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起
一起逃跑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今年冬天的雪下完了,都說“雪前暖,雪後寒”,在經歷了一段難捱的日子後,天氣終于有回暖的趨勢。透過窗子看到梁爸在花園裏打理,那些盆栽抖落掉身上的雪又擡起頭來。
萬物複蘇,他也該返崗了。
謝南辭失聯的事情他沒有向誰提,旁人問起他也只是說“出差”。挑了兩天連着的空,他去了一次謝家。
地址沒變,但那富人區已沒有以往的層次。時代在發展,新舊更替。
管理依然嚴格,門衛撥了電話,但沒有人應。第二天梁柚又去了一趟,門衛也覺得不對勁,拿了鑰匙跟他去開門。
屋內的陳設還保持着有人住的樣子,但确實一個人都沒有。書房地上很多散落的紙張,像是宣洩後沒有再收拾。門衛打了電話才了解:“原來是前幾天被警車帶走的那家。”
“警車?”事情有點超出設想。
“對,那家好像是住個高官,八成是貪污的事。見多了,也不奇怪。”門衛撓撓頭。
事情已經問完,他也沒有再待着的道理,客客氣氣道了謝。梁柚走出小區,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走。
他站在那等公交車,還有兩站就到。等着的這幾分鐘站在那随意刷刷新聞。
對了,新聞。梁柚忽然反應過來。立馬将新聞定位到當地版塊。
“滴”的一聲上了公車。因為決定了要在這定居,就辦了公交卡,不用每次都調出手機二維碼。
車上沒有位子,他搜了一半,還沒來得及仔細看。抓着扶手還有點搖晃,剛剛的信息量有點大,他還有點晃神。
公車往前開,規劃好的路線,固定的司機,不知道駛到路口還會剩幾秒的紅綠燈。人們上車下車,擁擠又分散。每個人的路徑都是一場漂流,有着方向,但不知道會被水沖到哪一側河岸。
卡在某個石頭縫裏,很快解脫出來,再繼續流淌。
梁柚沒有在家門口的那一站下車,他提前下了,下在了一個很陌生的站。盡管他對合州也無比熟悉,這一片卻從來沒來過。或者說,先前來過,但蓋起了高樓。
他就靠在一棵大樹旁,不用多麽正式的場合,細細查看了那條新聞。
“……謝漱玉利用職權便利貪污受賄,牽連多家公司。”
“據悉,謝漱玉疑似利用其親屬個人信息進行財務管理,具體情況還在進一步調查中,本報持續為您追蹤。”
附了一張正在庭審的圖片。
類似的其他報刊的報道更為直白:兒子“大義滅親”舉報父親!
文中把謝南辭的名字簡化成了兒子謝某某,那張證件照也打了碼,但梁柚認得出。
他一下子有點明白那句“你化成灰我都認識”。
所以,他在哪?
謝南辭……在哪?
梁柚不想問那麽多了,他不需要知道謝南辭去做了什麽,有什麽要瞞着他,或者是對未來是怎麽想的。此類種種,他都不需要知道。他只想知道——謝南辭在哪。
想要見他一面。
他已經維持不了表面的若無其事了。
如果問起梁柚是個什麽樣的人,人們的表述裏離不開幾個詞:活潑開朗、好說話,總而言之就是性格好,好相處。
永遠能站在講臺上侃侃而談的宣傳委員,在課堂上看出大家的狀态舉手說“老師我還有困惑”的課代表,攝影隊中的開心果,在家是能多幫着分擔家務的好兒子……
其實很少有人見過獨立旅行的梁柚:沒有那麽高的自律性,一覺能睡到十一點,逛街懶懶散散的,也是個愛沖動消費的人。
對梁柚而言,獨自旅行是一場與生活軌跡背道而馳的逃跑。
他可以不用聽任何安排,熬三四點的夜,睡到中午十二點才起。他可以去任何地方,不用刻意跟人聊天說話。他一天甚至都不會怎麽開口,安靜地沉入周圍的環境。
他會在夜裏大膽地妄想可能這輩子都不會跟人提及的一切。
旅舍的燈光可以是安全感的唯一來源。
有時候需要突然給生活按下暫停鍵,好好規劃下一步要怎麽走。梁柚思索了一會,招手叫了輛出租。
“師傅,去合師大。”
“還有一個名額,沒有同學想報名嗎?”老聶拿着登記表,很是苦惱。最近有個英語競賽的活動,每個班下了彈性指标。這種事很多時候麻煩又不讨好,但也保不準能殺出黑馬拿獎。
英語老師小杭站在一旁,有點不耐煩:“不想指定人,有的同學抓住機會,不要讓我點名。”
袁少俯身:“柚子,你不報?”
