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福克斯鎮上(11)
福克斯鎮上(11)
怕疼的少年,牙疼一下都睡不着的少年,現在把手腕劃傷。
吸血鬼的心髒早已不會跳動,但是阿羅卻覺得自己的心髒被刺痛。
愛麗絲說,桑伊未來的死亡就在這裏,如果他強行留下桑伊,桑伊總會死去。
“到那個時候,你會後悔嗎?”愛麗絲的聲音不大,“自己喜歡的人被自己逼死,你會後悔嗎?”
阿羅不想相信愛麗絲的話,因為他知道桑伊有多麽地熱愛生命,對于桑伊來說,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就算在沃爾圖裏,就算真的沒有自由,他也不會放棄自己的生命。
但是他看見了桑伊的未來。
難道因為一個卡萊爾,對桑伊來說,生命已經不如愛情重要了嗎?
生命不如卡萊爾重要嗎?
這個事實讓阿羅不願意相信。
阿羅沉默地看着桑伊滴滴答答流血的手腕,在桑伊身體裏的時候無法聞到,但是此刻,阿羅卻聞得很清楚,桑伊的血液香甜無比。
這樣的血液足以讓吸血鬼們陷入瘋狂。
所以桑伊……其實也不适合待在沃爾圖裏家族,這裏的吸血鬼全都是喝人血的。
除非桑伊願意轉化成為吸血鬼。
卡萊爾撕下襯衣的袖子,替桑伊把手腕上的血包紮。
有工具也在車裏,他現在只能草草替桑伊包紮一下,讓手腕不再流血。
“我帶你回家好不好?”卡萊爾輕聲問,“我帶你回家。”
桑伊彎眸,他問,“你能帶我回家嗎?”
卡萊爾頭也沒回,他沒去看身後的阿羅,聲音冷靜極了,“能,只要我活着,我就能帶你回家。”
桑伊沖着卡萊爾伸出手。
卡萊爾将桑伊抱起來,他擡起眼說,“愛麗絲,愛德華,走吧。”
“等等。”
阿羅開口。
愛德華防備地看着阿羅。
阿羅平靜道,“處理好傷口再走,外面的吸血鬼很多,不是每個吸血鬼都能像我們一樣控制住自己。”
桑伊耳朵輕輕地動了動,他有些狐疑,為什麽阿羅突然讓他走了?看起來阿羅不像是會被他這樣威脅到的人。
卡萊爾低頭看着桑伊,他沒有拒絕阿羅這個提議,桑伊的事情更重要一些。
房間裏除了桑伊和卡萊爾沒有第二個人了,桑伊有些好奇,他問,“發生了什麽?”
卡萊爾一邊處理桑伊的手一邊問,“桑桑你呢?又是怎麽回事?”
桑伊有些赧然,“你看得出來吧?”
卡萊爾一眼就能看出來傷口絕對不致命。
桑伊只是想因此逼阿羅回來或者說,他想讓卡萊爾知道他就在這裏,但是這不妨礙卡萊爾心疼難過和自責。
他說,“桑桑,我只希望你不要受傷。”
“如果我沒有及時來怎麽辦呢?”卡萊爾撫摸着桑伊的手腕問,“那個時候,你知道會發生什麽嗎?”
桑伊小聲說,“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自己出事的,我這人可惜命了。”
卡萊爾看着桑伊的手,他當然不是不相信桑伊的話,他只是見不得桑伊受傷,而且他也舍不得桑伊疼。
“其實我本來想着,你不來最好了。”桑伊低聲呢喃,“因為這裏很危險。”
“我不可能不來。”
“對,我知道你來了之後,我很高興。”桑伊輕聲說,“我才知道其實我更希望你來。”
“卡萊爾,你看,我好自私啊,我希望你來帶我走。”
“這不是自私。”卡萊爾揉了揉桑伊的手指,“我一定會來,就算你不劃傷自己,我也會來,我知道你在這裏,我不可能獨自回去。”
桑伊對上卡萊爾的眼神,最終有些慌亂地移開視線。
這種目光……為什麽,為什麽會覺得,難以招架。
難道因為他喜歡卡萊爾所以給卡萊爾加了什麽奇怪的濾鏡嗎?
不應該。
桑伊想,不應該的。
“桑桑。”卡萊爾擁抱了桑伊,在桑伊耳邊輕聲說,“別怕,我來了。”
“我的血……”桑伊遲疑了一下問,“影響很大嗎?”
