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晚的城市比白天更有活力
夜晚的城市比白天更有活力
夜晚的城市比白天更有活力。
從貧窮和破落的小道下地鐵,轉幾個彎便到了燈火輝煌的商場中央。音樂噴泉、巨大明亮的落地櫥窗、高清的電子屏上渲染着藝術家的視覺動效,這些光影下的行人們局促又歡騰,躍躍欲試地喬裝打扮,邁入那蠱惑人心的鮮亮入口。
我和芬妮走過這一商場,又往更幽靜的城市深處去。那裏躲藏着更鮮為人知的餐廳、買手店和酒吧,唯有更有品味的城市人才能知道這些好去處。
這是一家法餐廳,我們點了相同的招牌套餐。服務員衣着講究,一道一道地托着盤子上菜。布拉達芝士搭配腌漬水果,黑松露煙熏牛肉可麗餅。菜名的長度複雜萬分,但組成結構卻又簡單出奇,這些外國的食材名堆疊在一起就足以高級得令人生畏。
每道菜都可口誘人。适度的烹調突出了原材料本身的鮮美,而醬料的搭配又給予味蕾更有層次感的美味享受。但我不能在芬妮面前暴露我是鄉巴佬的事實,她崇拜我全因迷信我是個成熟又見過世面的男人,所以我只能刻意地對食物批判兩句:“感覺味道沒有以前那麽驚豔了,可能因為現在做成了網紅店。唉,多好吃的餐廳一旦走了這個路子就都變了味兒了。”
芬妮年輕的臉龐在晃動的燈光下柔美異常,她如山羊吃草般翻動雙唇咀嚼牛肉,回答我:“沒覺得啊。”
我面子有些挂不住,但也知道這話題再進行下去對我不利,只能又話鋒一轉,想要展現我幽默機智的一面,對她說:“今天張哥你看到了嗎,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樣,感覺沒幾年陽壽了。哈哈,也不知道他這一天天辛苦工作為了啥,老婆沒了,身體也垮了,一天樂子都沒享到。”
芬妮若有所思地放下叉子。她眉頭輕蹙,大約是為這中年人失去一切的現實故事感到悲傷。“關于張哥的事,你聽說了嗎?”芬妮問我。
“什麽事?”我真不知道。
“我聽說張哥啊,他老婆失蹤了。”
“失蹤了?!”我大駭,“報警啊!”
“他老婆這失蹤啊,警察可管不了……”芬妮壓低了聲音,朝我湊近些,“張哥跟他老婆一塊回家,兩個人走在樓道吵起來了。他老婆說他‘你他媽的一天就知道加班,還管不管這個家了!’張哥也在氣頭上,人很沖動,指着他老婆鼻子罵,‘我不管,我不管,你管過嗎?我加班還不是為了養你們這群白眼狼!’”
芬妮在這裏停下,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蜜桃紅漿果氣泡酒。我催促她:“然後呢?”
她說:“然後他自己氣死了,把東西一摔就走樓梯上十一樓回家,他老婆乘電梯。他親眼看到自己老婆上了電梯,但是回家等了一晚上老婆卻沒回來。張哥本來以為老婆離家出走了,放了一個多禮拜沒管。結果昨天一查監控才發現他老婆人消失了。”
“消失了?”
“對啊,在電梯裏面,人嗖得一下不見了。”
“是在電梯裏面,突然消失了?”
“噢那倒也不是。張哥家的電梯監控那天壞了。只能看到他老婆進門,但是開門卻沒人。”
芬妮講話說不出的颠三倒四,擠牙膏似的我問一點她答一點,令人煩躁。“那不就是在電梯裏面突然消失了嗎?”
