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十七座橋
第三十七座橋
祭祀開始前七日,大雨不曾停歇。
但孟曦的情緒并未被大雨影響,她每一天都覺得快樂無比。
因為祝說,她不必再做祭品,以後也不會再有人需要獻祭自己,這千百年來的陋習,将會在這次祭祀,迎來終結。
所以她不用擔心妹妹,也不用擔心自己,至于大水——謝青青擺擺手,無所謂道:“有祝大人在這兒呢,有什麽好怕的?”
孟曦點點頭,笑道:“青青姐說得對,祝大人都不擔心,我瞎操心什麽呢。”
祝會避水訣,也教她避水訣。
所以即便下着大雨,依舊不影響他同孟曦一起,每日騎着雙雙到處玩耍,什麽電閃雷鳴,對他們根本沒有影響,雨水泥土壓根無法碰到他們的衣擺。
孟曦看着忘川逐漸升高得水位,她偶爾也會感到擔心,但每當瞧着祝一臉輕松的模樣,她心底的擔憂便會輕松散去。
不就是下雨嗎,能有什麽事情呢,春天萬物複蘇,靠的不都是水嗎。
她天真的以為,一切真的如同祝所說的,‘沒什麽的’,直到村長指着她的鼻子罵她妖女。
村長已經年過半百,他拄着拐杖,踩着泥濘,一步一步來到祭祀之地,即便他撐着雨傘,但大雨依舊無情地,把他蒼白的頭發,沖刷成一根一根,粘在額頭之上。
他開口之時,嘴裏又灌進去不少雨水,他艱難來到祝跟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滿臉全是泥點子:“祝大人,這樣下去根本撐不到祭祀那臺你,孟家村就會被大水淹沒,要不您——早些開始祭祀吧。”
祝試圖把村長從地上扶起,但村長執意要跪着。
祝無奈道:“村長,我之前與您說過,以後都不會再有祭祀,您是忘了嗎?”
村長雙膝跪在地上,擡起頭一臉震驚地看向祝:“可,可這不是以為不會再有大雨了嗎!但如今大于連綿不絕,您這,這又是為什麽?是天意嗎,天意既然不想再要祭祀,為什麽,為什麽又要降下如此大水,磋磨我們啊!”
祝并不會說謊,他溫和笑道:“天意需要犧牲,但這樣的犧牲并不正确,我認為不該再有,任何無辜之人枉死,我們不該再順應天意,村長,你難道不這麽想嗎?”
村長雙唇顫抖,想要辱罵祝,卻又不敢,他只能顫顫巍巍道:“祝大人,村,村子裏哪一個人無辜該死?如今大雨淹了莊稼不說,眼看忘川水越漲越高——我們這半夜躺在床上,都能聽到幽都之中冤魂,哀鴻遍野,這,這樣下去絕對不行的啊!”
村長四處張望着,沒見到孟曦的身影,便又壓低聲音看向祝說道:“只是死孟曦一人,卻能救一村子的人,這筆買賣很值得的呀!”
祝冷下面容,冷冷道,
“二十年前死掉一個‘孟曦’,今日再死掉一個孟曦,二十年後還要再死一個‘孟曦’,往後千百年皆是如此,哪一個‘孟曦’是罪之人?”
“他們最為年幼者,甚至有未足月的嬰兒,年邁者多的是比您還年紀大,本該安度晚年之人,我不明白,他們無辜枉死,為何你卻能用值不值得來衡量。”
村長漲紅了臉,他自然無法真的做這個‘罪人’,但他也無法贊同祝的說法,只能谄媚道:“祝大人,您若喜歡貌美姑娘,我再給您送個十個八個,比孟曦更漂亮的來,您看——”
祝眯起眼睛,雙眸之中的怒氣幾乎快要成型,老村長眼見他要發怒,立馬改口道:“祝大人,您再想想,再想想,我,我先走了!”
