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聽完窗跟兒,張明花不打算再睡了,盤腿坐到大笸籮前幫忙剝玉米。
這時還沒普及脫粒機,玉米脫粒都靠手,用“玉米梭子”先在玉米棒子上間隔着挖出幾行,再墊着玉米芯搓就容易了。
“明花,你跟明香鬧別扭了?”剛才她呲噠明香時不僅沒護着,還把人攆走了,陳秀珍心裏非常驚訝,這孩子今天好像不一樣,話多了比往常活潑,還會聽窗根兒了。
“沒有。”張明花知道她媽想問什麽,知女莫過母,她今天言行舉止上變化太大,她媽肯定注意到了。
“我就是瞅她那受氣包的樣兒腦仁疼,不想跟她說話。”
“那你以後離她遠點兒,她心眼子賊多,你可整不過她。”這話陳秀珍說過不止一次了,明花每次都不聽,這回她卻點點頭。
“嗯,我以後再不跟她玩了。”
以前不知道,剛才她是看出來了,明香并沒有表面上給人感覺那麽人畜無害,說擔心她,急着來看她,不過是想蹭肉吃罷了。
沒失憶時她就不喜歡明香,從來不在一塊玩,後來因為高燒忘了很多事,人變得笨笨的,明香找她也不會拒絕,還跟明香像親姐妹一般親密,被占了不少便宜,現在想想都覺得自己傻透了。
“媽,那年我是怎麽掉雪窩子裏的?”想起夢裏那只手,張明花眼神暗了暗,她怎麽都想不起是誰。
“媽也不知道,那天你出去玩,天黑了都沒回來,家裏就出去找你,找到時你正在雪窩子裏哇哇哭呢,問你咋回事兒也不肯說。”
回想起那年的事陳秀珍仍心有餘悸,幸虧找到得早,明花撿回條命。
“你爸說多半是黑燈瞎火的,你自己不注意掉進去的,不然無冤無仇的誰能推你。”那處雪窩子離家不遠也不深,很多人都知道,有人要是想故意害明花不會選在那兒。
張明花點點頭,并沒有辯解,即使想不起來,她也肯定不是自己掉進去的,絕對是被人推下去的,那個人還很可能是她至親至信的人,只是沒證據說什麽都沒有。
又養了幾天,張明花好多了,頭不疼腦袋不暈神清氣爽的,找村裏大夫換藥時,說她傷口愈合得不錯,過幾天就能拆掉紗布。
眼下地裏沒什麽活,生産隊放假了,村裏人都進山打柴禾,或者趕在沒落雪前多尋摸些山貨。
張明花在家呆了幾天,實在呆不住了,不顧陳秀珍的反對,背着簍子出了門。
村西的老榆樹下,姚氏、孫寡婦還有其他幾個婦人正湊在一塊閑唠嗑。
張明花過來,先叫了姚氏一聲“大伯娘”又挨個叫了其他人。
姚氏笑着點點頭,她雖然跟陳秀珍不太和睦,還是關心地問了一句,“明花,你這是要上山吶?頭上的傷好點了沒有?”
“好多了大伯娘,我去打點柴禾。”張明花大大方方的回道。
“去吧,明香剛走沒多久,你快點還能追上她。”姚氏看着她跟身旁的人說道:“這丫頭連着好幾天沒出門了,看來傷的不輕。”
其他人都附和的點點頭。
唯獨孫寡婦陰陽怪氣的,“我家下蛋雞是白吃的,這不都能山上打柴了。”
想起那只雞她就心疼得要命,辛辛苦苦養了半年,自家人都沒舍得吃,反倒便宜了外人。
張明花笑着舔了舔唇,故意做出一副很回味的樣子,“孫嬸,你家雞是怎麽養的?炖出來的湯可香了,我喝了好幾碗呢。”
孫寡婦聽了,氣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你個死丫頭片子,賠錢貨,還有臉喝雞湯,咋沒嗆死你呢!”
她這話可太毒了,多大仇咒人死。
張明花本來不想搭理她,偏她冷嘲熱諷的主動找茬,她又不是軟柿子好捏。
“謝謝孫嬸關心,我很好一點沒嗆着,我不僅喝了雞湯還吃了雞肉呢,不過我可媽說了,兩捧地瓜幹抵不了十斤糧食,剩下的糧食什麽時候給呀?要不讓我媽上你家取去?”
“啥糧食?沒有這回事兒,你媽肯定記差了!”孫寡婦連忙否認。
糧食就是她命根子,除了她兒子什麽都沒有糧食重要,實在是早些年給她餓怕了。
當然,有這麽回事兒她也不會承認,說着她扭頭就走了,再不走,一會兒陳秀珍來找她要糧食了。陳秀珍她算是領教了,野蠻起來跟胡子似的,不給她真上手搶。
“孫嬸,你躲是躲不掉的,等我媽這幾天忙完了肯定上你家要去!”
在幾個嬸子伯娘滿是驚訝的目光中,張明花朝遠去的孫寡婦喊了一句。
孫寡婦腳下一趔趄,急忙回頭看了一眼,赫然發現陳秀珍正站在道上往這邊瞅呢,吓得她趕緊往家跑,回去藏糧食!
張明花哼了一聲,要不是她爸不讓再要了,她媽早上孫寡婦家去了。
“呵呵,這明花嘴巴還挺厲害的,把孫寡婦都給說跑了。”
“以前憨頭呆腦的,問她話也不坑聲,現在感覺好像跟往常不一樣了。”
“不會是被孫寡婦打開竅了吧?”