“這也不嚴謹。他老婆不一定是突然消失的,也可能是緩緩消失的。”芬妮哈哈笑了。
我卻完全笑不出來。
“你呢?你家最近有沒有什麽怪事?”芬妮亮晶晶地眼睛看着我,宛如一個循循善誘的小學老師,等待學生交待自己的罪行。
“我家。沒有啊。我老婆麗麗好得很。”我想也不想地回答她。
“你老婆是叫麗麗嗎?你再想想。”
“你什麽意思?”我狐疑地問她。
“我的意思是你老婆似乎不叫麗麗。”芬妮擡了擡眉毛,兩只眼睛又大又圓,從薄薄的兩片眼皮裏凸出來。
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麽,只覺得毛骨悚然。不只因為張哥老婆失蹤的怪奇故事,更因為芬妮詭異的表情和語調。我像是這世上唯一的傻瓜,又像是面對強大的瘋子而無力反駁的健全人,我只能低頭裝模作樣地沉思,腳趾卻在皮鞋裏蠕動着準備逃跑。
“對了,你怎麽知道張哥老婆消失了?他跟你說了?”我問芬妮。她平時跟張哥看着也并無交情。
“哈哈。我什麽都知道。我還知道你的老婆變成了男人,你改了名重新叫小俊。你倆像模像樣地住在一起,你被他牽着鼻子走還舍不得離開。我還知道你遇見了個網友,叫‘浮游天地‘,她給你發私信說想和你聊聊,你覺得她有病沒再回複過。”
我恍然大悟。“難道你就是浮游天地?你結婚了?”
芬妮對我說:“對啊,我是浮游天地。我一畢業就結婚了。我許願把我老公變成豆漿機,因為我愛喝豆漿,他老嫌我的豆漿機噪聲大,每天唧唧歪歪個沒完,喝的時候卻不馬虎,只饞最上面的清湯。現在他真成了豆漿機,逃也沒處逃,我就要吵他,折磨死他。”
她越講越興奮,眼神也透出了貓眼般的精光。
“自那以後我便發覺自己有了神力。我能看到一切,更能管控一切。我知道你跟張哥的事,我自然也知道劉經理和王總的。張哥和他的老婆不想再互相見到,我便讓他們一個消失在電梯,一個消失在樓道,就此徹底分離。至于你家的麗麗。我見你看不起原來的老婆,又對自己的庸懦如此怨恨。我便把麗麗給了你,他讓你強壯,讓你活成了個像樣的人,你該感謝我才是。”
芬妮神神叨叨地說着,我呆坐在那裏,仿佛再次跌入了那個萬丈深淵般的清醒夢。屁股緊緊貼在座椅上,身體像有千斤重。
過去的回憶嘩地湧入,我看到了我的老婆,又見到了她突然有一天被麗麗所替代。就如同張哥家電梯的攝像頭在那天恰巧損壞,我記憶的電路板同樣喪失了該有的細節。唯有這一片段能夠追溯。
“那我謝謝你了。你為什麽幫我?你有這麽好的心?”我被駭得牙齒打顫,身體更是顫抖不已。
“你可別急着謝我”,芬妮依然神态快活,唯有我後頸上布滿了雞皮疙瘩,渾身冷汗浸透了衣衫,仿佛剛從湖裏落水被人撈上來。“我這也就跟你開個玩笑。年輕人,得多歷練。我喜歡看你被麗麗弄得一驚一乍,渾身不自在的樣子。想不到你倆倒真能過到一塊兒去,你看着沒種但适應能力倒是強,這又讓我覺得不好,得給你加些變數。這樣吧,等你哪天真的愛上了麗麗,我就把他變走,再把你之前的老婆給你換回來,你看好不好?”
她擺出一副商量的姿态,語氣溫和地跟我講。我卻感到一股沖動直直湧上。我攥緊了拳頭,把指甲刻進肉裏,仍然無法壓抑那股氣憤。
“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你腦子有病就拿別人開涮。你當你是什麽,我們哪一個容易,哪一個不是為了生活舉步維艱。你就是見不得誰過得好,你巴不得我們都被折磨得不成樣。你把我們都變成了瘋子,你這個混蛋!”
我推開桌子,滿桌的琳琅七零八碎地倒下。服務生上來制止我,我将他一把推開,撒腿就跑。
寒夜裏我的雙腿輕如羽毛,邁開的步子又寬又廣,跑了好遠也不知疲乏,呼吸亦是通暢。
我就這麽在夜裏奔跑,跑過霓虹燈牌和車流溢彩,跑過漆黑的湖面和閃光的大橋,如同奔跑在漆黑浩瀚的銀河之上。
我跑得越快,心便越輕盈,但無論怎麽跑,那份重量都卸不掉。我拼盡全力,雙眼被汗水糊得辛辣也顧不上擦。我對自己說,跑過這個路燈,跑過這個便利店,跑過這座大樓,我就安全了,就能落腳,就不用再這麽奔波了,就能好好地、高興地過幾天安生日子。就這樣我懷着虛幻的期盼一直奔跑,那支撐我的桃源鄉卻無法到達,我只是狼狽又疲憊地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