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心髒噗通噗通跳得厲害,張明花平複半天才起身坐起來,外頭天陰沉沉的,看不見太陽,瞅着像是要下雪的樣子。
沒有表也不知道幾點了,她發了會兒呆,便掀開被子下了炕,穿上手工做的二棉鞋,彎腰提鞋時頭還有些暈,手扶着炕沿緩了緩才直起身,推開房門。
“明花,你起來幹啥呀,快上炕躺着去。”說話的是她大嫂劉美娟,嫁進來四年了,有個兒子兩歲半,這會兒正在外屋廚房裏剛把火點上,刷着鍋準備做飯。
“嫂子,我要上茅房。”可能紅糖水喝多了,醒來後肚子漲得厲害。
“那你把圍巾系上,頭別被風吹着,不然該頭疼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劉美娟嗓門也大,性格跟陳秀珍一樣爽利。
張明花回屋,從箱子裏翻出綠色的圍巾,對折後包在腦門上,才打屋裏出來。
來到院子裏,她随意的掃了一眼,入目的是泥巴地、籬笆牆和木栅欄大門,加五間土坯房,組合成一處很平常的農家院。
茅房搭在後院,解決了尿急回到前院。
就見陳秀珍正打外頭回來,她左手拎着只母雞,右手提着柳條籃子,裏面是雞蛋,兩邊衣兜鼓鼓的,頭發還有些許淩亂。
張明花心道,這是又跟誰打架了?
“媽,你幹什麽去了?”她說着上前想接過籃子,結果被陳秀珍躲開了。
“媽上老孫家去了,那個孫寡婦,嘴上說的好聽,一會兒就把雞跟糧食給送來,這都快晌午也沒見她來,我上她家要去了。”
答應好的東西不給怎麽行!
陳秀珍潑辣,去了自然又跟孫寡婦幹了一仗,之前說好的十斤糧食打沒了,孫寡婦說啥都不給。
也是,孫家就母女倆上工,兒子跟個二流子似的啥也不幹,根本指望不上,工分不夠自然分不到多少糧食,年年都打饑荒。
哪像她家七口人,五個上工,工分多年底還有結餘,糧食也夠吃。
孫寡婦死摳死摳的,答應好的也不想給,雞還是她自己上雞窩裏抓的,兜裏揣的是晾在院子裏的地瓜幹,她趁亂搶了幾把。
別看孫寡婦人不咋地,晾的地瓜幹還不錯,吃着又軟又糯,上面還挂一層白色的糖霜,就是少了點兒。
不行,她哪天還得再去一趟,說好的十斤糧食,用這麽點地瓜幹抵太虧了了。
張明花嚼着剛被塞到手裏的地瓜幹,看着柳條籃子裏的雞蛋,又問道:“媽,這雞蛋也是你從孫家要來的?”
“不是,雞蛋是你三嬸給的,閨女你出來幹啥來了?沒事兒快回屋吧,外頭起風了。”
陳秀珍往她口袋裏塞了把地瓜幹,就催她回屋,“明輝啊,你趕緊出來把雞宰了,等會兒好炖上。”
明輝是張明花大哥,比她大六歲,今天上午分糧沒出去幹活,聽見陳秀珍喊馬上從西邊屋裏出來了。
媽,這雞真宰呀?”他接過陳秀珍手上的雞看了看,有些猶豫,這可是當年的母雞,還在下蛋呢,宰了太可惜了。
“宰,不宰留着它幹啥!”
陳秀珍放好籃子裏的雞蛋,拿着菜刀和飯碗出來。
“孫家離咱家這麽近,這雞保不齊哪天自己就跑回去了。”到時候孫寡婦不承認,她還咋好往回要,總不能一直栓着它腿兒吧。
反正不過是一只帶毛的畜生,再金貴還能有她閨女金貴,宰就宰了。
張明輝得了母親大人的準令,接過刀拎着雞到院子裏,手起刀落,原本在撲騰的小母雞頓時沒了小命兒。
等血滴盡,劉美娟也把水燒開了,兩口子一會兒功夫就把雞收拾好,擱大鐵鍋裏炖上了。
當年的小母雞也沒多大,就沒留全炖了,湯給明花喝,肉家裏人跟着蹭兩口,忙乎一秋天都累得不行,正好一塊補補。
這年頭吃點兒葷腥不容易,大人孩子肚子裏都虧空,這要是自家養的雞陳秀珍是萬萬舍不得吃的。
很快,肉香順着門窗縫飄了出去。
“二奶奶,你家炖雞了?”
一牆之隔的東院張明花大伯家,幾個孩子正趴在牆頭上,探着小腦袋,眼巴巴的往這邊院子裏張望。
“幾個小孩崽子,趴牆頭瞅啥,想吃雞回家找你們奶要去!”陳秀珍沉着臉,語氣也不太好,不是她刻薄,是她跟隔壁的大伯嫂姚氏的關系一直不大融洽。
妯娌嘛,就像天生的冤家,很少有和睦不幹架的,不過平時她也不至于拿幾個孩子出邪乎氣,這不是明花今天早上被孫寡婦砸暈了,隔壁的娘們卻連個面兒都沒露,還是明花的親伯娘呢,連個外人都不如!
是,你姚氏跟孫寡婦是兩姨表姐妹,不好偏幫誰,那也不能連句話都沒有,來看看也是那麽回事兒,姚氏到好,連面都不露。
姚氏不露面,她兩個兒媳婦也跟死人似的,貓在屋裏不出來。
陳秀珍心裏不痛快,對隔壁的幾個孩子自然也沒有啥好臉色。
被呲噠了,幾個孩子不敢再趴牆頭上瞅,都回去了。
沒一會兒,就響起幾個孩子的哭鬧聲,“奶奶,我要吃肉…”
“吃屁吃,哪來的肉,咱家雞還得留着下蛋呢!”接着傳來的是女人的不滿和低咒。
“要死了,不年不節的殺什麽雞,勾得孩子嘴饞,呸!”