梁柚搖搖頭,他前陣子主持太忙了,這幾天要歇一歇。
可他擡起頭,就跟小杭老師的視線撞了個正着,他忙得低下頭。原來剛剛那番話,是在點他。也是了,他因為活躍總是被拉到各種活動湊數,加上成績也在偏上的水平,導致一有這種活動,幾乎都默認了他會參加。
就像孟宇過去因為身材緣故,一到運動會就會被拉去參加拔河。
梁柚心裏很煩躁,他不想再這樣接受被迫的安排。但這件事過後,老師對他肯定會有些不滿。
那樣的目光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小杭老師接着用有點不快活的語氣問謝南辭:“謝南辭,你怎麽沒報名,對自己英語口語不自信?”
話裏已經有點陰陽怪氣的意味,梁柚聽到身邊有的人倒吸一口冷氣。
“我不想報。”見話題引到自己身上,謝南辭有點不爽地從題目上挪開視線。
“不是因為沒自信,單純不想說話。”謝南辭說得淡定:“學生已經成為考試機器了,還要成為競賽工具嗎?”
兩位老師一時被噎住了。
“沒人報我指定了啊,梁柚你去。”謝南辭是個難搞的,老師們也自動放棄跟他商量。小杭老師直接開口指定了。
“救命……”梁柚小聲地悲嘆了一聲,周末想跟孟宇約着去滑旱冰的計劃泡湯了。
謝南辭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回到家後,梁柚癱在床上跟孟宇打電話:“對,被強制安排了,下周比完賽再說吧。”
“等高三了你就少參加點吧,別給自己搞太累。”
“人設啊。”梁柚也很苦惱:“我要怎麽破這個人設。”
“什麽人設啊?”孟宇在電話那邊笑。
“任勞任怨的牛馬人設。”梁柚跟着苦笑。
周六晚上統一集訓,梁柚正準備收拾好書包直接去,畢竟集訓完應該晚自習也下課了。收拾的時候發現謝南辭也在收拾,覺得奇怪:“你請假回家?”
“不是,我要曠課。”謝南辭繼續收拾。
成績好就是拽……梁柚已經被他的發言震驚到不止一次。看來今後還要多多熟悉這位拽哥的作風。
“謝南辭?你也報名了嗎?”走到走廊,有一起去的同學問他。
謝南辭面色如常:“請病假了。”
這一路走得夠沉重的,梁柚一直悶悶不樂,拐彎了都不知道,他剛要挪步子跟上,就被謝南辭抓住了胳膊。
梁柚一驚,以為謝南辭是要提醒他轉彎。剛要開口,就看對方豎起一根手指對他比了“噓”。謝南辭拉他到教學樓的背光處,藏好後從書包裏拿出一樣東西。
是梁柚的報名表。
“你來選擇。”謝南辭塞給他:“要麽拿着跟上,要麽跟我一起逃課。”
什麽……?梁柚不知所措。
“那個……因為你也算替我擋了一槍,所以我也不能太不厚道。”謝南辭移開目光。
“你要去哪?”梁柚問。
“不知道,可能騎車去江邊吹風。”謝南辭的笑在黑暗裏很是亮眼。
那張紙的份量捏在手裏,明明是薄薄的一片,卻覺得很重。
“你不用擔心塞回去的事情,我能拿出來也能放回去。”謝南辭說得張狂。
邊走邊聊的同學還沒意識到他們已經脫離隊伍,兩人在教學樓的背面,學生最方便鑽出去的那個缺口就在附近,謝南辭也正是打算從那裏出去。
報名表上的信息都是打出來的,除了最後一格的簽名欄。梁柚盯着,覺得整張紙都陌生。
謝南辭耐心地等他,默默期待着他下一步的動作。
撕掉它,跟我走。
“走吧。”梁柚最終決定,他擡頭看向謝南辭,說出口後,心裏有說不出的暢快。
“好。”謝南辭從他手上拿過報名表,毫不留念地撕成幾片。“以絕後患。”
“走吧,”謝南辭牽住他的手腕:“一起逃跑。”
那天他們在河邊騎着車,邊騎邊聊,聊到被風不知道嗆了幾口。
想想他也是頭一次跟人交流到那麽深入的層面,聊到處事态度、人際關系,甚至聊到未來選擇。
“不想去就不用去,除非忍氣吞聲真的很必要。枷鎖已經夠多了,有限的空間,還是要多做點順從自己的事。”
記憶裏那是謝南辭話最多的一次,說了一堆後他又有點不好意思:“抱歉,我今天有點話多。”
梁柚搖搖頭,示意他繼續說。
騎到沒什麽人煙的地方就折返,再次從江邊過去,景色是怎麽都看不夠的。
謝南辭悄悄地看向梁柚,他今晚倒是反常的很沉默。不過他的反應也讓謝南辭沒後悔自己的一時沖動。
但凡風小一點,謝南辭都怕身邊人聽到自己無法平靜下來的心跳。
這算得上他人生罕見勇敢的時刻,憑着自己的觀察和揣測,把喜歡的人從學校裏一路“拐”到這裏,放縱目光定格在他身上。
第二勇敢的時刻是在淇縣房間裏的那個回吻。
謝南辭不是一個多麽勇敢的人,也不喜歡幹沒有把握能逃脫責任的事。
他的一切勇敢,都與柚子有關。
開了這個頭,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梁柚想去把雪糕接回來,之前只聽謝南辭說了個名字,沒記住。進到校園裏,根據專業和記憶中模糊的音節有了方向。輾轉問到了那位老師上課的地方,就着網上的圖在那棟教學樓裏找。就像之前找謝南辭一樣,耐着性子一間間教室、辦公室摸索過去。
應該就是了,那位老師正在黑板上寫着什麽公式,看不大明白。梁柚在門外揮手,那老師看向他:“同學,你要找誰?”
