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醫院
醫院
醫院的過道又長又晃。
林烨跌跌撞撞地行進在這一走廊。這條路雪白、筆直而又明亮,旁邊的坐席上散落着疲憊不堪的賓客,而林烨正在衆目睽睽之下蹒跚路過。
他穿着體面,襯衫的扣子扣在了最上面的一顆,輕輕包裹着他纖長的脖子。黑色的毛呢大衣順直而挺拔,在雨夜裏也沒沾上半個泥點。
然而他正像喝醉了酒般彎彎曲曲地走。一會兒形如攀爬,一會兒又似被重力墜着即将跌倒。他□□右倒,走兩步便要扶一下牆。這副落魄的姿态吸引了周圍人的眼光,人們都好奇地揣測這樣一個體面人遭受了怎樣的不幸。
終于他到了急診室門口。他詢問護士:“半個小時前我接到了醫院的電話,說有個出車禍的人被拉到這裏了。”
護士翻開資料簿,問他:“病人叫什麽名字?”
“費裏南。男,33歲。”
“你是他什麽人?”
“我是他特別好一朋友。他在江城沒有親人,緊急聯系人填的是我。”
“噢。病人被轉移到了住院棟303,已經過了危險期了,具體的你問問大夫。”
“謝謝您,謝謝,謝謝。”林烨這才松了一口氣。
夜晚的江城又濕又冷,雨打濕了落葉,地面泥濘不堪。醫院的銀杏樹葉簌簌交替着秋日的聲音。林烨終于恢複了正常的知覺,他現在能筆直地走路,也能安靜地思考。
他走在這狹小又陳舊的醫院裏,暗暗嘲笑自己以為費裏南快要死了,在路上急得命都不要了般地開車。費裏南哪有那麽容易死,他運氣好得很,周身被祥雲籠罩,根本用不着他來操心。
護士的話給了他餘裕,林烨甚至有空生氣了。他想給費裏南一個教訓,批評他在夜裏開車亂逛,路上又濕又滑,太容易出意外了。這麽深重的雨夜,他就應該早早回家,吃頓熱乎的晚飯,老實地呆着。
但是看到費裏南的那一刻,林烨又不生氣了。費裏南躺在靠近門的床位,裹在洗掉了漿的白被子裏。小小的病房裏面躺了六名病人,他們都被生活用品簇擁着,桌上放着熱水瓶和飯盒,還有暖融融的毛毯和褥子。只有費裏南形單影只地躺在冷清的病床上,被包成木乃伊的模樣,身邊什麽也沒有。
“我□□終于來了,我以為我要死了。”費裏南看見他,晃晃手讓他過來。
林烨的嗓子被哽住了。這樣擁擠的病房配不上費裏南,費裏南不該躺在這裏。他走近病床,一時半會竟說不出話。
“怎麽了你,老公又沒毀容,就是裹的紗布多了點。”費裏南對他笑。他一笑露出八顆牙,講話的聲音也響亮,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你別說你是我老公。大家都看你呢。”林烨小聲地警告他。
“我就是你老公怎麽了,怕人知道?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費裏南依然沒事人一樣開玩笑。
這時值班醫生走來,在病房門口招呼:“4號床病人家屬來了啊,收拾好了到門診室一趟,跟你商量下病人情況。”
病房的其他人依然安靜地看着他們倆,在察覺到這份寂靜後又都小聲地開始交談,狹小的房間再次被稀稀窣窣的談話聲覆蓋。
費裏南讓林烨去看看醫生想說什麽。林烨問他疼不疼,費裏南說左臂骨裂了,其他地方都是擦傷。
夜裏值班的醫生看上去年齡很輕,大概和林烨差不多大,都是三十出頭。他雖年輕,但做派俨然老成,像個很有資歷的老醫生一樣坐鎮門診室中央,在電腦上打些字。
“醫生您好,我是4號床病人的朋友。”林烨小心地坐下。
“噢噢,他家屬方便來嗎?”
“他家不是江城的,平時我們兩個互相照顧。”
“噢噢,那也沒關系。是這樣的,病人被拉過來的時候,我們做了血常規,他的這個指标有點異常。”
“什麽異常?”
醫生從桌上抽出一張紙,是費裏南的血液指标檢測結果。“他這個白細胞含量比較高,血小板和紅細胞指标比一般人也低不少。有白血病的風險,這個還要之後再做些檢查才能确定。”
林烨不太明白,這份懵懂讓他平靜。“白血病?他平時很健康的,沒有一點不舒服。會不會是搞錯了?”
