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馬家溝靠山不靠河,水窪子是有幾個,但蓄水量不足以用來澆灌水田,種不了稻子,村裏人想吃大米只能去跟別的大隊換。
距離馬家溝比較近的,有兩個大隊種水稻,一個是東邊的二岔河大隊,再一個就是與馬家溝相隔不過六七裏路的南灣大隊。
三個村子呈“品”字形排列,南灣大隊人口最多,占地面積最廣,靠近大河,水田比較多,大米質量也好,村裏人都喜歡去南灣大隊換大米。
這種交換是允許的,只是大米要貴一些,條件不好的人家根本舍不得換。
張明花她家每年都要換幾斤,有了小侄子以後換得更多了,當然也可以去集市上去換,不過集市不是天天有。
村裏楊會計閨女的公公是南灣的大隊長,兩家好,在村裏又都有地位,為了方便大夥,就主動幫忙張羅換大米的事,替村民們省了不麻煩。
張明花很快到了大隊,場院停着臺拖拉機,後面車鬥裏放着麻袋裝的大米,有兩個年輕人在上面看着,不讓人靠近。
兩個大隊的村幹部也都在。
穿黑色中山裝,個子非常高的是南灣的大隊長鄭連友,張明花見過他幾次,他在負責檢查村民們拿來的糧食。
不管陳糧還是舊糧都可以,但是太埋汰的不要,發潮生黴長蟲子的不換,當面過好稱,事後缺斤少兩的不補不退。
他身邊那個身材偏瘦的是楊會計,他手裏拿着本子,頂着人過稱,然後記賬,大米換成粗糧回去人家南灣大隊還要分下去,偏差不能太多,不然鄭連友不好交代。
“換大米的都上我這邊來排隊,不要往車前擠!”大嗓門子的馬占國在一旁喊着,“換好的趕緊讓開,唠嗑上旁邊唠去!”
有不少來得早的村民已經換完了,你家十斤他家八斤的,換完也不回家,三五聚在一起說笑調侃,高興勁趕上過節了。
也有不舍得換的,滿臉羨慕地跟着看熱鬧,還有像張明花一樣才知道信往過趕的,偌大的場院裏聚滿了人。
張明花來時,已經要到她家了。
她爸帶來的是一袋玉米粒子,前陣子分的新糧,都挑幹淨晾曬好了。
鄭連友上手檢查過後,非常滿意,“老張二哥這糧真不賴,都換了?”
張長貴點點頭,“都換了。”
上稱一稱三十六斤,可換大米三十斤,一斤二兩玉米換一斤大米,給的不少了。
大米是磨好可以直接煮來吃的,玉米粒子帶回去還得再加工,去了損耗的根本勾不上一斤二兩。
“二哥,你家今年換這麽多?”楊會計一邊記賬一邊問道。
張長貴憨厚地笑了笑,“不多,給我老娘送幾斤,再給我大孫子留點兒,明花也樂意吃大米飯,孩子一年給家裏掙那麽工分,總不能連幾斤米都舍不得。”
聽着是這麽個理,可換成別人家,一個丫頭工分掙得再多也不一定能受到重視,別說大米飯,粗糧能吃飽就不錯了。
所以聽了他後面的話,少有人附和的,因為他們做不到像張長貴這般疼閨女。
楊會計是最清楚張明花今年掙了多少工分的,比村裏同齡姑娘都要多,她不僅自己能養活自己,還有富裕。
他善意的笑道:“明花,你爸真稀罕你,換了這麽多大米,往後可要多吃幾頓大米飯,千萬別給他省着。”
衆人都跟着呵呵笑起來,至于這笑聲裏有多少是羨慕,有多少是嫉妒就不得而知了,反正眼眶烏黑,也跑來看熱鬧的張明香聽了是羨慕得握緊了拳頭。
她家只換了五斤大米,這麽點米煮粥都不一定能有她的,更別說吃大米飯了。
張明花看見她了,不過沒搭理她,以前她傻乎乎的,楊會計這麽逗她,肯定會回一句,“嗯呢,我一定多吃幾頓大米飯。”跟小孩兒似的憨直。
現在她只是笑了笑,轉過身來到拖拉機前,撐開手上的袋子等着裝大米。
麻袋裏的米不夠了,得再從車上搬下來一袋,男人很輕松的拽出麻袋搬下來。
張明花看着他覺得有些眼熟,很像上午在山裏遇到的那個人。
鄭三鬥早就看見她了,見她注意到了自己,便對她笑了笑。
張明花禮貌的點點頭,不明白他在笑什麽?不過這人看着特別挺拔,快入冬了身上還穿着單衣,袖子上卷着,半露的小臂和棱角分明的臉部肌膚皆是古銅色,濃眉俊眼,鼻梁直挺,笑起來時薄唇微微勾起。
看似人畜無害,其實那雙深邃的眸子裏藏滿了對人的淡漠與冷然,給人感覺很不好接觸,張明花別開目光,不再看他。
鄭三鬥有些郁悶,這小丫頭居然沒認出來他?還把臉扭過去。
“二花,你不好好撐着袋子歪脖子瞅啥呢?大米撒地上了。”鄭三鬥故意調侃道。
張明花身子一怔,這人認識自己嗎?能叫出她小名,跟她應該是非常熟悉的,可她怎麽想不起來這人是誰了呢?