“不大。”
桑伊說,“但是阿羅說……”
“沒關系,止住血就好了。”卡萊爾松開桑伊,繼續處理傷口。
桑伊看着卡萊爾低垂下來深邃而英俊的眉眼,心髒不規則地跳動了幾下,但是想到卡萊爾吸血鬼的身份和自己的身份,他最終還是強行抑制自己的心動。
吸血鬼壽命漫長,他從來沒想過自己也要變成吸血鬼這樣的想法,他不會這樣想,現實也不會允許他這樣想。
卡萊爾包紮好之後輕輕地撫摸着桑伊的手腕,他低下頭,輕吻落在紗布之上。
桑伊倏地睜大眼,一動不動地看着卡萊爾。
“無處散發的父愛,早就變質了,桑桑。”
他這一路上都在想,不能等了,不能繼續再等了,他這次一定要告訴桑伊他愛他。
無論桑伊怎麽看待他,卡萊爾都确定,他必須說出來。
沒有什麽父愛,從一開始就不是父愛。
那個吻明明只是落到了紗布上,沒有落到皮膚上,但是桑伊還是隐隐覺得皮膚灼熱,雖然他知道就算卡萊爾的吻到腕上也是冰冷的。
桑伊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叫着,“卡萊爾……”
“桑桑。”卡萊爾微笑着,“我們先回家。”
桑伊怔怔地看着卡萊爾,他低聲說,“好。”
卡萊爾輕輕地揉了一下桑伊的臉蛋,少年的皮膚柔嫩滑膩,讓人愛不釋手。
卡萊爾只揉了一下就松手了,他将桑伊抱起來。
被卡萊爾抱着,桑伊小聲提醒,“我傷的是手,不是腳。”
“嗯。”卡萊爾答應一聲,“這樣抱着有安全感,不用擔心你會走丢。”
桑伊愣了愣,抿了抿唇。
阿羅站在門外,他看着桑伊的手說,“桑桑,在你離開之前,我們再聊一下怎麽樣?”
卡萊爾充滿防備地後退一步,顯然他不願意讓桑伊和阿羅單獨相處。
桑伊打量着阿羅的表情,許久他才說,“好。”
卡萊爾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瞬,但是最終他還很尊重桑伊地将桑伊放了下來。
他說,“我就在外面等你,有事叫我。”
桑伊點了點頭。
阿羅靜靜地看着桑伊的臉,他問,“要離開了就這麽高興嗎?”
桑伊回看過去,他問,“那你呢?為什麽會讓我走?”
“因為,我不想你死啊。”阿羅微笑着,又像是有些難過,“不想你躺在那裏一動不動,桑桑,我愛你不比卡萊爾少,我也希望你好好地活着。”
桑伊說,“謝謝。”
“你說謝謝讓我覺得更糟糕了。”阿羅如同以往那樣,替桑伊理了理發,“我希望你能記得我。”
“我當然記得。”桑伊平靜回答,“你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關心我的人,無論你出于什麽目的,我都會記得的。”
他在桑伊這裏,似乎已經沒有信任可言了,阿羅這樣想着。
“你現在肯定很讨厭、很恨我。”阿羅笑了一下,“我竟然還想你記得我。”
“我不恨你。”桑伊笑了笑,他并不讨厭阿羅。
恨意和喜歡都很費力氣,他已經喜歡了一個人,又想好好地活着,那麽就不用浪費更多的力氣去恨一個人了。
當然——撇去這些,桑伊對阿羅也談不上恨,之前覺得阿羅掌控欲強很煩,但是僅僅如此而已。
他不恨阿羅,就算是阿羅把他帶到這個地方來,也沒有恨的必要。
“我能……擁抱你一下嗎?”阿羅問道。
“折騰這麽久結果還是把人放走了啊?”凱厄斯站在阿羅旁邊看着汽車駛遠,他微妙地有些不爽,“好不容易有個可以玩的人類出現,就這樣放走了。”
阿羅沒有說話,看起來很自閉。
凱厄斯說,“要不然我再去把他偷偷地帶回來吧?”