醫生把檢測結果遞到他跟前。“現在還不能确定,今天實驗室人下班了,明天早上給病人做一次骨髓測試。只能說有白血病的可能性,讓病人家屬有個心理準備。”
林烨看着那些數字,常規值,測試值,異常的數字被标明了異常。費裏南的血液檢測結果,有的比正常值低了兩個數位級,有的又高出了幾倍,這些數字瘋狂極了,就像是胡亂寫上去的,毫無道理地出現在紙上。
“請問這病現在能治嗎?錢不是問題。”林烨擡頭看着醫生,醫生也平靜地看着他,沒有回避,也沒有強作歡笑。醫生在用平靜告訴他這是一件客觀的事,一件必須接受的噩耗,一件只能面對的事實。
“治療方法有很多種。像是病人這個年紀發病的不多見,很可能是慢性粒細胞白血病,積極治療的話成活率比較樂觀,能活到正常的年齡。但是病人現在出了車禍,傷口的感染發炎治療起來就比較複雜。”
林烨又呆呆地看了會兒化驗結果。他問:“會不會是艾滋病呢?不是白血病。”
醫生笑了。“血常規測不出艾滋病的。這個我們在輸血的時候也給病人做了檢查,艾滋病病毒是陰性的,不用擔心。”
林烨心想,跟其他各種疾病比起來,他得艾滋病最不奇怪。要是艾滋病治起來反而容易,大不了讓他一輩子戴套。怎麽就會是白血病呢,怎麽偏偏是費裏南。
回到病房,費裏南依然四仰八叉地躺着。其他床的老頭從廁所走出來,身上只穿了羊毛衫和褲衩,松松垮垮的內褲裏他衰老的陰囊也松松垮垮地甩動着。
林烨坐回費裏南身邊,他不知道如何開口。
“醫生說啥?”費裏南問他。
林烨沒有回答,而是問他別的。“咱們要不然換一家醫院,這家有點老舊。”
“舊是舊了點,但這是三甲醫院,很有口碑的。”
“一間病房人太多了,你休息不好。”
“病人多說明醫生醫術好,所以大家都來這兒。好的公立醫院都是這樣,還有的要排隊等床位呢。再說了,我就躺幾天,呆得久了還占地方。”
聽到這裏林烨鼻子湧上一股酸勁。他突然很委屈,怎麽就是費裏南遇到了這種事,怎麽偏偏是他呢。
“怎麽了?醫生跟你說什麽了?”費裏南看出來他鼻子紅了,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醫生說你血常規有問題。”
費裏南臉色一變。“媽的,是不是艾滋?你做檢查了嗎?”
“笨蛋。你他媽的小點聲。血常規測不出來艾滋。不是這個。”林烨又小心地掃視了一圈病房,好在這次沒人注意到他們的交談。
費裏南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好什麽好啊。你可能是白血病。”
“确診了嗎?”
“今天實驗室人不在。明天給你做檢查。”
“那我們明天再着急。”費裏南從被子裏抽出右手,輕輕包住了他的拳頭。
“行。我明天早上先去公司,十一點左右過來陪你做檢查。”
“媽的你老公都快病死了,你不去上班公司是會倒閉嗎?”費裏南又提高了音量。
“我今晚先回去,收拾點衣服明天帶來。然後我工作上的事也得交接完,我不能直接不去上班了。之後我休年假陪你。”林烨說着說着嗓子哽得不行,哭泣的沖動咽也咽不下去。
費裏南摸了摸他的手。“行了林林,沒什麽事的。現在科技這麽發達,早都沒有絕症了。”
“最好是吧。要不要叫你爸媽過來?”
