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天空有些陰沉, 不算是個好天氣。
劉輝想過很多次與鳳翎的重逢。
該說些什麽讓她消氣,該如何挽回兩人的關系,分明他只是像占有金錢那樣想占有她, 沒有考慮過她的想法。事到如今,卻不得不反思, 自己大概有些獨斷專行。
分開兩個多月, 他只能待在逍遙峰下的鎮子裏,一邊養傷, 一邊守着成堆的金山銀山暗自神傷。
身為凡人,再有錢也打聽不到有關鳳翎的消息,被逐出師門後,他也無法輕易回到逍遙峰上, 只能安靜的等着,傷好的那一天。
仰頭看着天空中壓下的烏雲, 劉輝面色嚴肅, 人已經站在明霞澗中。
他擡手揉了揉皺緊的眉頭,腦海中已經浮現出推開門時, 能夠看見的她的臉。
我很想你, 我知道錯了。
不該不經你允許做下那個荒唐的請求。
心裏念了一遍,想着無論如何他與鳳翎要有一個還算不錯的重逢,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來, 推開了門。
他親手設計,請人來改建的庭院, 跟他離開時并無兩樣。
院裏的花草長得更高了, 庭院正中的老樹樹冠明顯被修剪過, 樹下少女時常躺在那裏休憩的躺椅卻不見了影子。
細細再看,院子裏似乎幹淨的過分, 雖然少女也是個愛幹淨的人,但她不會把活幹得那麽細致,掃過的地上會留下落葉,澆過的花草也會積下水漬。
像現在這麽幹淨,倒像是專人打理。
劉輝繼續向前,邁進院子裏,走了兩步才總算聽到些許動靜。
他從前住的房間裏,走出一個眼睛紅腫的少年來,看到他,又驚又好奇,揉揉哭的幹澀的眼睛,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呆在原地。
劉輝率先開口問:“你是誰?”
“我是鳳翎的弟子,連曉雲。”連曉雲回過神來,答話之後立刻反問,“你又是誰,為什麽會到這裏來?”
“你是鳳翎的弟子?”
聽到這回答,劉輝心下一驚,很快又泛上一股悲涼。
這才幾個月,她又收弟子了。
他沒有記恨鳳翎打傷自己,只想着養好傷回來還能與她重修舊好,沒想到才過去短短幾個月,物是人非,自己從前的房間住了旁人,鳳翎身邊也有了新徒弟。
眼前的少年唇紅齒白,纖瘦柔弱,一雙哭紅的眼分外惹人憐,看着比他要惹人疼惜,眼中也沒有貪婪的欲望,是個心思單純的人。
鳳翎也是個心思單純的人,難怪會收少年為徒,應該跟他很合得來吧。
或許,她早把他忘了……
劉輝暗自傷感,分明怨恨少女的薄情,再看向少年的眼神,卻滿是妒忌。
連曉雲被盯得很不自在,鼓起心氣來,硬氣道:“客人,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如果不方便告知姓名個來由的話,還請離開此地。”
“我叫劉輝。”劉輝緩緩答。
連曉雲眨了眨眼睛,反應過來:“你是……大師兄?”
就是那個向師父求婚,被師父打傷了趕走的大師兄?
久聞其名,不見其人,今天看到劉輝的真面目,連曉雲正面看着他的人,心裏恍然生出些自卑來。
是了,像大師兄這樣高大英俊又穿金戴銀的人中才俊向師父求婚,師父都看不上,又怎麽會看得上他這個一無所有的小乞丐呢。
自從鳳翎出走,連曉雲自責又難過,整日以淚洗面,眼睛都哭得不好了。
如今看到比自己優秀數百倍的師兄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才知道有些鴻溝是怎麽都跨不過去的,他究竟是哪裏看錯了,會以為師父待他是與衆不同的,以為自己會是最後那個留在她身邊的人。
兩人面面相觑,各懷心事。
忽然,門外傳來兩聲敲門聲,打斷了二人的對峙。
鳳翎不在,連曉雲熟悉了在此接待來客,聽到聲音趕忙去開門,滿心歡喜的期待着會是歸來的鳳翎。
打開門,站在門外的人咻的把身子彎下去,鞠了個姿勢标準又謙卑的躬,眼睛緊緊地閉着,開口說。
“我知道錯了,錯的太離譜,我是真心來道歉,還請師父能給弟子一絲悔過的餘地。”
林潇月早已習慣了說謊,心中本沒有任何負擔,但想着自己要道歉的人是鳳翎,心中便惶惶不安,生怕又被她看破自己的謊言,将她推得更遠。
沒有得到回應是意料之中,擡起頭來,見到的兩個人卻在意料之外。
“你又是誰?”連曉雲驚問。
“你們?”林潇月一臉疑惑。
一個陌生的少年,還有本該遠離此地的劉輝,獨獨沒有他想見的鳳翎。
林潇月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看向兩人的眼神,萬分嫌棄。
劉輝瞥了他一眼,對連曉雲介紹說:“他叫林潇月。”
“是二師兄?”連曉雲喃喃自語。
“你就是師父新收的那個小徒弟?”