把他當學生了,梁柚笑笑。“老師,我找您。”将錯就錯。
那位老師姓何,教物理的,得知梁柚的來意後盯着他看了一會:“您是謝老師的?”
“我叫梁柚,是他的……”梁柚正醞釀着要說什麽,何老師卻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柚子的柚?”
“啊,是。”
“您能給我看下身份證麽?我想确認一下。”
當然沒問題,梁柚掏出身份證。
确認了一番後何老師說:“我這邊還在上課,您先四處走走吧,在樓下或者家屬區門口等我就行。”
“好。”梁柚點點頭:“麻煩何老師。”
等何老師回了教室,估計有學生問,在他回答之後他們集體嘩然,随後他們就都往窗外看。梁柚被盯得不太自在,索性就下樓閑逛去了。
一傳十,十傳百。很快下課鈴響了,有男生女生匆匆忙忙跑下來,見到他之後又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樣子。
梁柚不知道何老師跟學生們說了什麽,有些摸不着頭腦。放學時他等到了何老師,跟他一塊往家屬區走的時候,有膽子大的幾個男生騎着電動車跟他們打招呼,其中一個喊:“柚子老師!和謝老師百年好合!”此話一出,附近的學生都跟着笑。
“呃……抱歉梁先生,學生們問我,我就随口說了。”何老師不好意思地解釋。
“沒事沒事。”梁柚連忙擺手,他和謝南辭關系正當,也沒什麽見不得人的。就是根據大學生的八卦程度,他不知道以後再出現在校園裏能不能這麽平常行走了。
不過這也符合他的想法,這樣想着他沖那些學生們禮貌地笑了笑。
當夜學生大群:
【圖片】【圖片】
“冒死拍的正面視角!且看且珍惜!”
“有點小帥【可愛】好幹淨的長相。”
“謝老師身上的一大未解之謎:給新生科普一下,謝南辭,本校英語老師中最文雅一位,有過:在教師大會上摸魚,紙上寫了一整面的字,在一堆認不得的字中包括一個反複的‘柚’,被學生會的拍到了,從此一戰成名。”
“接樓上:大家紛紛猜測此字代表什麽,直到今晚柚子老師的出現。【星星眼】”
“柚子老師姓什麽?”
“不知道,老何嘴嚴,沒肯說。就是淡定地說了一句那是謝老師的愛人。”
“他說得平平淡淡,我那個心吶,簡直就要在課上叫出來!誰懂啊!【哭泣】”
“然後就有人說名字裏是不是帶‘柚’字,老何說是。”
“要瘋了……誰懂!媽媽我第一次嗑真人cp!”
“第一次?我都嗑了不知道幾對了,我之前還嗑河蟹呢,誰懂我。”
“嗑雙方都有對象的cp是沒有結果的。(指指點點)”
“……”
“話說小謝老師什麽時候回來……我想拯救一下我的英語,雖然他上課聲音太溫柔搞得我犯困,但是他的帥氣可以拯救我的厭學……”
“快了吧,我看新聞說案子終審出來了,就是這學期可能等不到感覺。直接中途把別的老師課擠了是不是不太好?”
“但是也沒關系吧,我聽老張說他要困死了,一天連上幾節。”
“是嗎?那期待一波!”
“內人也在家裏養貓,所以謝老師就把貓送過來了。”何老師一邊拿鑰匙開門一邊對他說。
一進門就看到兩只貓躺在一塊,看來相處得不錯。跟何老師的妻子打了招呼,梁柚也沒久留,抱着雪糕就打算走。
“需要背包嗎,你這樣抱着會不會被抓傷?”何老師有些擔心。
“應該沒事。”雪糕窩在他懷裏,很乖,看樣子還認識他。
幸好只是分開了一個多月,久了他真的不敢保證。
“給您添麻煩了。”梁柚向他道謝。
“沒事。”何老師笑得溫和:“你們以後有事出去了随時可以來麻煩。”
梁柚就這麽抱着小貓回去,雪糕到家後就迫不及待從他懷裏跳出來。還是熟悉的地方好,梁柚四處打量了一番。家屬區的房子,所以基本都是兩個人住的結構。謝南辭一個人的東西不多,就是他的設備可能有點笨重。
每個門打開看了看,有間是專門放雜物的,但也沒放很多東西。就這裏了,收拾一番可以做個小型工作臺。
想定了就開幹,也不管什麽三七二十一。梁柚下定決心要住到這裏,某人不敢想的未來,他來想、來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