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朝堂是相互制衡的, 一旦權力盤根錯節,便是皇帝也不能輕易動得,更別說四皇子只是一屆皇子, 他的掌控力便是連太子都不如。
是以蕭子宴便不想應付杜如蘭和裴照檐二人,直接将爛攤子扔給了朝術。
黑漆漆的瞳珠被烏睫壓着, 朝術擰着眉, 也覺出了幾絲麻煩的意味。
他不虞地啧了一聲, 心裏已經盤算出該怎麽應付那二人了。
蕭謙行的下落是定然不可能讓他們知道的, 此事曉得的人越少越好, 就連朝術的那些下屬他都恨不得全都灌了一碗聾啞藥下去, 隐瞞秘密。
但這宮中要是突然多了一批聾啞之人, 定然會引人懷疑,便只好将那些陰暗的心思給壓下去。
朝術留在偏殿伺候廢太子的, 卻是一位聾啞的小宮娥。
那不是他弄出來的,而是此女天生如此,便一直是發落着做最粗最髒的活兒。
反正她講不出話,受了欺負也無處申冤。
朝術是在這聾啞的宮女被人欺辱時施予援手的,不過是順手而為的事, 對方就變得死心塌地。
可他還是不敢相信這些人所謂的忠心,毒藥那是一粒都不少,月月都得去他這拿解藥, 一旬未至,就會忍受鑽心削骨之痛。
朝術有時候都會想,他幹了不少傷天害理之事, 恐怕早晚有一天都會遭報應的。
不過若是問他還會行差踏錯下去麽, 他的答案還是肯定的。
狐氅很保暖, 朝術的手自從來了東宮後就不像從前那樣總是冰冰涼涼, 冬日裏還會出現凍瘡。
說起來,新年過去,春日就快到了。
他在路邊還看到了吐露的新芽,小小的綠苞并不明顯,朝術見到還十分驚奇,駐足看了好一會兒。
他聽見了有腳步聲,但沒理會,仍專心致志盯着那嫩芽,說不清是在走神還是什麽的。
那人站立在一旁,突然皮笑肉不笑地說:“朝公公,不曾想您竟還有閑情逸致賞景,您就不會覺得良心有愧,寝食難安麽?”
這聲音聽着也算耳熟,是太子宮中的人,朝術回頭,沒想到是明寶。
穿着墨綠色衣袍的太監走路一瘸一拐,想來是此前太子的責罰後落下了病根。
蕭謙行是溫潤如玉的君子,只要不觸碰到他的底線,絕不會讓你瞧出他的不好。
他永遠都是別人心目中菩薩般的善良存在。
沒想到在半廢後,明寶對廢太子還如此忠心耿耿,倒是小瞧他了。
朝術難得用正眼看他,自己更難聽的話都聽過了,明寶的句話也不過是不痛不癢,他聽完後臉色都不變。
“帶路吧。”他甚至還能撫着衣袖上的絨毛,笑吟吟地跟明寶說話。
朝術品級高,還是西廠的二把手,就算明寶再怎麽不情不願,瞥見那抹刺目的紅衣,也還是要聽他的話。
于是上了走廊,踏上往日熟悉的甬道,物是人非朱顏改。
可是沒有任何隐晦的打量,在深宮中就得小心謹慎行事,鮮有人熊心豹子膽偷窺他。
朝術是西廠的副總管,是四皇子眼前的紅人,能得罪他的,也只有貴人,更只能是貴人。
東宮待人接客的地方還是原先這處,四皇子迫不及待地鸠占鵲巢,卻還是沒有太子這個名頭,被言官日日進谏于禮不合,不得不捏着鼻子回了他的晗輝宮。
其實也是蕭子宴住了幾日,發覺沒有他那兒住着舒坦,便也回去了。
他要的可能僅僅只是面子、稱謂。
朝術想着亂七八糟的事,領路的明寶也挺住了腳步,陰陽怪氣地朝着他彎腰擡手:“朝公公,請吧。想來您對這兒也熟悉,不需要奴才領進去。”
陰冷的目光落在了明寶身上,他後背被冷汗浸濕,忽然想起最近宮人們對朝術的傳言。
說他六親不認,說他手段毒辣,只要四皇子交給他去審的人,在他手上過了一遭,就沒人不吐出真話來的。
明寶身體開始細微的顫抖,是他天真了,怎麽敢跟這雙面人作對,從前鬥不過,現在就更加鬥不過了。
朝術頗覺無趣,收回了審視的視線,他對那些刺自己的話确實不在意,可聽多了也會覺得冒犯不愉,要是明寶再多嘴,他不介意教教對方宮中的規矩。
可明寶膽小如鼠,挑釁他到一半就不敢再多言。
他輕輕撣了撣衣擺,落下一句好心的話:“蠢東西,這宮中沒靠山時,做事說話還是得收斂着些,別小心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明寶聽了他兀自留下的勸告,暗自磨牙。
豈能不知這個理兒?
當初太子在的時候,朝術就被縱着。如今太子沒了,他身後又多了個四皇子,脾性更大。
生得好,還會不擇手段往上爬,誰能有他這個能耐呢。
……
朝術剛走進去,一杯涼茶就劈天蓋臉潑下來,他墨發還有肩頸都被澆濕了,在大冷天的,還是有點刺痛的寒。
他微微打了個哆嗦,烏泱泱的眼睫上也被水黏成了一縷一縷的,透過朦胧的水霧,他瞥見了兩道身影。
杜如蘭的身形還是那麽清瘦,他今日穿了一身的白,好似戴孝的俏佳人。
潑水的是裴照檐,他沖動易怒,極易在情緒的控制下做出不理智的事來,現在都還瞪着銅鈴眼惡狠狠地看他,像是要在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朝術抹了一把臉,注意到這兩人看自己的眼神都非常不善。
裴照檐在朝術開口前便怒氣沖沖地說道:“朝術,你就算再怎麽貌美,也掩蓋不了蛇蠍心腸的事實!”
