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番茄意面
番茄意面
劉經理向來愛打趣我,大庭廣衆說些不着邊際的古怪話。像是“小俊這兩天挺能幹,你們其他人可得小心了”,又或是“怎麽今天上班兒沒勁?昨天晚上漂亮老婆把你吸幹啦”。在社會地位和薪酬的差距面前,我周身并無一處比他強的,他愛這麽做,純粹是捉弄我尋樂子罷了。
我受氣包的苦悶模樣無疑是公司氣氛的調劑品。但他也并非對哪個下屬都如此輕慢,只是慧眼識珠,發現了我這人特別好欺負罷了。
凡事都由試探開始,先是在飯局上乘着醉意掃射一圈,看哪個是嘴笨不機靈的,便多用言語把玩兩下。如若真如他所期盼的那樣是個軟柿子,那劉經理便樂不可支,如同頑童抓住了蟋蟀般快活地肆意玩弄。他放那可憐的蟋蟀在空地上跑兩圈,又拍下巨大的腳掌擋住其去向,又時不時捧在手心裏揪揪後腿,拽拽觸須,再和夥伴們一起被逗樂得放聲大笑。
在劉經理面前,我就是那只蟋蟀。而我腿不會斷,須不會掉,還要一直仰仗他的仁慈來賺取養家糊口的薪水。我連只蟋蟀都不如。
然而自從和麗麗相愛後,我便湧上一股威風。我與他順利地接吻成功地證明了我能行,凡他人能辦到的我亦可以。自此我昂首挺胸地走行,凡他人能辦到的我亦可以。自此我昂首挺胸地走路,兩只臂膀有力地甩開,就連說話也變得口舌清晰,甚至那專門作弄人的古怪話語我也掌握了一些,雖然用得還不熟練,但跟劉經理成為一夥也是綽綽有餘了。
“喲,張哥,這麽早來上班啊,勤奮勤奮,我們得向你學習。”我這就急切地運用新習得的本領,迫不及待地跟同事展示一番。
坐我隔壁工位的張哥面露土色,眼底烏黑。他最近在趕項目,忙得昏天暗地,聽說連老家的親娘都請到這邊來幫忙照看女兒。眼下他的女兒正是上幼兒園的時候,每天離不開上下學接送和輔導認字。
張哥睡眠不足,腦力渙散,渾濁的雙眼被倦怠的眼皮遮了一半,他可沒工夫回應我的怪話,只能支吾着說一句大清早放什麽屁呢。
我大獲全勝,喜悅的潮水從頭頂将身體內所有的細胞涓涓清洗。我陶醉在這未曾有過的勝利面前,感受着“小俊”的人格逐漸将我過去枯朽的□□替代。我占領了麗麗的□□,而小俊占領了我的內部,我們有前後分明的插入關系。
但不知怎得,那份長久伴身的不安感總在隐隐作祟。在我獲得輝煌的同時,我在失去什麽。若僅是失去舊有的孱弱和無能,那真是沒什麽好惋惜的。不過,真正消失的到底是什麽呢……
回到家,我走向電視櫃。上面擺放的四張結婚照,已有兩張完全變了樣。在那變形了的兩張裏,我不是我,我老婆不是我老婆,他們分別被小俊和麗麗所替代。
這場鬧劇的變化絲毫不避諱我。無論是照片,還是麗麗的入住,它們漸進的侵入都全然不顧及我的感受。我知道那是因為力量的懸殊和優厚的報答。偏偏我又嘗到了甜頭。
麗麗正在廚房裏做飯。他總是那樣的勤勞,連缺點也是可愛的,玩游戲的時候忘了時間,為了穿漂亮衣服拼命塑性,熱愛在網路上發送擺布好看的照片。這些缺點皆無半點可惡,甚至可以說是典型,他借此得以與落伍、肥胖和疲懶劃分開,成為一名像樣的都市美男。
我拿着照片繞到他的身後,他正在做意大利面的澆頭,鮮紅的番茄汁裏蔬菜和牛肉被煮得軟爛,傳來饞人的濃香。
我問他:“這是什麽?這張照片怎麽不是我和你?”
麗麗回頭看了看,漫不經心地回答:“人都會變的。長相、衣着還有性格。都會變的。咱們倆以前長這樣,以後變了也正常。”
我被這無端的荒謬話逗笑了:“胡說什麽。照片是以前拍的,現在變了是怎麽回事?你當我傻啊。”
麗麗不以為意:“對啊。正因為是過去發生的,所以因為現在的變化而徹底被修正了,這樣一來你才能成為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人的記憶不能相信,遙遠的過去總被美化,而近在咫尺的往事卻記不清楚。若想為已經發生的事情留下足跡,就偏得相信一些客觀的媒介才行。照片、駕照、身份證,這些才真能說明你是誰。”
我聽得雲裏霧裏,但大致上摸出了點意思。他的後背堅硬又柔軟,從背後擁抱他,我感到了無比的甜蜜和幸福。至于他話的意思,我是不想深究的。但我卻不能排除大腦自然的反應,它正在細致地思考,人們常說過去決定未來,而麗麗想說的是,未來決定過去。因為此刻的我正在變化,所以過去的我也非變不可。
這顯然是屁話。但這屁話如今正在構成現實。這一規律豈是我能阻止的。
我越來越煩燥,雙臂不受控制地箍筋了些。麗麗被我抱得不耐煩,轉過身将我推開,我不自覺地向後踉跄兩步。
“該吃飯了,壞蛋。”他對我說,用他明媚的眼睛注視我。不知是不是錯覺,那雙眼睛因為愛意而濕漉漉的,仿佛有珍珠将要滴下來。
“噢噢。”我被這水潤雙眼中蕩漾的愛情所打動。我自然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愛上我的,我更不知道他是持久地愛我、還是被我磨得産生了愛情的幻覺。我感到一種暈眩感,這是愛情來臨時腎上腺素、多巴胺集體作用的致命感受。我的心被捏緊又松開,心髒在我的軀體內部墜落,劃過肺、肝和胃,帶來麻酥酥的愉悅痛感。
這一刻愛情的感受是如此真實。我竟全然地陷沒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