“可沒準,興許就給打好了。”
聽着這些議論,姚氏沒吱聲,不過她也覺明花跟以前不一樣了,沒以前那麽傻了。
張明花可不覺得自己以前多傻,只是跟村裏大多數姑娘一樣平平無奇不出彩罷了。
被砸後找回了很多失去的記憶,腦子清明了,心思也通透了,這種很明顯的變化根本藏不住的,也沒必要藏,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想着這些,她人已經出了村子。
馬家溝大隊兩面環山,北山海拔低離村子近,西山叢林茂密野獸多,村裏人平時打柴都去北山。張明花沒去北山,上了西山。
馬上數九了,山裏很多植已經枯黃,野菜蘑菇什麽的也都被采得差不多了,不過山上人還是很多,随時能看得見人影。
進山後,張明花沒急着撿柴,她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捉到野雞或者兔子。
找了根趁手的棍子拿在手裏,邊走邊敲打着有些幹枯的草叢,防止萬一有蛇竄出來吓一跳,這山她來過多少趟了,只要不往裏面走太遠一般不會有什麽危險。
可惜轉悠了半天也沒發現目标,見有能吃的蘑菇,她随手采了放到簍子裏。
采完蘑菇直起身剛想再往裏走走,打旁邊那棵人粗的樹後蹿出個灰影來,張明花眼疾手快,立馬将手裏的柴刀砸了過去。
她臂力不錯,運氣也還行,一下砸中了,趕緊跑過去,是只灰毛兔子,後腿被她的柴刀砸斷了還拖着往前跑呢。
張明花趕忙把它摁住拎起來,還挺重的,有五六斤,扯把草綁了腿放到身後的簍裏,她高興的笑了笑,這回可有肉吃了。
山裏風大,她出來時圍巾裹得嚴嚴實實的,看不到額頭上的紗布,就是頭巾的顏色有些紮眼。
看着跟突然出現在草叢後面,那個男人身上的舊橄榄綠非常相襯。
張明花拿着柴刀退後了幾步,警惕的看着他,剛才光顧着高興了,連這男人什麽時候出現的她都沒發現。
這人看着面生,應該不是馬家溝大隊的,她試探着問道:“這只兔子是你的?”他要說是就給他,什麽都沒有安全重要。
男人搖了搖頭,“你砸到的,就是你的。”他手上也拎着只兔子,還是活的。
張明花笑了笑,沒再多說,又退了幾步,見男人沒動立馬轉身走了。
望着匆忙消失在林子裏的身影,男人唇角微微勾起,“幾年不見,小二花這麽大了?”他都不敢認了。
等看不見人影兒了,他又蹲下去繼續掏下面的洞,原來樹後的草叢邊上有個兔子窩,他在這兒掏了有一會兒了。
可能時間久手法生疏,剛才被只兔子跑了出去,他正懊惱呢,兔子就被個姑娘用柴刀砸中了。
他頓時看呆了,這誰家姑娘?也太厲害了,簡直神投手,一砸即中!
等他看清臉認出是誰後,還沒來得及多說,人家就急匆匆地走了,估計被吓到了。
把兔子塞到麻袋裏,背着在林子裏快速穿行,到了南灣大隊的地界下了山。
他沒直接回村裏借給他住的房子,拎着麻袋去了鄰居家。
“崔嬸,有兔子你要嗎?”
“要啊,三鬥你進山啦?掏到了幾只兔子?”崔嬸一臉好奇的看着他手上的麻袋,那裏頭還撲騰呢。
“兩只,幫我換成糧食吧,不居什麽只要是糧食都成。”
“行,你進來吧。”崔嬸側身讓他進了院子,嘴裏碎碎念起來。
“我說你這孩子也真夠傻的,放着城裏不呆非回咱這窮山溝裏來,有什麽好的,連過冬的糧食都沒有,還有你媽也是,親兒子說不要就不要,去舔繼子的臭腳,太狠心了!”
崔嬸說完“啧啧”了兩聲。
跟在她身後的鄭三鬥眸子暗了暗,沒接話茬,他回鄉下來并不是犯傻,也不是被逼無奈,是經過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決定。
別人說什麽他都不在乎,只是不願意提起那個女人。
見他不吭聲,崔嬸沒再自讨沒趣,趕緊稱了糧食打發他走,這孩子板着臉不說話瞅着怪吓人的,她以後還是少說這些事為好。
鄭三鬥把糧食拿回家放好,見時間還早就把院子收拾收拾。
他回來幾天了,昨天才搬到這邊住,好些地方還沒來得及整理,瞅着破破爛爛的。
剛收拾了會兒,他堂弟鄭向陽來了。
“三哥,你早上去哪兒了?我來兩趟你都沒在家。”
“我進山了,剛回來。”鄭三鬥拍了拍手上的塵土,招呼他進屋。
“不了三哥,我不進屋了,生産隊的拖拉機打不着火了,我爸讓我來問問你會不會修?”鄭向陽一臉希冀的看着他。
“不一定,我得先看看再說。”修車的技術是他自悟的,算不上很精通。
“那快走吧,馬家溝那頭還等着呢。”鄭向陽着急的催促道。
鄭三鬥點點頭,鎖好門,跟上他往大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