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馬占國多少有些顧慮,更何況剛才鄭連友那老小子可說了,今天中午請他喝羊湯。
羊湯他可有些日子沒喝過了,都快忘記什麽味兒了。
所以秉承交好不交惡的心思,他很樂意賣這個人情,再說這對他來說不過是小事一樁。
張明花跟另外兩個留下做飯的女同志歸何鳳蓮安排,其他人看着羨慕也沒辦法,只能去工地幹活。
做飯的地方不遠,在工棚子最裏面挨着兩顆柳樹,是駐地唯一的一處房子,不過只有兩間,一間用來做倉庫,放着糧食工具之類的,平時上着鎖,另一間就是給大夥做飯的竈房。
竈房有二十多個平方,在靠窗的位置并排砌了三口大竈,每個竈上都搭着十二印的大鐵鍋,此時鍋裏正蒸着窩窩頭,呼呼地冒着熱氣。
鍋竈的對面則是切菜揉面的案幾,還有擺放廚具盆碗的木架子,木架子旁邊是幾口大缸和壇子,這竈房看着不大,東西倒是不少。
負責掌竈的是牛嬸子,大概四十來歲,胖墩墩的,是村裏做大席的,另外有兩個打雜的婦女,歲數都不大,加上張明花她們後來的三個,現在是七個人,不算少,但幾百號人的一天三頓飯也并不好做。
就比如說今天中午,主食是雜糧窩窩頭,菜是白菜湯,外加鹹菜條。
窩窩頭現在已經蒸上了,半人高的一摞大蒸屜,一次能蒸好幾百個窩窩頭,就這樣也得兩個竈眼同時蒸才能夠用。主要是社員體力消耗大,飯量也大,加上又沒葷腥,沒三五個拳頭大的窩窩頭根本填不飽肚子。
專門看着燒火的就需要一個人,還給忙乎夠嗆。
張明花看那個小媳婦臉頰烤得通紅,這活卻是廚房裏最輕松的。
何鳳蓮叫她切鹹菜,一大盆腌得發黑的芥菜疙瘩,看着都眼暈。
另兩個小媳婦則去洗白菜,一筐一筐的,老半天腰都直不起來。
真是幹啥都不清松。
廚房裏有火烤着身上倒是不冷,就是鹹菜疙瘩剛撈出來冰涼,甚至有的上面還挂着冰碴子,沒一會兒功夫張明花手就給冰木了。
她放下菜刀搓了搓手。
何鳳蓮從鍋裏舀來半瓢溫水倒進盆裏,放到她案邊,張明花将冰木的手插到盆裏,手很快就緩過來了。
瞧見她切得跟火柴棍似的鹹菜絲,何鳳蓮不由得笑了。
“明花,這鹹菜不用切太細。”切這麽細得啥時候能切完?
張明花臉一讪,“我知道了嫂子。”在家習慣了這麽切鹹菜,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在做大鍋飯呢,把鹹菜切這麽細不是純屬浪費工嗎?
“明花幹活實在,不會藏奸。”
牛嬸子說完,繼續扒拉鍋裏的菜,而其他人都笑了。
村裏誰不知道明花打小就憨直沒啥心眼,幹活又實在,這不是毛病,她們也樂意跟這樣的人一起幹活。
何鳳蓮和善,不是刁鑽的性格,有什麽說什麽,她剛才也是好意提醒,牛嬸子更是愛說愛笑的,竈房裏一時和樂融融的。
中午十一點半準時開飯。
社員們都回來了,一個個灰頭土臉的,腳步沉重。
工地離駐地這邊不遠,回來吃也是當休息了,有愛幹淨的,回來先想着找水洗洗再吃飯,更多的人是不管不顧摸過窩窩頭就啃,狼吞虎咽的。
講究的打完飯菜拿回棚子裏去吃,外面戗風冷氣的,容易灌進肚子裏風,吃完肚子疼。還有一家子湊在一起的,或是兩口子好幾天不見,躲到一邊去說悄悄話,原本安靜的駐地一時間鬧鬧吵吵的。
張明花她們七個人做飯的,也要負責打菜,分窩窩頭。
男同志五個,女同志三個,白菜湯一人兩大勺,鹹菜随便吃,餐具都是自備,吃完了自己洗,附近用水特別方便,不然洗碗也是個大工程。
打完飯見明花沒什麽事了,張明輝笑嘻嘻的湊了過來。
“二花,帶辣椒醬了嗎?”
“帶了,還有媽用葷油炒的蘿蔔幹鹹菜,嫂子還給你拿了條褥子跟幾雙鞋墊,我去拿給你。”張明花跑回棚子把東西拿過來給他。
張明輝送去他住的地方放好,才找了個背風地方蹲下吃飯。
“二花,咱爸腳沒事吧?”
