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盛夏的太陽,烘烤一般曬着柏油路。
即便是傍晚,風中也不見一絲涼意。
吹拂而過,帶着徐徐燥熱。
平鯉區,離盛陽一中最近的學區地段。
幢幢分明的小獨棟。
綠蔭叢叢的平坡街道。
開滿了木槿花随風飄落。
2012年,平鯉區新安道6號。
是齊熠還未上大學前,他們居住的地方。
言父言母是科研人員,幾乎一月甚至半年都回不來趟家。
所以,基本就是言炎照看着弟弟長大。
言炎站在門牌號前,不止一次擡手去摸上面的數字。
鐵藍色門牌上凸起的白色字塊,被外頭熱氣烘炙的觸感是真實的。
言炎甚至想掐掐自己的胳膊——但昨天已經做過了,疼。所以今天就想想。
門牌上的數字,胳膊上的疼——都在告訴言炎,這不是夢,他特麽地真的重生到了十年前!
而在兩天前,他還是a市一流設計公司的策劃師,事業有成,未婚未育,父母健康,朋友成群,還有一個可愛的弟弟……
對的,就是弟弟。
言炎深表痛心——什麽樣的弟弟會偷親自己的哥哥!!會把自己哥哥的照片挂滿牆,會藏自己哥哥的貼身衣服!!
好吧,雖然沒有血緣關系。
但那也是他從小帶大的,捧手裏裏怕摔,含嘴裏怕化!疼惜着長大的!——比親弟弟還親!——雖然他是獨生子,沒有親弟弟可以作比較。
活了三十年,言炎頭一回如此震駭。上一回如此困惑驚駭,還是大學畢業同性好友向自己告白的時候,雖然在言炎拒絕後,不了了之了。
“哥,你在這做什麽?”
一道輕沉微磁的聲音。
十七歲的齊熠,穿着盛陽一中藍白相間的校服,高大挺拔的身姿,像是一株向陽屹立的白楊。
言炎扭過了頭,眼眸閃爍。“沒……我看咱們門牌髒了,出、出來擦擦。”
齊熠是言炎八歲時,言父言母帶來的。
五歲的小孩,一頭烏黑的發,水靈靈的大眼,漂亮得像個小洋娃娃。奶聲奶氣跟在後頭叫哥哥。
然後一眨眼之間,小洋娃娃長得比他還要高半個頭了。手長腳長,依舊是烏黑微卷的發,眉眼精致,皮膚冷白,手指關節都比言炎要大上一號。
正是少年拔高的年紀。
言炎幾乎是微不可見地嘆了一聲氣。
多可愛的弟弟啊。
誰能想到十年後,齊熠接管了烏七八雜的齊氏集團後,眉眼愈發地冷銳,氣息越發沉穩。甚至都不願意再乖乖地叫他哥哥了。
言炎又想起了重生前那些糟心事。
瞬間又吊起心來。
“放學了?”言炎搖了搖頭,試圖晃掉腦子裏那些雜事。“餓了吧,張姨還沒來做晚飯。哥給你做點東西吃。”
齊熠現在高三,是最重要的時刻。
現在回來,等會還要去上晚自習。
他再苦惱,也不能耽誤了弟弟的學習。
齊熠應:“好。”
*
言炎開門。
兩人居住的是小獨棟。共兩層,每層皆是一廳三房。
是言父言母當初為了他們的學業,特地在兩人要入學前買的。
只不過言父言母工作忙,通常都來不了,更別說一起住。只給兩人請了個保姆,按時過來做飯打掃。
但是随着言炎長大,也逐漸會做飯。保姆來的時間更少了,基本是為了給言父言母報告他們有沒有好好生活而已。
言炎随手圍了圍裙,進廚房。
12年,言炎還在上大學。為了照顧齊熠,他選擇的是本地的大學。離家近,來回開車只要兩個小時左右的車程。
言炎幾乎每周都會回來,而随着畢業在臨,學校的課程也少了。言炎回校的時間就更少,基本都在家裏照顧弟弟,邊投遞實習。
言炎在廚房烤了點餅幹。
點心做好,保姆張姨正好來了。
“我是不是來晚了?”
言炎:“沒有的張姨,現在吃晚飯還早着。我做點點心給小熠吃,先給他墊墊胃。您也嘗一個。”
張姨笑眯眯。“好吃。炎炎的手藝越來越好了,都可以出去開店了。”
言炎笑:“哪有那麽誇張。”
張姨已經做了言炎家快十年的保姆了,早年離婚,兒子跟着她。之後在齊熠上大學後辭退了,跟着工作的兒子搬家享清福去了。
上輩子張姨辭職後就沒見過幾次面,只有過年偶爾的拜訪和禮物。看着現在還年輕的張姨,言炎心裏很是感觸。說不出的開心還有小悲傷。
張姨:“給小熠端過去吧。張姨晚上做點好的,給你們補補。”
言炎使勁點頭。“好。”
齊熠的房間在二層。言炎的隔壁。
言炎端着餅幹,站在門前時,要敲門的手擡起,卻遲遲沒有落下。
雖然齊熠上大學他們就搬家了。但——
言炎可沒有忘記上輩子重生前他在齊熠卧室裏看見的東西,琳琅的,滿牆都是他的照片!滿牆!