朝術:“?”
杜如蘭:“……”丢人。
小太監現如今再也不是初見時骨瘦嶙峋,怯弱的可憐模樣。
他一身绛紫的衣袍,更襯得那張臉雪白清麗。
朝術的唇是标準的含珠唇,微肉飽滿,唇珠肉嘟嘟的嬌豔欲滴,現在沾了水珠,看起來更誘人。
裴照檐喉結微動,看到杜如蘭嫌棄的眼神後忙挪開視線。
朝術不鹹不淡地說:“兩位公子是來找我報仇的麽?既如此,便不勞煩您二位動手,奴才自己來。”
他伸出手,不知道從哪掏出來一把匕首,朝着自己的小臂劃傷一刀,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在藕色手臂上頓顯,手臂剎那間鮮血淋漓,血珠不斷地往下淌。
兩人似是被他震住,沒吭聲。
“一道不夠是麽?”朝術嘴唇蒼白,還有些細微的顫抖,似是要拿着滴血的匕首再給自己一刀。
裴照檐武藝高強,反應極快地揮手打掉了他手上的刀:“朝術,你對自己可真心狠吶。”
朝術面色不變,他昨夜強了太子,恩将仇報,确實是錯了,也該給自己懲罰。
何況還能用苦肉計搪塞這兩人,對朝術而言實在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你現在做這些有用嗎,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裴照檐惡狠狠地說,他瞥了一眼又一眼朝術的手臂,極力壓制自己想要叫太醫過來上藥救傷的欲望。
吃裏扒外的東西,活活痛死最好。
“公子這話倒是好笑,造成如今這一局面的又并非是奴才,對着奴才發脾氣可有何用,能叫殿下死而複生不曾?”朝術對着這二人也不落于下風,仍能反唇相譏。
“對,此事并非你之錯,你只是個伥鬼而已。但是,哪怕聖旨下來後你通風報信也好過自己動手。你當真是我見過忘恩負義之人了,朝術,恐怕太子殿下在天有靈,也痛恨自己救了一只白眼狼回去吧。”
文人說話就是有意思,半句咄咄逼人都未曾有,但每句話就愛往別人心上捅刀子,攪得人心神都無法安寧。
朝術還能說什麽,他心髒越抽痛,臉上的笑容就愈發燦爛,“說再多也無用,與其花費時間在我這種小人身上,倒不如去對付真正的罪魁禍首。還是說兩位公子不敢,只能将滔天怒火發洩在奴才身上?”
“您二人,不會真要冠冕堂皇至此吧?”
“你——!”裴照檐氣得胸脯起伏,他小麥色的面頰漲紅,看朝術的眼神古怪,好似從前看錯了人,現在就只剩愛恨交織。
朝術莫名其妙地看回去,他可沒有裴照檐那樣複雜的情緒體驗,還能冷靜地從荷包裏掏出綢帕,慢慢地擦拭臉上的水珠,似是半點都不在意手上的傷。
他還在思索着,要是這話還不能刺激兩人,之後又該如何脫身。
杜如蘭原本白淨的臉也浮起胭脂般的紅,好似白芙蓉上染了些桃花的汁水。
他冷嗤:“牙尖嘴利。”
朝術回:“不過實話實說。”
似是不願同他争辯,杜如蘭淡淡地垂下眼眸,餘光卻瞥見朝術還在不斷流血的傷處。
到底是無法做到完全的狠心,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朝術,對裴照檐說:“走吧。”
裴照檐站在原地沒動,很不甘心,直到杜如蘭再催促幾聲才離開。
他仿佛有千言萬語,但最後都咽了回去,臨到嘴邊,全部都化為了一句:“我們絕不會放過你的。”
朝術神色平淡:“是嗎?那奴才就拭目以待了。”
總算是打發走了這兩人,朝術原本堅毅的眼眸裏浮現出倦色,現在手還在一抽一抽的疼。
他現在總算可以去找太醫處理手臂上的傷了,朝術只是能忍痛,但并非一點都不痛,現在看着那猙獰的傷口,都還痛得一陣抽搐。
“這傷都快劃到骨頭了,竟是你自己下的手!你又不懂穴道經脈,要是切到命脈該如何是好,你是想要自己重傷致死,你不要命啦,朝術朝總管?!你可是好不容易才爬到現在的位置,要是一死了之了你甘心麽!”
朝術閉了閉眼,對李太醫的唠叨是左耳進右耳出,還嗤笑他:“你倒是心善,我如此威脅你,竟還關心我的死活。”
李太醫李韞,就是給他假死藥的人,聽了他的話之後臉漲得通紅,磨牙:“算我聖人心好吧。見不得有人自殘,再說了,你之前明明就是做的好事,還讓別人誤會,現在更是重傷……”
在朝術威脅的視線下,他的聲音漸漸小得像是蚊鳴。
“李韞,不要多管閑事。”朝術冷聲警告他,并不把對方的關心放在眼裏。
他做事不需要別人置喙。
李韞給他包紮好,還是多言了兩句:“您還是多重視一下自己吧,別用這幅朝生夢死的姿态活着,您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朝術不悅地盯着他,總覺得李韞嘟囔的話古古怪怪的,看在對方是好意的份上,只要不談及蕭謙行的事,他都可以容忍。
寬大的袖袍一放下,那包紮得嚴實的傷就被完全擋住了,血腥味被草藥的氣味掩蓋,再熏點香囊就能完完全全蓋住。
他并不想讓蕭謙行知曉自己受了傷。
板凳還沒坐熱,朝術就得去向四皇子複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