陳秀珍沖東院那邊翻了個大白眼,将廚房門打開,拿着笤帚使勁往外扇,這樣一來,煙氣霧氣帶着肉香味飄得更快了。
蹲在竈坑前幫忙燒火的張明花伸着脖子瞅得直樂,她媽真是一點虧不吃,她大伯娘估計要給氣死了。
說來她媽跟大伯娘的“官司”有二十多年了,誰也斷不明白,沒看她爸在屋裏坐着都沒吭聲,她一個小輩就更不好摻和了。
再說誰不饞肉,她守着鍋也是越聞越香,越香越饞,口水都止不住了。
好在肉總算炖好了,陳秀珍打發明輝給他三嬸家送了一碗,然後關起門一家人坐在東屋炕上樂呵呵地吃飯。
張明輝愛說愛鬧,吃肉也堵不住嘴。
“二花呀,”二花是他給明花起的小名,“以後她們老娘們打架你可躲遠點,別往跟前湊,不然再挨揍可不一定有肉吃了。”
“我才沒往前湊呢,那玉米棒子往我這邊飛來,我躲都沒機會躲。”
張明花手裏捏着塊玉米餅子,等吸飽了碗裏的雞湯汁再放到嘴裏,小母雞也沒多少油,卻香得她眯起眼睛,嘴裏含糊不清。
“可能是我倒黴,當時那麽多人偏偏就砸中我。”額頭還給砸出破了。
“不是你倒黴,孫寡婦那人唬吵吵的,糧食都拿來砸人,還是沒餓着她,我要是大隊長就罰她去挑糞,看她還敢不敢糟蹋糧食!”
陳秀珍不滿的嘀咕了一句,“大隊長偏心的沒邊兒了,這次都沒罰她。”
“行了,別瞎說了,咱閨女沒事兒比啥都強。”張長貴及時出聲制止道。
大隊長這次并沒有太偏幫,不然這雞吃不消停,孫寡婦早來鬧了,那婆娘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咱家二花今天話好像話多了,往常我要說她半天也沒反應。”張明輝看着埋頭吃飯的妹妹,突然來了一句。
張明花一愣,她今天話多嗎?她也沒覺得呀?
在一邊喂孩子吃飯的劉美娟笑了笑,“人家二妹平時是不樂意搭理你,嫌你煩。”
小姑子平時是不咋愛吱聲,不過你要問她啥話也會立馬回答,性子好,從來不主動找茬挑事兒,挺好相處的。
陳秀珍則打趣道:“明花像你爸,話少心眼直,明輝随我,大嗓門子,整天就知道瞎吵吵。”
張明花噗嗤笑了,張長貴也樂了,随手夾了塊肉放到她碗裏。
明花這孩子打小就懂事,從來不讓他們操心,還能幹活,就是找對象的事兒不大順當,前陣子相看的那個多好,愣是沒成。
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張長貴心裏犯嘀咕,便問了句:“老範家那個再沒來信?”
陳秀珍搖搖頭,“都多長時間了,不成還來啥信。”
一旁的張明花低頭吃着碗裏的肉沒說話,老範家那個是上個月別人給她介紹的對象,比她大兩歲,長相還行,家裏條件也不錯,兩家相看時感覺挺好的,後來卻沒成,也不說具體原因,這樣的情況不是一回了。
之前相看過的幾個也是,當時感覺挺好的,接下來就沒信兒了,
估計是覺得她有缺陷吧,只不過人家不好意思明說罷了。
“不會是誰在背後使壞吧?不然明明相看時挺好的,最後咋就不成呢?”
劉美娟喂飽孩子,放一邊讓自己玩,端起碗吃飯,小姑子幾次相看她都在場,明明感覺不錯就是不成,真是奇了怪了。
“我估摸是人家相看完後私下裏找人打聽了。”陳秀珍是過來人,明白這裏的彎彎繞繞,她家相看大兒媳婦那會兒,就是先相看,看完不放心,還得再找人仔細打聽。
明花相看完人家也得打聽打聽,肯定是聽誰在背後說啥了。
“誰愛說啥說啥,咱家又沒藏着掖着,找對象這事得看緣分,不成肯定是緣分沒到,明花歲數也不是太大,不用着急,慢慢找,總能找到合适的。”張長貴怕閨女胡思亂想,趕緊安慰了幾句。
張明花搖頭笑了笑,她才不着急着呢,她生日小,是臘月十九的,算起來現在還不到二十周歲呢,找對象有什麽好着急的。
“能不能是孫寡婦?咱們大隊屬她嘴巴碎,沒準就是她在背後說了什麽。”張明輝放下筷子,抹了抹嘴上的油猜道。
“這種事兒咱沒逮着人家不好瞎說。”張長貴不願意撲風捉影把人想得太壞,孫寡婦那人嘴确實碎了些。
都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破壞人家姻緣可缺大德了。
吃完飯,稍歇一會兒,張家父子倆就上山砍柴禾去了。
陳秀珍閑着沒事兒,到倉房裏裝了一笸籮玉米棒子端出來,準備拿屋剝粒子。
家裏陳糧吃得差不多了。
“二嬸,你要搓玉米呀?”牆頭那邊露出一張年輕姑娘的臉,笑盈盈的看着陳秀珍。
“明香,你有事兒啊?”陳秀珍語氣不太熱絡,明香是大房老五,比明花小兩歲,心眼子卻比篩子還多,陳秀珍看不上她。
“我沒啥事兒,就是想看看堂姐。”說話功夫,張明香已經翻牆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