你不必惶恐,此乃你應得的,自當受着。”鹹誠帝道,“只是卿可要記得今日殿上所言,忠于此大梁江山,更是要……”他眯起眼,再開口時字字擲地有聲。
“忠于朕。”
果然來了。溫明裳心下一沉,面上卻仍是恭順應是。
“今夜傳你入殿,究竟為何,在朕告知于你之前,先要問你幾句話。”
溫明裳沉聲道:“陛下請講。”
“你……如何看待靖安府?”
溫明裳微微抿唇,在片刻的沉吟後謹慎道:“靖安府所系乃雁翎鐵騎,北燕狼子野心,兩國已成世仇,一旦開戰,必是不死不休,戰火之下,百姓流離。微臣以為,靖安府手握鐵騎百載,可謂數代忠烈。只是……”
“只是?”
“只是軍權二字,古來變數極多。”溫明裳擡眸與他遙遙對視,似是猶豫許久才道,“陛下對于靖安府的忠義與否自有考量,但微臣淺見……江山社稷之安危絕不可僅系于一家一門。否則……”
她不再往下說,但話至此已是足夠。
鹹誠帝看了她須臾,又道:“那麽,洛清河其人呢?你與她欽州同行數月,當對其人秉性略有了解。”
“鎮北将軍……确無愧良将之名,然其行事不循章法,其人難知深淺,臣以為……”
可惜她這番話尚未說完,便被鹹誠帝打斷。
“卿可知,朕昔年所下那一紙罪己诏?”
溫明裳面容微怔,聞言輕輕颔首,然而接下來的那句話,卻好似平地一驚雷在她耳邊炸響。
“那是洛清河逼朕所下的。”
宮中今夜難眠,慕長卿剛從宮中出來,在心裏還在唾罵着貴妃的種種,不曾想迎面便撞上了慕長臨,他的這位弟弟似乎在此等了他許久,氅衣也被新雪濡濕。對方打發走了跟着的宦官,這才喊了句皇兄。
“啧,這今夜宮裏還真熱鬧啊,你也在?”慕長卿抱臂而立,瞥了眼身後,确認無人後才繼續道,“你這不在府中陪着妻女,倒是在這種凍死人的夜裏來堵我?希璋,你最近很閑?”
慕長臨聞言皺眉,卻又很快嘆了口氣,無奈道:“皇兄說笑了,我有正事才在此等候。”
“哦。”慕長卿百無聊賴地揉了揉鼻尖,擺出一副混子該有的态度道,“那你趕緊說,我趕着回府,這也怪冷的。”
這條路上挂着不少燈籠,乍一眼看去并不覺昏暗。慕長卿這張臉本就生得陰柔,被這朱牆白雪一襯更是如此,若是扒了這身蟒袍,說是個姑娘家也不叫人覺得奇怪,反而合适得很。早前京城不少人私底下在說這位殿下可惜了不是個女兒身。
可惜長得再好,這副模樣一擺也是個十足的混球。
“皇兄此時在京,恐找人猜忌。”慕長臨正色道。
“我知道。”慕長卿哼了聲,卻不見怒色,只是平常道,“我也沒打算在這兒多待,過幾日風頭過去,我去嘉營山見皇姐一面便回丹州了。”
慕長臨面色微詫,不解道:“這……卻也太過急了,我的意思是……”
“希璋,現如今不是你想不想,是你不得不去和他争。”慕長卿打斷道,他的身量要矮一些,但正色起來卻也叫人微微動容,“你能容人,人容不了你,這個道理你自己心裏清楚。我呢,對這些提不起興致,我知你好意,但我在這長安城裏待得越久,有些人就越坐不住,你懂嗎?”
慕長臨輕嘆了口氣。
“如此……代我向皇姐問聲好吧。”
侯府書房的燭火被風吹得輕輕顫動了幾下。
宗平瞧見書房點着燈,過去推門時瞧見洛清河伏案的身影怔了一瞬,道:“主子,夜深了,為何還不歇下?這軍報明日再看也無妨的。”
洛清河放下筆,道:“睡不着,總不好閑着。你先回去吧,不是說了今夜不必值守?再過些時候我再回房,不必擔心我。”
宗平心知拗不過她,只得作罷。
可惜未過多久,外頭敲門聲複起,這一回是栖謠。
“主子。”她低聲道,“溫司丞要見你。”
洛清河怔了一瞬,卻還是道:“讓她進來吧。”
不多時便有人推門而入。
夜深未煮茶,洛清河只得推了杯熱水過去,道:“怎得這個時候來?”
溫明裳氅衣未褪,發梢似乎還沾了雪水的濕痕,她仰頭飲下熱水暖了身,動作也顯得有些急。
洛清河微微皺眉,遞了帕子過去道:“出了何事?”
“我問你一件事。”溫明裳緩了口氣,眸光微沉。
“罪己诏,是怎麽回事?”
有蟲明天再修了困死我了(。
可能皇子裏只有晉王想當卷王(。
你們就沒想過為啥齊王要直接跑路嗎(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