事已至此,老村長當然不會輕易離開,這可不是今日不行明日再來的小事,照着愈來愈大的雨勢,怕是要不了七日,再過三日,整個孟家村都會不複存在。
他瞧着,離經叛道的謝青青與範澄都不見蹤影,于是便把事情告訴前任護法,前任護法果然覺得這事荒唐,立馬帶着他一同來到孟曦住所。
村長推開門之時,孟曦正對着鏡子再梳頭,她本就長得漂亮,如今塗脂抹粉精心打扮,村長見着她,便覺得她指不定是被狐貍精附身,一股子狐媚樣。
老村長指着孟曦的鼻子,開口罵道:“你這狐媚子,到底用了什麽辦法蠱惑祝大人?你自己不想死,當時送你的倒黴妹妹來不就好了,現在好了,全村人都要被你害死了!”
孟曦完全沒能理解村長的意思,她穿着一身與祝相似的月牙白長袍,頭發在腦後盤城漂亮的發髻,雙手捧着書籍,驚訝道:“老村長,您這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做全村人都要被我害死了?”
老村長瞪圓的眼珠子一突,難以置信道:“你不知道外頭變成什麽樣了?”
孟曦疑惑道:“外頭什麽樣?這祭祀之地瞧着,和原先沒什麽區別呀。”
老村長手指着外頭氣道:“沒區別?整個孟家村都快被淹沒了!”
孟曦搖搖頭,篤定道:“祝如何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村長你莫要騙我。”
老村長伸手便想要拽孟曦的衣服,但孟曦身上有一層無法觸碰的屏障,老村長想也不想便覺得是祝的手筆,他心中更氣,篤定這二人想要獨活,他罵道:“你這妖女,我看你就是想讓我們所有人都為你而死,你,你等着!你不會有好果子吃的。”
老村長說完,便拄着拐杖往村子方向回去,雨太大,想要來祭祀之地馬車都坐不得,他只能劃船前行,孟曦撐着傘急匆匆追出來,卻也只瞧見村長劃船離開的背影。
她望向已經望不到盡頭的水面,很難想象這兒原來是一片樹林,她幻想之中,因為雨水會變得茂盛的樹木,以祭祀之地為界限,早就東倒西歪。
孟曦捏起兩根手指放進口中,想要吹口哨喚雙雙前來,卻被謝青青和範澄攔下。
“曦曦,如今村子裏亂成一團,你不能回去。”謝青青阻攔道。
“為何會亂成一團,村長說村子裏的人都活不得了,是真的嗎?”孟曦焦急問道,“是我的問題嗎?”
謝青青搖頭篤定道:“當然不是,降下這場大雨的天道才有問題。”
“可——這不是因為,我沒有獻祭自己嗎。”
“你為什麽非得獻祭自己?”謝青青咬牙道,“你全家都沒做過壞事,憑什麽要你承擔這些?”
“可我若不這麽做,他們都會死呀。”
範澄一改平時嚴肅,把手放在孟曦肩膀上,安慰道:“不會的,祝大人這些天一直在想辦法,等他想到辦法,所有人都會得救。”
“當真?”
“謝青青會騙人,但我什麽時候騙過人。”
謝青青懶得和範澄争論,朝着範澄翻了個白眼,而後又看向孟曦扯出一個笑容:“總之這些天,你千萬別随意到村子裏去,村民都在發瘋,我和範澄會保護好你父母,你莫要擔心。”
孟曦雖然依舊擔心村子狀況,但還是相信他們說的有辦法,畢竟祝是無所不能的。
祭祀開始前三日。
忘川決堤,鬼門大開,幽都之中幽魂随着忘川來到人界,就連祭祀之地都開始有被淹沒的趨勢。
祝帶着孟家村全村之人來到不周山之巅,躲避大水,可一眼望去,整個世界都快變成一片汪洋,鬼魂哀鴻遍野,恐怖至極。
孟曦瞧着祝,謝青青,範澄,三人焦頭爛額的模樣,又瞧着村民們因為太冷,所以互相抱着取暖,但依舊凍得發抖,他們一旦看向她,便是埋怨。
就連她的爹娘——都無法再用平常目光看她,她的親娘抱着她的妹妹,走到她的面前,永無比譴責的目光看着她。
孟曦皺着眉頭問道:“爹爹,娘親,你們這是什麽意思?”
