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老婆呢
我老婆呢
我和我的老婆結婚不過兩月有餘,回家這件事便已然成為了負擔。
我的妻子人很健談。最初我便是被她那充滿熱情的樣子所吸引,但是時間長了,這般不加收斂的樂觀只讓我覺得疑惑和疲憊。究竟什麽人能随時都這麽樂呵呵的,又不是童稚時期的小孩子,難道是因為我吸收了所有的苦難,她才能每天這樣咯咯咯笑個沒完嗎?但是我的妻子本身并沒有任何錯處,更何況我也深知這樣歸罪于她純屬是無理取鬧,因此我在長久的沉默裏感到羞愧,又在頻繁的羞愧中焦躁不堪,就這樣回家的時間越變越晚。
我的妻子并非沒有發現這一變化,但是她笨拙的腦袋無法解析這樣複雜的情況,只會愈加刻意地在飯桌上提高音調,跟我講今天在抖音上看到了哪個明星的八卦,又或者新播的一部網劇男主角和女主角如何好嗑。我默默坐在飯桌上,吃米飯,夾菜,吃米飯,喝水。終于我忍無可忍,對她嚴聲厲斥:“你要實在是閑得慌要不要出去找個班上上?”她的笑臉像是鐘乳石上的水滴一樣流了下去,我這才發現不過兩個月的時間,她卻老氣了許多,臉上有股中年人的油膩氣。
我為自己發脾氣感到害臊,又低下頭挽回道:“那啥,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多出去走走,別總把自己關在家裏,出去交幾個朋友逛街爬山什麽都成。”妻子深深地喘氣,說:“你下班這麽晚,周內沒有時間,周末我想帶你出去玩,你又抱怨路上堵車,到哪裏都不方便。如今還怪起我來了!”
“怪我,怪我。”我不耐法地皺起眉頭,洩憤般地使勁搖頭。無論是這無緣無故的怨氣還是死氣沉沉的生活,一切的成因全都得怪我,全他媽的怪我。
在那場我不引以為傲的争吵後,妻子便開始了與我的冷戰。這場冷戰持續了大約半年,橫跨了我新婚生活的四分之三。
自那以後,凡是我回家,妻子便“咚”地一聲把卧室門關起來。飯菜倒是好好地擺在桌子上,但左看右看也像是便利店裏買來的盒飯。我辛苦工作一天就是為了吃這些垃圾嗎?我想對着妻子大喊。但說到底她犯了什麽罪要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生活呢,氣氛壓抑又賺不到錢。我的妻子尚且年輕,要想找個比我高興又比我富裕的男人完全不是難事。
“嗨。那天是我不對,我們談談吧。”
“今天過得怎麽樣?劉經理說我越來越上手了,獎勵我早點下班。我們一起看個電影怎麽樣?”
“中午食堂做得紅燒肉,特別香。你呢?你中午給自己做啥好的了?”
……
為了尋求補救,我一次次給妻子發送這樣的微信。但是她一次也沒有回複,幾頁的對話框全都是我發出的綠色聊天氣泡,屬于救贖的白色自始至終未曾出現。
他媽的。至于嗎?我不就一時嘴快多說了兩句?我說的不都是實話嗎?該死,該死,真該死。我這樣咒罵着,手上卻還在敲着鍵盤。公司的電腦屏幕上閃爍着無數的頭像,那都是我沒處理完的同事信息。這個催我要圖紙,那個催我要報表。我忙得焦頭爛額,卻還要抽出腦容量來想着這婚要不然離了算了。
手邊是小豬喜糖盒。我結婚時送給了整棟樓的同事一人一個。裏面不過是些軟糖和廉價芝麻糕點,但是左不過需要這些個東西送給同事們當作紀念。我從八樓送到十二樓,一張苦臉笑得酸痛。同事說:“诶呀恭喜恭喜“,領導說:”哈哈,收心了,接下來好好幹!好好幹!“我聽到隔排的工位在交頭接耳這是誰,這他媽是誰結婚了?我也想這麽問問你是誰,你他媽是誰?但當我們會晤的時候大家都施展出了成年人的體面和寬容,互相拍拍肩膀,”你可真行!“”過獎過獎!大家吃糖吃糖!“”老婆長啥樣也不給我們看看!“”哈哈哈!下次我倆一塊兒來公司!“
經過這些手續才算是真的結了婚了。領證,辦酒席,那都不算社會意義上的成親,只能分屬法律和家庭意義上走了手續。
再後來,我便出差了兩周。這兩周我想了很多,我建設了許多正當的勇氣。我做足了打算來拯救這場并不适配的婚姻。
我是這麽打算的,當我的妻子關上房門,我便沖上前去,用我男人的小臂擋住複合門的撞擊,“咱倆不能再繼續這麽下去了,我們談談!“我一定要這樣直截了當地開口,用我沾染寒露的大衣把她緊緊包裹在身體裏!
然後我乘高鐵,坐出租,全程不忘記開票留作報銷。路上買了一束280元的鮮花,束成高雅又精致的一簇。我進小區,乘電梯,用鑰匙開門,滿腔的情緒越堆越高,急需化成語言從胸中一吐為快。
我的老婆背對着我站在廚房,從背影看足足有一米八八,她回頭對我甜美微笑,“老公,你回來啦!“聲音低沉有力,宛若洪鐘擊鳴。
我的陽剛在這面前不值一提,那些抖音上傳授的甜言蜜語硬生被吞下成為了腹中冷氣。
“你誰啊你?我老婆呢?“我問他。
“老公,你怎麽不認識人家了啦!“他小步輕跳,落地意外地輕巧,想是那雄壯的大腿肌和核心力量在綜合發力。
“哈?你他媽騙傻逼吧!我老婆呢!你哪來的奸夫我去!“
“死鬼!“他沖上來給我兩拳,”你老婆在你眼前站着呢,認不出來了。我是麗麗啊!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