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倏而來兮忽而逝【倒V結束】
第94章 倏而來兮忽而逝【倒V結束】
眼見幾副槐花側柏葉敷完, 血漸漸止住,穆庭霜松一口氣。可是下一刻,岑田己枯瘦的手淨畢, 淬好的鍉針捏在手裏, 一寸一寸揩幹淨傷處開始縫合,一提溜腸線埋進皮肉, 他心裏又是一緊。
杏林典籍穆庭霜讀過不少, 其中《黃帝內經》認可藥王九針的功效,《諸病源候論》也詳細記述創口縫合之法, 說上下逆順、陰陽相望,即可腠理皮脈, 複令複常。可是如今真正見着巴掌長的銀針比着淌着血的傷口動作, 穆庭霜真是一口氣也喘不上來,全部積壓在胸口,銀針撩破皮膚再扯緊,一針一針真當是都刺在他心頭。
這套針法不容有失, 待到岑田己撂下銀針抹一抹臉上的汗, 已是小半個時辰過去。
岑田己擦完一腦門子的汗來到穆庭霜跟前:“啓禀常侍大人,陛下的傷已處置完畢,只要好生将養,決計不會留下病症。”
穆庭霜望着榻上:“那陛下緣何還未醒來。”
“回禀大人,”岑田己道, “陛下此時還叫熏着沸散,并且一來失血過多, 精氣虧空, 且要眠一眠;這二來……”
仔細觑一觑這位的神色,岑田己聲如蚊讷:“二來陛下似乎多日未有進食, 這……”穆庭霜眼皮一跳,目光攸地轉到他身上:“什麽?”“哎這,陛下這回虧大發了!臣這就着他們寫幾副養氣補身的藥案去烹來!”岑田己趕着要走。
穆庭霜攔住他:“多日是幾日,另還要昏睡多久。”
岑田己左右踅摸,最後道:“少說三四日總也有,這蘇醒麽,此時已過子時,怎麽也要到明日日升,沸散的效力才能散盡。往後……”
他又不說話了,穆庭霜揮揮袖子讓他出去,他領命而退。
又在殿中獨自立一刻,穆庭霜垂眼一眨不眨伫望榻上,卻始終沒有再接進一步,而後,他聲音如凝,單将黃藥子喚進殿中。
進來第一句,黃藥子哭喪着臉:“常侍大人,奴婢瞧岑大人出去,陛下可是好了?”
穆庭霜背着手立在榻邊:“好與不好,你自上前來看。”
黃藥子依言上前,卻看不見什麽,陛下的脖頸叫白帛裹得嚴嚴實實,卻無妨,衣領子和前襟上的血跡還在,這一句好與不好,一看便知。
“跪下,”穆庭霜沉聲命令,黃藥子趕緊聽命,聽他又道,“你跪不是跪我,是跪陛下。陛下假意失蹤,此事想只有你事先知道,你不與我言是你的忠心,陛下如今歷經險境,你卻如何?”
“大人,”黃藥子滿面自責,“奴婢萬死!”
穆庭霜沒說他該不該萬死,只問:“陛下如何與你說的。”
“陛下只說裝腔作勢躲一躲,說穆相手下一批暗衛端的厲害,要防着這批人手追擊汝南王殿下,又說為保萬無一失,若是大人歸來時陛下還沒現身,就将‘北邙’二字告與大人知道……可沒說!沒說會傷及聖體啊!事先若知道陛下要铤而走險,奴婢萬萬要勸阻的啊!”