阿羅冷冷地瞥了凱厄斯一眼,“不行。”
凱厄斯遺憾極了,直到汽車消失在他的視線中,他才說,“真是可惜,說起來他的血液真的,怎麽做到這麽特殊的,平時根本什麽都聞不到,我還以為他的血沒有味道,居然這麽香甜。”
凱厄斯喋喋不休得讓阿羅心煩。
“凱厄斯,沒事的話你再去搜刮一下看有沒有狼人可殺,我不想聽到你再說話了。”
凱厄斯:“……”
“你一直念着桑桑做什麽?”阿羅又問,“難道你喜歡他?那可真是遺憾,桑桑可不會喜歡你。”
凱厄斯:“……”
胡說八道什麽,他怎麽可能喜歡那麽一個……一個人類?
雖然的确有些好玩。
凱厄斯這樣想着,又覺得遺憾了,他最後看了一眼車子消失的方向,跟着阿羅一起轉身離開。
桑伊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副駕駛座上的雅各布。
他歪了歪腦袋,把狼人看得緊張起來。
“我,不是故意騙你的。”雅各布叫道,“絕對不是,我只是怕說出來你害怕。”
“我到小鎮的第二天晚上,聽見的狼嚎不會是你的吧?”桑伊問。
“不是!”雅各布連忙說,“絕對不是我。”
桑伊笑了一下,“你別緊張,我是人類,你是狼人,你怕什麽?”
雅各布也不知道自己緊張什麽,但是桑伊說完這句話就格外困倦的閉上眼,他動了動嘴最終什麽都沒有說。
卡萊爾輕聲問道,“困了?累了?”
桑伊低低地應了一聲,他說,“卡萊爾,我睡一會兒,等到了之後……我們再好好談談,可以嗎?”
卡萊爾知道桑伊要談什麽,他竟然有些緊張,又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攬住桑伊的肩,讓桑伊找一個舒服的位置靠在自己的肩上。
他低聲說,“好,你好好睡覺,好好休息,等你恢複之後我們再談。”
桑伊明白,自己此刻該拒絕卡萊爾的肩,但是他沒有。
他閉上眼睛,嗅着卡萊爾身上的味道,很快陷入沉睡之中。
愛德華從後視鏡看了一眼桑伊和卡萊爾,又默默地收回去。
他車子開得更快了。
福克斯鎮在下雨,霧蒙蒙地,偶爾有車子的燈閃過。
桑伊坐在床上伸出手給卡萊爾看。
卡萊爾拆開紗布問,“疼嗎?”
桑伊搖了搖頭,“還好。”
傷口已經凝固,看起來有些猙獰吓人。
卡萊爾低頭,虔誠地親吻落在桑伊的傷口處。
桑伊手指顫抖了一瞬,他覺得被卡萊爾親過的地方很癢,傷口不至于好得這麽快,所以是因為卡萊爾的吻讓他覺得癢。
他心頭也癢了一下。
“桑桑。”卡萊爾聲音微啞,“我們可以好好談談嗎?”
桑伊避開卡萊爾的目光說,“可以。”
卡萊爾一邊替桑伊重新清理傷口一邊問,“桑桑對我,怎麽看的?”
“卡萊爾是很棒的人。”桑伊露出笑容來,“很好,又英俊又善良對我很好幫我很多,根本不像一個吸血鬼。”
“那麽,桑桑喜歡嗎?”
“我把卡萊爾當做爸爸一樣。”
桑伊和卡萊爾同時說出來。
卡萊爾略顯蒼白的臉此刻凝固了。
桑伊不敢看卡萊爾,他垂下眼說,“抱歉卡萊爾,我的确太自私了。”
“我當然不相信桑桑說得話。”
卡萊爾把最後一道步驟做完,然後擡眼,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桑伊慌亂的眉眼。
“桑桑對我,并不是完全地當做父親一樣。”卡萊爾靠近桑伊。
這個時候他突然露出幾分攻擊性來,完全不像平時溫柔的模樣,但是這樣的卡萊爾讓桑伊的心跳更快了。
桑伊喉嚨有些癢,他低聲說,“是真的。”
“我不信。”卡萊爾的唇與桑伊的唇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受到桑伊溫熱急促地呼吸。
桑伊在害怕。
“親愛的。”卡萊爾溫柔極了,“你是介意我吸血鬼的身份嗎?”