林潇月逐漸理清了三人之間的人物關系,收起了對同為被抛棄的劉輝的敵意,轉而嘲諷又年輕又招人疼愛的小可憐。
裝可憐扮嬌弱,他也會,只是不管怎麽裝都比不上這小身板的小東西。看到鳳翎身邊的新弟子是這副模樣,林潇月心中的那絲能獲得原諒的僥幸瞬間覆滅了。
“我就說,師父那麽一個心軟的人怎麽會對我如此決絕,原來是找到了新歡做替,徹底把我抛到腦後去了。”
連曉雲反嗆:“你胡說什麽,分明是你對師父心存歹心,惹得師父失望,才将你逐出師門。”
“你還敢回嘴,占了這麽大便宜,你很得意啊!”
“你少欺負人。”
兩人你來我往的鬥嘴,劍拔弩張,眼看着就要打起來。
劉輝見狀,往兩人中間插了一腳,阻攔道:“都住手。”
兩人沒真打起來。
林潇月也沒忘記自己起來的目的,看向連曉雲,問他:“我們在這裏吵,怎麽不見師父出來?”
連曉雲低下頭,小聲回:“師父她……她生我的氣,離家出走已經好幾天了。”
聽罷,其餘兩人都很驚訝。
林潇月更是質問:“你都幹了什麽?怎麽會把師父氣走?”
連曉雲本就心有愧疚,被人數落,這會兒更是沉默。
劉輝轉過臉來,低頭看着少年心事重重的臉,“你知道師父去哪兒了嗎?”
連曉雲搖搖頭,小聲嘟囔:“我本想請掌門幫忙,但掌門說師父脾氣大又任性,讓她在外面呆着也好,不願分人手去找。”
劉輝:“所以此地,只有我們三人。”
三人面面相觑,林潇月最先把頭撇過去,幾欲先走。
趕在林潇月有動作前,劉輝冷靜低沉的嗓音主動提議:“初次與兩位師弟見面,不如我們坐下來聊聊?”
“師父不在,我跟你們有什麽好聊?”林潇月沒好氣的駁了他。
劉輝轉向院子裏,随意道:“那你就走吧,反正我也能猜到師父為何會收你為徒,又為何将你趕走。”
“呵。”林潇月冷哼一聲。
三人對彼此都沒什麽好感,只是為了鳳翎才聚集在此,如今想要見的人不在,卻見到了競争對手,心中自然不快。
半刻後,三人圍坐在桌邊,一個都沒離開。
要不是為了找到鳳翎,才不會跟他們坐在一起,這兩個家夥,都不是什麽好人。
三人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忍着對彼此的厭惡,只以鳳翎的徒弟的身份平和的相處。
三人來了一場坦白局。
劉輝:“我想幫她解蠱毒,向她求婚卻被拒絕了。”
林潇月:“我修邪道……想把她關起來合修,被她發現了。”
還是小孩子的連曉雲,不能理解兩個人的瘋狂舉動,低下視線,嘟囔說:“你們怎麽這樣……”
“那你呢?”林潇月先問。
劉輝也看向他。
“我……”被兩人注視着,連曉雲把頭低的更低,說,“師父被人偷襲,蠱毒發作,我……親了她……”
“你親了她!”林潇月拍桌而起。
劉輝的眉頭皺起,暗暗握緊了拳頭。
連曉雲有些心虛,又覺得自己的心思并沒有他們兩個這樣龌龊,不至于被訓斥,反駁說:“這樣看着我做什麽,你們的想法好像更危險吧。”
“我們也就是想想,還沒來得及做就被逐出師門了。”
林潇月抱起雙臂,氣的呼吸都變粗了。
“你小子倒是精明,先把事兒做了,師父竟然沒把你趕走,還讓你住在這兒。”
劉輝收回視線,沉聲道:“現在計較這個沒有意義。”
“怎麽沒有。你敢說你求婚就只是為了幫她壓制蠱毒?”林潇月轉頭看向劉輝,居高臨下的掃視着同樣懷有心事的兩人,冷聲道:“我不信,只有我一個人想睡她。”
“二師兄,你說什麽呢。”連曉雲臉紅着駁了一句。
緊跟着,林潇月就狠狠一瞪,“得了便宜還買乖的臭小子,你都跟她接吻了,難道還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麽嗎?”