嗯,穆庭霜颔首,與他的設想差不多。這事不僅他不知道,出逃的太後和汝南王大約也不知道,朝中的譚诩、裴玄等也不知道,就連貼身的黃藥子也不知道全情。怎會如此呢,但凡問一句他們之中的任何人都好。
除此之外,穆庭霜還明白一件事。
一手拎起近花小幾上從陛下脖子上取下來的一物,握在手中打量。若說最後這柄三棱刃乃是意料之外,那麽前幾日的沒有進食,則是計劃之中。
又獨斷又狠得下心,行。
那邊廂黃藥子追悔莫及,急得抹眼淚,忽然聽見常侍大人道:“我出宮料理事務,明晨即歸。我不在,你來看護陛下。”
黃藥子稱諾,剛想起來,他卻又吩咐:“跪着守。主上重傷受辱,你豈安然自得。”
撂下這句,他手持一柄錐子大踏步出去。他說要歸家去更衣,知道的是去更衣,不知道還以為是去殺人。
當然沒出栖蘭殿門口,這柄錐子就被他手腕一折揣進袖子。
此時說不清,不知是夜太靜還是風太高,眼角一掃,栖蘭殿的檐燈晃一晃,便照出不知誰人的影子,穆庭霜心裏升起一股知覺:有人在暗中盯着。大約,大約就是他的好爹養的暗衛之一。
面上鎮定自若,穆庭霜內心低低笑一笑,好極。只是不知奉誰的令,是那頭領猶自疑心?還是幹脆是他的好爹下的命令。又是為着什麽,單門只為今夜之事?還是這幾日都不在國都終究令人起疑。
倒也不用知道。
穆庭霜堂而皇之仗着宣義侯府二公子的身份出宮,果真家去,說回去更衣就是回去更衣。路上不用看,影子似的尾巴一路跟着,一直到幽篁館都沒停下,穆庭霜進湢澡室,隐約都能感知得到廊外一道似有如無的目光。
還挺全乎。
因此,當穆庭霜沐浴更衣收拾整齊出來,他房中門口和窗下的地上就鋪就一層香末。唉,他行出院子,可惜了,他房中只有白梅甘松香,一下子倒出去那許多。不過再制來便了,左右往後他只用這一種香。
打幽篁館出來,門前就是府中的小池,這時節池上荷花開得正好,似乎是叫月下清荷的風姿打動,穆庭霜在池邊流連片刻才離去。
打馬到丞相府,此時梆子敲過四遍,正正是四更天。
許是奔波一日,穆涵瞧見自家這小兒子面上有些疲色,開口詢問卻不是問他安康:“宮中如何?”
“回禀父親,”穆庭霜稍稍欠身,“宮中一切如常,旁人連陛下不在栖蘭殿幾日都不知,父親放心。只是……”
穆涵眼中精光一閃:“只是什麽?”
“只是兒子趕到時,”穆庭霜慢慢講述,似乎在琢磨遣詞,“似乎父親的手下正要對陛下動刑?”
“動刑?”穆涵眉頭聚攏,“你看清了?”
看清的啊,穆庭霜肅着臉一點頭。無論暗衛如何禀報,他知道他必須掌握主動。做文章,可做的餘地還挺大。“是,”他信誓旦旦,“大約是讨要什麽旨意?否則暗衛動手,怎會只有輕傷,太醫令說陛下只須養一養,并無大礙。”
穆涵面上露出深思的神色,卻擱下這茬沒再細究,穆庭霜見狀也沒說什麽。沒傷着要害是小皇帝機靈,只是當時那頭領叫一嗓子引得轉開目光,沒察覺小皇帝動作,而穆涵也沒必要知道。穆庭霜打算,這手挑撥離間暫埋個鈎子,更多地,往後再細論,左右那名暗衛頭領活不了。
什麽?為何此人一定要死?穆庭霜慢條斯理彙報一遍陛下的傷情,直往輕了說,只是無論他說得如何松泛,實際情形都并不輕忽。
傷小皇帝至此,還想活命?未免便宜,此人必死。
聽完他的禀報穆涵“嗯”一聲:“既然陛下傷勢不重,那就叫太醫令好生醫治。庭霜,還是煩你進去陪着,莫叫陛下跟咱們生分。往後南邊若是立起來,陛下須格外聽話才行。”
“諾。”穆庭霜答,又道,“陛下不會知道內廷行兇是何人,父親的暗衛氅袍上既沒有畫徽也沒有寫名,誰又能知道呢。”
誰又能知道呢,最後這一語似是不經心又似是随口一提。
父親大人吶,您的這起子死士,怎麽沒能聽從您的命令呢?怎麽出得如此關鍵的岔子呢?他們到底姓甚名誰,誰又能知道呢。穆庭霜看一看自家老爹愈加深陷的眉峰,垂下眼睛斂去一分笑意。
也斂去九分的憂怫。他的父親如今即是如此立場:小皇帝活着,好好聽話,固然是好,可倘若小皇帝死了,那也無甚要緊。