孟母一手抹掉眼淚,一邊難過道:“無論是你還是你妹妹,我們都舍不得,但小曦,如若再這樣下去,我們一家便是害死所有人的千古罪人。”
孟父點頭道:“是啊,就算活下去,我們,我們如何在村子裏立足,你若真不願意——我們也不逼你,反正本就該是你妹妹,如今換回她,也算是——”
妹妹還不太能理解他們話裏的意思,她朝着孟曦張開雙臂,傻笑道:“我,我要和姐姐在一起!”
孟曦朝着妹妹溫和一笑,而後憤怒地看向爹娘說道:“祝一定能相出辦法的,你們應該相信祝才是!”
“萬一,沒有呢?”孟大娘問道。
孟曦堅定搖頭道:“一定會有的!”
但真等到午夜安靜之時,她心裏也慌得很。
她不想打擾祝,披上白色外套,獨自一人走到不周山邊緣,天上的大雨越下越大,就連月亮都快遮住,她望向越漲越高的大水,喃喃道:“我到底應該怎麽辦,老天啊,你就告訴告訴我吧。”
老天給出的回答,是雨水凝聚成更大的一團,像是砸一樣砸在她的腦袋上。
但她的避水訣練得不錯,所以雨滴落在腦袋上方一寸處停下,順着身側落在土地上,砸出一個又一個的大坑。
與此同時,她面前漲高的大水之中,出現一個通體漆黑的魂魄,人首龍尾,他面部一片漆黑,張開嘴說話之時,他的魂魄忽明忽暗,看着很不穩定。
孟曦知道這附近是幽冥之地,雖然有祝的結界保護村民,但惡魂到處都是,也不一定沒有例外。
她後退一步戒備道:“你是誰?”
黑色的魂魄浮在半空中,居高臨下的看着孟曦,擡手指着她,用十分冰冷的語氣說道:“吾乃句龍,吾通曉天道,乃知天道不可違抗,若強行忤逆天意,必将如同千年前一般,生靈塗炭,不得善終。”
句龍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水面之下的魂魄,随着他吐出口的話語,哀嚎聲起起伏伏,水面也因為它們的躁動,開始泛出咕咚咕咚地氣泡。
而幾乎每一個氣泡之中,都有一只枯瘦鬼手,從水底伸出。
“此乃千年前,大水中死去魂魄,我執意改變天道,招致更大災難,此次絕對不能再重蹈覆轍。”句龍說道。
孟曦猛地瞪大眼睛,她雙手攥着胸前衣襟,難以置信道:“怎麽會這樣——天道明明就是錯的,為何非要遵循?”
“執意忤逆天意,只會招致更大災禍。”
祝察覺到句龍氣息之時,便覺得不妙,連忙趕來,但還是晚了一步,他走到孟曦面前,扶起跪在地上的孟曦,焦急道:“孟曦,你不要聽他的!”
“可是,再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死的!”
“但你會死啊!”
“如果全天下都因為我貪生怕死,所以都要死去,我就算活下來,也不會開心的。”
“我只是想你活着。”
“祝大人。”孟曦眸中淚光閃爍,看向祝難過道。
“只要再給我幾天,我一定能夠完善陣法。”祝咬牙道。
“天道,不會等。”
句龍留下這句話,便消失在水中。
第二日,營地之中所有村民都安好,但孟家父母,卻被一道驚雷劈死,而他們夫妻二人中間睡着的小女孩,卻安然無恙。
村長卻像是看到什麽喜事一般,大笑道:“是天譴,是天譴啊!孟曦貪生怕死,報應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