說到這兒,連曉雲便無言可對了。
友好的對話到現在,劉輝摸清了局勢,總結道:“這麽看來,我們三個人的目的是一致的。”
林潇月的狐貍眼一挑,“目的一致,但鳳翎只有一個。”
隐約聽出二人的言外之意,連曉雲腦海中已經浮現出師父被二人欺辱的模樣,又羞又氣,“她是我師父,我不會讓你們傷害她。”
話說出口,卻沒什麽底氣。
林潇月一眼看穿了少年的心虛動搖,俯下身來柔聲道:“這不是傷害,是疼愛。”
劉輝從容的站起身,低聲道:“我們是看在你是鳳翎選中的人才跟你說這些,就算你不同意,我們也還是會想辦法找到她。”
“雖然我很不想跟人分享,但大師兄說的對,既然目标一致,我不介意再刺激一點~”
林潇月臉上浮現了愉悅的笑容,瞥眼看向連曉雲。
“小東西,我有家世他有錢,你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再說話。”
“我……我……”連曉雲支支吾吾,心裏亂的很。
看出少年的動搖,劉輝又說一句:“如今我們三人已經彼此知曉目的,只要一起找到她,把她帶回來不算難事,之後是結為夫妻還是囚做禁//脔,彼此都可以商量着來。”
一人拿不下她,那就三個人。
話都說的這麽明白,連曉雲聽着都覺得臉紅,“你們想……”
“你不想?”劉輝反問。
少年眼神一動,愣在原地。
和師父成親,行男女歡好,享齊人之福。
他想。
從書中得知後續劇情的鳳翎,當即就啓程去尋找黑龍的巢穴,走了很遠很遠,直到靈力消耗殆盡,被自己的赤焰劍托着在海上又漂了很遠很遠。
遠山的盡頭,汪洋的中心,是一處被風暴鎖困的封印。
頭頂的藍天逐漸變成陰雲,緊接着傾盆而下的暴雨打濕了漂在海上的少女。
等鳳翎發覺周遭的風暴猛烈的有些不合常理之時,她整個人已經被風暴卷了起來。
從前迎風而上,将邪魔妖祟踩在腳下的她,此刻成了被風暴裹挾其中的,渺小又不起眼的一個廢人。
可能會被甩到海上,四分五裂,或者卷進水裏,窒息而死,最痛苦的就是風暴永不停歇,她要在這碩大的風場中活活被卷死。
真是聞所未聞的死法。
曾經的正道魁首,就連死法也這樣與衆不同。
鳳翎心中生出驕傲來,忽然覺得在這個被修仙界遺忘的無名的角落中死去也很好,總比死在那三個孽徒床上要好的多。
她再無力量抵抗風暴,閉上眼睛随風飄流,心想着自己死後會擁有的美名。
死在了前去尋找滅世黑龍的途中,多麽偉大又神秘。
她生來是倔強不服輸的孤兒,死也要體面有尊嚴,無論從前做過什麽,在死亡面前都變得無足輕重。
從前種種,她絕不後悔。
若有以後,若有……
在風暴中安然的被卷着,起先身體承受着被暴風撕裂的痛,等她身心逐漸放松下來,漸漸也覺得沒那麽痛了。
不知是幻覺還是什麽,她感覺從身邊吹過的風開始變得溫柔,将她身上被烈風刮出的傷口一一撫平,恐懼感消失不見,睜開眼睛,剛才還是陰沉的暴雨天,此刻,變成了蒙蒙小雨。
渾濁猛烈的風暴慢了下來,被風暴困在其中的封印露了出來,是一座金色的法陣,打眼看過去,光直徑就有兩裏。
她的身體像一片輕柔的落葉,被風送到了封印中心。
鳳翎呆呆的坐在封印上,有些懵。
風暴退去,雨停了,天空也開始轉晴。
“嘶——”她倒吸一口涼氣。
這樣好嗎?
傳說封印着滅世黑龍的地方,就這麽輕松讓她找到了?還很貼心的,把她送到正門口,陣眼的位置。
于是,鳳翎得出了兩個重要結論。
首先,她命不該絕。
其次,她果然有女主光環。
嘿,真不錯!