其實也無須憂慮,不一向如此麽。再擡起眼,穆庭霜眼中毫無憂色:“兒子會向陛下進言,說汝南王此行既目無兄長也目無君上,更惹得來歷不明之人混入宮中,傷及陛下龍體,包管教他惶惶不可終日,往後愈加依賴咱們。”
穆涵很滿意:“你做事為父歷來放心。”父子兩個又談幾句應對荊睢之類,穆涵此時出全盤布置,“為父使他們擄來幾十戶人家的孩童,就是為着揪國都幾座寺廟的錯處,近來未免聲勢浩大一些。沒成想倒被那老虔婆提早察覺,竟然早早潛逃。不過也無妨,過兩日就掀出來,治長信宮一個縱興牙阝教、為禍宮中的罪名,直接發落掖庭。她既去掖庭,那麽到得揚州那個便自然不是真的太後。”
穆庭霜一聽,心知霍山被抄底的事還沒傳回來,他面上絲毫不露,假意嘆一句父親高妙,又裝作憂心試探道:“城中寺廟與牙阝教脫不開幹系,可太後縱然常常前往登拜,卻不一定脫不開。”
“無需你多慮,”穆涵捋一捋須,“為父尚有後手。只是邊角上還須添籌,少不得要将汝南王那個乳臭未幹的小子也羅織進來。此一例不必你操心,你一力安撫好宮中。”
“諾。”穆庭霜躬身退出去。有這話即知,府中的巫蠱人偶,其中一只莫名其妙丢失半個晌午的蹤跡,穆涵沒察覺。不僅如此,小皇帝在宮中紙坊偷印佛經,穆涵也沒察覺。
萬般無事,陛下,您就好好歇一歇,一切有我。
如此想着,穆庭霜從屋中出來,準備“奉父命”趕回宮中。
沒成想還沒走到相府大門口,有一人截住他,是暗衛頭領。
“二公子安好,相爺可有多問?”隐着口鼻的臉上神色難辨。
“放心,”穆庭霜笑笑,“父親一句也未多問,看來還是老兄你多得信任,往後還須請你照拂才是。宮中太倉東北的角門予你留着呢。”方才房中一番交談,穆庭霜已經探得跟着他的人不是穆涵所派,那就只有面前這人。此人武功高強心狠手辣,更要命是思維還缜密,須得叫他安心才是啊。
“嘿嘿。”頭領一個抱拳又稱一遍謝,兩人意味深長地對視一眼,相互拱拱手告辭。
緊趕慢趕回到宮中,過闾阖門再穿乾明門,穆庭霜一路縱馬,一匹日行百裏的斑骓明明神駿,可不知怎的就是不夠迅捷似的,惹得它的主人心浮氣躁,翻身下馬時腳步一重,姿儀上從未出過分毫訛脫的一個人,生生險些叫栖蘭殿的臺階絆一跤。
幸好,幸好,快步行至內殿,人還未轉醒。
宮人內侍奉命守在殿外,黃藥子依然奉命跪在榻前,一切與離開時一般無二。唯一的差別即是,當時外頭是耿耿長夜,如今是屢屢晨光。
“你起罷,”穆庭霜輕聲吩咐幾句,又道,“将香色帳子合上,以免打攪陛下安眠,再叫禦府令呈一套常服來。”
黃藥子稱是,起身的腳步略微踉跄面上卻無怨容,将帳子合攏,又問常服送來是否要宣奉禦進來為陛下更衣。“不必,交與我便是。”黃藥子退出去,獨留殿中一人孑然而立,身姿如修如凝。
陛下,您不信我如初,無妨,我只能請您看一看,一切仍可安心交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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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諸病源候論》漢背景其實不該有,這本書要到隋代才成書。關于縫合的記載如下:
縫亦有法,當次陰陽;上下逆順,急緩相望;陽者附陰,陰者附陽;腠理皮脈,複令複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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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撒香灰!隔三差五就要重溫一遍潛伏的寶子有沒有!!哦,最後一集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