瞅她這迷糊樣,鄭三鬥更加無語了,小時候逮着他就捉弄的機靈勁哪兒去了?
張長貴見閨女發呆,知道她這是又犯迷糊了,十年前那場高燒讓明花忘了很多事,每次想不起來就這樣迷迷瞪瞪的。
“明花,不認識你鄭三哥了?他跟你大哥是發小,小時候經常來咱家玩的。也是,都十多年沒見了,你鄭三哥變化挺大的,不怪你認不出來他。”
張長貴說着伸手撐住口袋,好方便鄭三鬥裝大米,嘴上還繼續幫閨女解釋着,“大侄子你別見怪,明花她生病忘了很多事。”
鄭三鬥頓時恍然,他就說嘛,怎麽感覺小二花不對勁,兩次遇到他都沒認出來,原來是失憶了。
有心想問具體是怎麽回事兒,可見周圍都是人,鄭三鬥硬生生忍住了。
大米如數裝好過了稱,下一個人還等着呢,張長貴扯着還沒回過神來的明花,拎着袋子站到一邊去了。
“這二憨子又開始犯傻了。”也來排隊等着換大米的孫寡婦出聲嘲笑了一句。
張長貴聽了,當即回過頭,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孫寡婦立馬閉緊嘴巴,不敢再瞎說,怕張長貴急眼了過來揍她。
張長貴哼了一聲,沒再理會她,擔憂的勸着明花:“閨女,想不起來咱就不想了。”
又不是多重要的人,忘就忘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張明花搖搖頭,“爸,我想起來了。”
她爸說完她就想起來了,之所以愣了這麽半天,是鄭三鬥的變化太大了,與她記憶裏的樣子完全不同,讓她一時根本不敢相信他們會是一個人!
“想起來啦?好,我閨女腦子是越來越好使了。”張長貴笑着誇了一句,他家明花就算真傻了,也比別人家孩子聰明能幹。
抱着壯壯站在樹下等着的陳秀珍,一直留意着他們父女倆的舉動,張長貴回頭瞪孫寡婦時她就過來了。
“你們爺倆在這兒說啥呢?大米換完了嗎?”
“換完了,換了三十斤,跟咱倆來時估算的一樣。”張長貴回道。
“那就行了,夠吃一陣子了,孫寡婦剛才是不是又編排咱家明花了?”陳秀珍往孫寡婦那邊剜了一眼,吓得孫寡婦連聲都沒敢吱。
“沒有,她沒說啥,時候不早了咱回去吧。”不想媳婦又跟孫寡婦幹仗,張長貴什麽都沒說,背上袋子張羅回去。
陳秀珍也擔心壯壯餓了,便點點頭。
“二姑抱我!”小壯壯笑嘻嘻地朝一旁的張明花伸出小胳膊。
“這小家夥眼睛可尖了,明花一過來就瞧見了。”陳秀珍笑着摸了摸孫子的小腦袋。
張明花将他抱過來親了親,小家夥撅着小屁股貓在她懷裏咯咯直樂。
一家人笑着往回走,到家時,張明輝已經把兔子剝了皮,收拾好了。
陳秀珍把大米放到櫥櫃裏幾把,再留出給婆婆的,剩下的拿進屋鎖到箱子裏。
她可不是怕誰偷吃,是擔心萬一家裏沒有人,村裏的二流子摸進來給背走。
至于兔子,就先不炖了,“留着吧,等明宇回來再炖。”
上次炖雞小兒子沒撈着吃,這次的兔子說什麽都得留着了。
張明花點點頭,她弟明宇在縣城讀高中,半個月沒回來了,在學校裏吃的肯定不好,兔子留着他回來好拉拉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