開心的站起來,頭頂嗖的一下掉下來一個東西,硬邦邦的砸在她腦袋上,頓時砸的她頭腦發暈。
看到被她腦袋一彈,掉在一旁的赤焰,鳳翎不知是該開心還是該罵罵咧咧。
收起劍來,專心去看陣眼。
按理來說,陣眼是一個陣法最核心最關鍵之處,該放着靈力雄厚的寶物法器鎮住整個陣法,但是自己腳下的陣眼中,什麽都沒有。
陣眼無鎮物,那整個陣法豈不是壞了的鎖,随便拿什麽東西一捅就開了。
這下面封印的可是滅世黑龍,應該不會那麽草率吧……
鳳翎眯起眼睛,祭出赤焰,對着陣眼的位置,直直的插了下去。
登時,陣法之上,金風四起。
巨大的陣法如被風吹起的黃沙,在波濤的海面上消失,什麽都沒有留下。
腳下突然失去依托,鳳翎整個人掉進了海中,手裏握着劍,再次抱起了必死的決心。
她睜着眼睛,卻不覺得海中的水冰冷壓抑,反而感覺輕盈溫暖,這感覺讓她想到了那個隐藏在瀑布後的秘境,進入秘境時,秘境的入口也是這樣輕盈溫暖的感覺。
在“水”中飄了一會兒,她發現自己的位置沒有動,這才明白過來。
陣法之下不是海水,是一個巨型的秘境的入口!
不過多時,身體從“水”中穿過,一人一劍落在了硬邦邦的地面。
“哎呦!”
“咣當!”
鳳翎迅速從地上爬起來,擰了擰濕漉漉的衣裳,在原地四下看看後,迅速找到了有亮光的方向,朝着那裏走了過去。
通道并不狹窄,許是很長很長時間沒有人走過,牆壁兩側的燈火早已被海水腐蝕,牆壁上滴滴答答的落着潮濕的水。
走了一會兒,腳下的地變得幹燥,面前的亮光也變得多了。
鳳翎屏住呼吸,心想黑龍被封印了那麽長時間,這會兒應該是在睡覺,她偷偷跑到它尾巴上,割一個小小的傷口,偷偷的喝一點血,然後就跑。
它應該發現不了吧。
如果它還醒着就難辦了,打是打不過,只能随機應變了。都已經到這兒了,不喝到龍血,她絕不放棄!
邁着堅定的步伐,她走出了通道,偌大的秘境呈現在眼前,高深寬闊,整體大部分被類似山體的建築包裹其中,但頂天極高處裸露出來的部分呈現着虛幻的黑藍色,彰顯着此地是極為珍稀的秘境。
不知是什麽力量創造了這個秘境,竟然能存在成百上千年的時間。
看過了秘境大體的構造後,鳳翎的視線落在了那些發光的東西上,驚訝的發現,發光的并非燈火螢火,而是金銀寶器。
她沒有見過甚至沒聽說過的法器寶物,蘊含着雄厚且強大的靈力,在寂靜無聲的秘境中停滞了不知多久的時光,仍然散發着光輝。
鳳翎看的眼睛都發光了。
還以為自己的寶貝算是佳品,跟這些東西比起來,她手裏的那些簡直是垃圾!
關鍵是,像這樣珍貴的寶物,在這裏,幾乎滿地都是。
好像那些東西不是寶貝,是拿來填地面的石子兒。
雙手蠢蠢欲動,好想順走幾件,但緊接着又想起來,這東西是秘境主人的,而且她現在沒有修為,有了再好的法器也用不了,何必為了東西得罪了黑龍。
終于,她踩着無數珍寶進入黑龍的領地,睜大眼睛開始尋找黑龍的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腿都已經走酸了,別說黑龍了,連一條魚,一只蟲子都沒有看到。
這就是個沒有活物的死地。
鳳翎坐倒在珍寶堆成的小坡上,被剩下的珍寶硌的屁股疼。
幽怨道:“怎麽什麽都沒有!”
她的聲音在秘境中回蕩,過了一會兒,一陣細小的聲音從遠處傳了過來。
滴滴答答,像是撥棱水的聲音?
聽到聲音,鳳翎趕忙站起來,尋着聲音的來處,爬上高處。
終于,在珍寶堆成的最高處,有一個金燦燦的盆,盆裏盛着一汪清澈的水,水裏游着一條……醜不拉叽的小黑魚。
“額嗯……”鳳翎作深思狀。
黑龍還會養寵物?太醜了吧,魚不像魚怪不像怪的,簡直是個四不像,還沒她巴掌大呢——估計是被餓的。
也不知道黑龍去了哪兒,或者早就已經死了?只留下這麽一只小黑魚……
她拎起黑魚的小尾巴,認真的審視這個醜東西。
能在這兒活那麽長時間,長得還那麽怪,估計不是什麽普通的品種,說不準是某種上古的很強大的靈獸?
被她捏着尾巴也不亂動彈,靈性還挺高。
她用不了法器,但是可以養靈獸啊。
最重要的是,跑了這麽一趟,要死要活的,不能空着手回去。
“很好,那你就跟我走吧。”鳳翎把小魚放回盆裏,端起盆來,一步一個腳印,爬了下去。
一邊往回走,一邊對盆裏說,“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魚了,就叫小黑!”
與寵物培養感情,要從離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