更不用說,那個整整齊齊擺滿了他自小用過物品的地下室。從他的校服,到他的嬰兒服——鬼知道他從哪裏搜刮來的,他穿嬰兒 服的時候齊熠他根本還沒有出生!
想到這,言炎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卧室的門卻正好從裏邊打開了。
“哥?”
十七歲的齊熠清瘦挺拔,微卷的劉海微微垂眼,鼻挺唇薄,混雜着四分之一混血相的五官冷白英氣。相比十年後,還殘留着些許稚感的少年氣。
“怎麽站在外面沒進來?”
言炎幹笑:“我、我正要敲門……”
言炎鎮定地踏進了齊熠的卧室。
那是間再正常不過的卧室。
海軍藍的底調,簡約的裝潢。
寬敞整潔的大床。書櫃書桌,牆壁幹幹淨淨,甚至連多餘的擺件都沒有。
唯一的,便是兩個相框。
一個在書櫃上,是言父言母和他們的全家福。
另外一個在書桌上,是他和齊熠單獨的合照。
書桌上擺着習題冊。
齊熠剛才應該在做作業。
言炎掃視了一圈如此正常的房間,頓時松了一口氣。
把點心放桌上,打算離開:“哥哥不打擾你寫作業了……”
齊熠已經在桌邊坐下,聞言擡眼。似有些訝異。“哥哥今天不給我輔導嗎?”
言炎只愣了片刻,立馬從善如流拉開一旁椅子坐下。“當然要了!哥哥剛剛只是想去看看張姨晚上做什麽菜哈哈。”
——沒錯,他忘了。
言炎抹了把臉,從認清自己重生,他到現在還恍恍惚惚。
已經畢業多少年了,也不知道題目還看不看得懂。
好在——還在大學的他,是看得懂的。
言炎講了幾題齊熠說不懂的,然後在他自己解題時,則望着書桌發呆。
書桌上兩人的合照十分醒目。
那是齊熠以第一名優異成績剛考上盛陽一中的那個夏天。
個子只比他高那麽一點,臉上挂着淡淡的笑。
而因為弟弟如此優秀的言炎,則龇着大白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兩個月牙狀。自信地拿着弟弟獲獎的獎狀,驕傲得挺直了背。
言炎甚至還記得他當時要求攝影師也要把獎狀拍得清楚一點的臭屁表情——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來誇誇自己的可愛弟弟。
現在的言炎想起那時攝影師慈愛的笑,好像有那麽一點點羞恥。
但是誰叫他弟弟就是這麽棒呢!
“哥,張嘴。”
“啊—”言炎下意識回頭,弟弟捏着塊餅幹的手伸了過來,遞進他嘴裏。
“有點甜了。”言炎吃完,舔了舔唇。對自己廚藝進行反思。
“是嗎。”齊熠也低頭,舔了下剛才喂餅幹的手指。“可是哥哥做的,無論是什麽,都很好吃。”
言炎的目光則敏銳地鎖定在齊熠舔手指的動作上。“……你在做什麽。”
齊熠:“什麽做什麽?”
言炎握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拿下來。“不可以舔手指。”⌒
齊熠:“可是哥哥之前不是說浪費糧食可恥嗎?上面還有餅幹屑……”
言炎一頓。“是,是這樣嗎……”
齊熠:“不然哥哥在想什麽?”
言炎當然是因為上輩子的事杯弓蛇影了。不過一想,齊熠現在才十七歲,十七歲怎麽會有那麽多七七八八的歪心思。
言炎揉了下自己的頭。“哈哈沒,沒什麽……你,你手機響了,你快看看。”
言炎瞥見,忙提醒轉移話題。
齊熠放書桌上的手機是靜音模式,但言炎正好看見了信號燈一亮一亮。
齊熠也只好回頭拿起手機看消息。
似乎不是什麽重要的消息。
齊熠看了眼便放下。
但言炎盯着齊熠的手機。
上輩子,弟弟手機相冊裏——
言炎從來不會過多幹涉弟弟的隐私,但他撓心撓肺想要确定一件事,弟弟到底是什麽時候被養歪的。
“小熠,哥哥可以看一下你的手機嗎?”
齊熠沒有片刻猶豫,便将手機遞過去。然後繼續做自己的題,似乎一點都不緊張會被看到什麽秘密。——或者說,一點秘密也無。
消息欄一片紅。光添加好友那裏就有99+。
哼哼,他弟弟這麽帥又那麽棒,自然很受歡迎。
不對——
現在不是因為這種事自豪的時候。
言炎吞咽了口口水,他是來檢查弟弟相冊的。
他顫唞的手打開相冊。
寥寥無幾幾張系統自帶的風景照,就只有幾張路邊貓貓的照片。
連張自拍都沒有。
言炎送了口氣,然後又馬上打開隐藏相冊——
沒有。
言炎放心了。
十七歲的弟弟還沒有養歪!還是他可愛的弟弟!
言炎按捺了下內心的激動之情,把弟弟的手機放回去。故作鎮定,“消息很多嘛,但現在學習為重,不能早戀哦。”
齊熠看着哥哥笑起便會成月牙的眼,白皙鼻尖還有一點痣。微微一笑。
“不會,是同學不小心洩露的賬號,我一個都沒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