桑伊往後仰了仰頭避開卡萊爾說,“我是認真的。”
“你的心跳很快。”卡萊爾的手落在桑伊的胸膛上,“你在因為我緊張,因為我靠近你了。”
桑伊往床上縮去,他搖着頭,拒絕和卡萊爾對視。
“你為什麽害怕?因為你是人類,你不是吸血鬼,你覺得我們不能在一起。”卡萊爾輕易地說出桑伊的擔憂。
桑伊搖頭。
卡萊爾又笑了一下,十分好看,他握住桑伊的手說,“桑桑,你不要躲,不是說了好好談的嗎?”
桑伊擡起眼,他看了卡萊爾一眼又移開目光,“既然你都知道……”
“桑桑還有幾天成年了。”卡萊爾忽然說。
桑伊不知道卡萊爾怎麽突然說這個,他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就算我是吸血鬼,你是人類,我也不認為這是一件值得桑桑逃避的事情。”卡萊爾的聲音冷靜而沉着,像是可靠的大人,“桑桑不願意成為吸血鬼。”
“我不可能成為吸血鬼。”桑伊說。
“所以桑桑還是喜歡我的。”卡萊爾笑了笑,“對嗎?”
桑伊一頓,他看着卡萊爾沒有說話。
少年的眼裏藏着擔憂和退縮,卡萊爾看得明明白白。
成熟穩重的男人不動聲色,他伸出手把少年的袖子拉下來遮住手腕,語氣淡定,“手不能沾水,所以這幾天我都會在這裏照顧你。”
“但……”
“之前桑桑不是也很高興我在這裏陪你嗎?”卡萊爾道,“不止如此,桑桑還說沒有我的話,會感到孤單。”
之前的話在桑伊腦子裏反複播放,那個時候他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喜歡卡萊爾這件事,少年熱忱地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得明明白白。
“可那是之前。”
“現在不是嗎?”卡萊爾定定地看着桑伊,“現在桑桑不再害怕和孤單,所以可以把我趕走了。”
桑伊一時啞然,他看着卡萊爾無話可說,這個時候他就覺得自己好嘴笨。
卡萊爾說,“手受傷了也拿不了筆,這兩天不去學校了好嗎?”
桑伊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那麽,陪我去上班吧。”卡萊爾又笑了一下,“寶貝,我想現在可不能讓你一個人在家了。”
桑伊手指蜷縮了一下,然後飛快地舒展開來。
寶貝。
桑伊耳朵有一點點發紅,少年的意志力似乎并不堅定。
卡萊爾的目光從那紅彤彤的耳尖移回桑伊的臉,他眼底帶着溫柔的光芒,似乎要把人溺斃在其中。
桑伊聲音很輕,“卡萊爾,我餓了。”
桑伊整日跟着卡萊爾在醫院。
他抱着一本書,看看書又看看卡萊爾。
穿着白大褂認真替病人看病的吸血鬼格外有吸引力,桑伊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卡萊爾那邊看去。
他思考着,這算不算是禁欲系的男人,畢竟在這之前,卡萊爾也沒有過……嗯,算起來也算吧?
察覺到桑伊的目光,卡萊爾擡頭看過來,他露出一個笑容來,像是春暖花開。
桑伊倏地收回視線,心跳又快了起來。
他有些苦惱地想,是錯覺嗎?怎麽覺得……卡萊爾在勾引他啊?
好像孔雀開屏一樣。
不應該不應該,卡萊爾的性格也不會做這樣的事才對。
他趕緊低下頭,看着手中的書。
“如果打算愛一個人,你要想清楚,是否願意為了他,放棄如上帝般自由的心靈,從此心甘情願有了羁絆。”
卡萊爾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菲茨傑拉德《了不起的蓋茨比》。”
這個聲音讓桑伊喉嚨有些癢,他低低地嗯了聲。
卡萊爾微笑着看了桑伊一樣,又走開了。
桑伊:“……”不明白卡萊爾來念這個做什麽。
這樣的狀态持續到某天中午的時候。
桑伊在午睡,卡萊爾推開房間的門。
一進門他就發現了不對勁。
房間裏有些悶熱,抱着被子的少年臉色酡紅,不知道在蹭着什麽。
他緊緊地閉着眼,一副難受到極點的模樣。
生病了嗎?
卡萊爾走到床邊,他聽見了少年喉嚨裏細細的嗚咽聲,還有模糊不清的——“卡萊爾”。
注:如果打算愛一個人,你要想清楚,是否願意為了他,放棄如上帝般自由的心靈,從此心甘情願有了羁絆——菲茨傑拉德《了不起的蓋茨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