費裏南想了想,說:“等明天做完檢查再看吧。”
林烨獨自回家。他和費裏南分開住,兩個人離得很遠,幾乎住在江城兩端。費裏南住在臨江的江景房,而林烨住在郊區的科技城。沒什麽特別的理由,費裏南離不開繁華的街道,而林烨想要離公司近一點。
夜裏露氣很重,這在江城并不常見。在濕厚的水霧之下,深夜的風卻完全停止了。水汽一層一層凝結在車窗上,林烨不得不打開雨刮器來擦拭前窗。
他想先開車去費裏南家幫他整理行李。路上卻不知怎得,濃重的漆黑讓人覺得不詳。沒有下雨的深夜,也沒有風,周圍亦沒有別的車輛,只有林烨的車行駛在寬敞的雙行道上。水霧讓燈光也變得晦暗,周圍的一切都模糊在夜色裏,前照燈也照不清眼前的方向。林烨在這樣完全的寂靜和黑暗中行駛,能夠相信的只有汽車上的導航。
他越是向前開,心裏便越是忐忑。他連同車被包裹在了水霧裏,周邊的商場也在深夜裏盡數熄滅了燈。
林烨看到了江城大橋。這座跨江的大橋是舉世聞名的建築,由知名的工程師設計建成,跨過江再開五分鐘就能到達費裏南住的小區。
這座橋在夜裏格外閃亮,跨越在無邊無際的江流之上,成為這個潮濕的雨夜唯一可以清晰分辨的道路。它在一片漆黑的幕布裏兀自熠熠生輝,閃耀着璀璨的光芒,如同在歡迎所有被這暗夜折磨的旅客,引誘他們通過這光明之路,通過這濃重夜色裏唯一清晰可辨的大橋。
林烨輕踩剎車,停在橋前,開啓了雨刷。他靜靜地注視了一會兒,不知怎麽的,他突然不想跨過這座大橋。也許是因為今夜不屬于光亮,又或許是他不願接近費裏南出了車禍的地方。總之他在橋前靜靜地停滞,然後掉轉車頭離開了。他從後視鏡注視那一團光芒,前路則是幽暗無比。但他的直覺讓他離開了那裏,他朝着回自己家的方向去了。
他駕駛着車往回走,水霧漸漸散去,風聲也再次湧現。天上飄起了小雨,滴答墜落在車窗上。這小雨洗刷掉了那片令人不安的模糊,街上的景象重新清晰起來。路上依然沒有行人亦沒有車輛,但呼嘯的晚風讓他心安。
他将車停好,出來時看到一只流浪貓正在樹下的泥坑裏躲雨。那只貓林烨叫它小眼。它有眼疾,大概看不清東西。兩只眼睛總是眯成一條縫,隐藏着顏色渾濁的青綠色眼球。這只貓毛色雜亂,長得難看,又行為遲鈍,甚是不機敏,常被路過的人欺負。有小孩沖它扔石頭——林烨并不明白那些小孩能從中獲得什麽樂趣,也有人會特意拿保溫瓶中的熱水澆它,它都難以躲避。因為不能視物,所以總是可憐地趴在某處,與垃圾和泥土為伍。由此,這只貓總是濕漉漉的,又髒兮兮,肮髒和受傷成為了它生活的常态。
它唯一機靈的時候便是面對林烨的抓捕。林烨想抓它回去養着,純粹是看它可憐。但這只貓毫不領情,林烨一旦靠近它,它就會嗖地逃跑。在善意面前,這只貓嶄露出了殘疾動物不該有的靈活。
眼下它正怏怏地趴在樹坑下,雨水打濕了它渾身的皮毛,它也不躲避,或者是不知道躲去哪裏。林烨走近它,這次它沒有躲開,也沒有理會靠近的人。林烨伸手摸了摸它,它冷極了,雨水讓它濕了個透。
林烨不忍心看它傻坐着淋雨,伸手抱起了它。這次它沒有反抗。
這只貓重得不行,就像是從水中撈起了鉛球般沉。林烨想是它的皮毛吸足了水分,增加了份量。他不得不用兩只手捧着它,再從腹部借力,才能把這只貓端在懷裏。
林烨就這麽端着貓艱難地回家。他按電梯,開門鎖,貓都一動不動,像是一尊柔軟的石佛。他把貓放到地上,貓便收起手腳,恢複了樹坑裏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窩在原地。
林烨漂亮的黑色大衣被弄髒了,不過一件衣服,髒了也就髒了。他從廚房拿出兩個小碗,給貓接了水,又把備好的貓糧拿出來,獻在貓的面前。
小眼一動不動。
林烨知道這貓的怪脾氣,它是要吃火腿腸,還得人嚼碎了喂它。但林烨累了,他不想服侍完費裏南再服侍撿來的貓。所以他收起了衣服,準備去洗個澡。
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聲音:“你今天接近了死亡喵?”
他回頭看,小眼正在看他,用那瞎盲的渾濁目光。
“你今天接近了死亡。”小眼重複了一遍。
“……”林烨呆立在原地。
小眼的貓嘴一張一合,用貓咪的細微聲音說着人話:“好心的年輕人,我是來自布達米斯星球的外星人。我們是比地球人更高等的生命,所以不意外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麽。為了感謝你無用的善舉,我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
“無用的善舉?”
“你用人類的方式幫助了我很多,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對于我們布達米斯星球人來說,這些都無關緊要。”
“你能滿足我一個願望?”
“是的,什麽願望都可以。”小眼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