“沒事,大夫說沒傷到骨頭,養幾天就好了,哥,你也得注意安全,別只顧着幹活。”張明花找何鳳蓮嫂子要了一缸子熱水端過來。
何鳳蓮嫂子從家帶來的暖水瓶,每天都會灌滿熱水,大家蹭着用,不然想喝口熱水都費勁。
“放心吧,你哥惜命着呢,對了二花,你嫂子咋樣?”他媳婦懷孕了,他不在家一直惦記着。
“挺好的,暫時沒啥反應,哥,前天大姑來了…”張明花低聲說着話,還叫她大哥多喝熱水。
水裏她放了一小捏紅糖,早上她媽給的,讓她跟大哥隔三差五喝點。工地上夥食不好,沒有一點油腥,再不吃點糖,身體哪受得了,沒看他哥這幾天瘦得都快脫相了。
兄妹倆正一個說着一個吃着,鄭三鬥端着兩個大飯盒找過來了。
張明輝使勁嗅了嗅鼻子,眼睛驀地一亮,“羊湯?!”他上午在工地上就聽說了,南灣大隊今天中午喝羊湯,這把他給羨慕的。
“鼻子夠靈的。”鄭三鬥打開飯盒,裏面滿滿一大飯盒奶白色的羊湯,看着就好喝。
濃郁的香味迅速的向四周撲散開來。
周圍一時間靜悄悄的,都被羊湯的香味吸引住了,尤其是在這冷風嗖嗖吹嚴寒的天氣裏,這樣濃郁的香味格外饞人,很多人都忍不住吞咽起口水,伸着脖子往他們這邊張望。
鄭三鬥他們認識,南灣大隊開拖拉機的,跟張明輝是發小,這幾天沒事就過來溜達。
沒想到今天連羊湯都舍得拿過來一塊喝,張家兄妹真是好口福。
張明輝絲毫不客氣,接過來飯盒就往自己碗裏倒了半碗,然後就立馬低頭滋溜喝了一口,又燙又香,還有絲微辣,他直呼,“過瘾!”
張明花可沒他這麽厚臉皮,不好意思喝,這羊湯可是鄭三鬥的午飯,份量有數的。
“三鬥哥你喝吧,我已經吃過飯了。”負責做飯就是這點好,總是比其他人先吃飯。
“二花,這可是我特意給你留的。”鄭三鬥看着她,眼神裏帶着不悅,小丫頭怎麽變得這麽矜持了?
“那我少喝一點吧。”張明花被他看得發毛,只好拿來自己的碗。
鄭三鬥給她倒了滿滿一碗,飯盒就沒剩多少了,還把湯底藏的羊肉絲夾給她,張明輝撇撇嘴,扭過頭裝作沒看見,繼續喝自己碗裏的湯。
直到某人帶着幾分讨好的往他碗裏夾了一些肉,他才眉開眼笑。
“算你小子上道。”沒忘了他這個未來的大舅哥。
張明花瞧她大哥這沒出息的樣,恨不得立即扶額,為了口肉連妹妹都不要了。
她把碗裏的湯給鄭三鬥倒回去一半,“太多了,我喝不完。”
鄭三鬥聽她這麽說才沒勉強,挨着張明輝蹲下來吃飯。
不遠處的張明香看看,心裏是又羨慕又嫉妒,同時還有些疑惑,打哪冒出來的這麽個人?竟然舍得把羊湯往外送,他不是缺心眼吧?這年頭吃口葷腥多不容易。
反正擱她是舍不得給別人!
工地上挖泥掘土的實在太累了,不過半上午,她胳膊就酸得擡不起來了,棉鞋也打濕了,腳底板拔涼拔涼的,實在太難受了。
為什麽大隊長不叫她留下做飯?還是親戚呢。
張明香憤憤不平,在心裏不停碎碎念,被羊湯的香味勾得窩窩頭都沒心思啃了。
一旁的孫老丫一臉奇怪的看着她,“表姐,你怎麽不吃了?”不吃給她,表姐還欠着地瓜沒給呢。
在這修水庫雖然累,但每天都能吃飽,還不用提心吊膽的擔心挨打被罵,比在家強多了,孫老丫這幾天過得非常不錯,她感覺自己都胖了。
偏今天她大哥來了,打飯時還故意過來搶她的窩窩頭,好在牛嬸子後來又給了她一個,不然又要挨餓了。
孫大寶也不想來,可不來不行,大隊長要拿糧食抵工,孫寡婦實在舍不得,家裏糧食本來就不夠吃,只能商量讓他來。
他也是沒臉在村子裏呆,除了那些年紀大的,身體實在不好來不了的,就剩他一個年輕的,再不來脊梁骨叫人戳折了。
不過來了他也幹不了多少活,半上午都在磨洋工,好在馬占國也沒指望他能幹什麽,只要随着大溜別給他惹事就成,還叮囑本家的幾個人看着他,別讓他到處亂跑。
看着張明花跟個他不認識的男人在一塊喝羊湯,孫大寶饞得吸溜了好下口水,還直勾勾的盯着張明花,覺得哪哪都好看。
覺察到了他黏膩惡心人的視線,鄭三鬥挪了一下身子擋住,然後回頭瞪了他一眼。
吓得孫大寶一機靈,頭皮瞬間炸起來,暗叫一聲,我滴媽呀,怎麽會是這家夥?!
他啥時候回來的呀?
想起小時候那些挨揍的日子,孫大寶立馬縮起脖子,貼着棚子邊上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