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頂峰相見
頂峰相見
一
很多人都愛說“頂峰相見”這個詞,但“頂峰”很難定義。賺大錢叫頂峰,還是過得舒心快樂就好。
梁柚也沒想到,他和謝南辭會有這樣的“頂峰相見”。
實體的頂峰。
“雲項”攝影工作室待遇不錯的邀請,讓他輾轉着又回到了這座城市。以前心高氣傲,認為“回家鄉發展”會顯得有些丢人,在外頭打拼了這幾年,才發覺安定的感覺也不錯。
離家人住的地方很近,拐個幾條街就到。重新穿梭在那些巷子裏,真是和年少時截然不同的心境。那會帶着袁少幾個回家打游戲,送別他們時都要防着這燈下壞掉的井蓋,電動車騎過去,心都得跟着抖一下。
小區裏的那幾盞燈早就修好了,晚上不會再比其他燈暗幾個度。前年家家戶戶配置了電子卡,進電梯只能按那一層,安全了不少。
還沒想着要回母校,一是孤零零一個人沒什麽感覺,衆多老師一齊噓寒問暖他也不一定應付得了。
再就是,要是他們問起謝南辭,梁柚還真答不上來。
當年也算得上轟轟烈烈,簡直都想象不到兩人的“傳說”事跡會在後面一屆屆的口中傳成什麽樣。
只是他這個事件的主角也沒想過,未來和謝南辭真的沒聯系了。
也不算是沒聯系,是沒去聯系。高考後兩人都換了新手機,留着的號碼都是老年機的,不用想也知道,打過去必定無人接聽。
不是沒發過消息,但都石沉大海。謝南辭似乎斷開了跟所有人的聯系,也包括他。
梁柚還是把他的舊號碼錄了進去,正兒八經寫了個“謝南辭”,還在通訊錄裏換上了他的小飛鵝頭像。
就當個紀念,或者說,留個念想。
那會小綠格還沒流行,他們都用的小飛鵝,花裏胡哨的頁面,功能也多,班群裏每逢什麽節日就出來搶一波紅包。用了小綠格後,小飛鵝大半年都不會看一眼。梁柚每次登上去都會習慣性瞥一眼謝南辭的狀态,永遠是灰色的頭像,空間裏幹幹淨淨,簽名也停在了高考那段時間,沒有更新過。
“想。”謝南辭的簽名。
也沒人知道,他想的是什麽。
跟工作室簽了合同,終于從飄零的狀态徹底安穩下來。近幾年他做了不少雜活,原來的工作室解散後他有點頹廢,把奶茶店端盤子什麽都幹過一遍,還是不死心。所幸賬號做得好起來後還能有個穩定的收入來源,但做自媒體這一行的,就生怕哪天沒有靈感了。所以一收到“雲項”的郵件,他直接退了那邊租的房間回了家鄉。
年輕得到了自由後撒丫子跑,現在卻越來越渴望定下來。最起碼,不要再擠在員工宿舍裏,為自己望不到未來的盡頭憂慮了。
剛回來的幾天除了工作還是窩在家,當然也拜托了孟宇幫忙找房子。孟宇最近談了戀愛,聊天時的可愛表情包多了不少。
他和孟宇的認識是最早的,小學那會孟宇還很胖,被班裏那群不懂事的小屁孩天天開玩笑、捉弄。梁柚替他趕過幾次人,就收獲了一個忠實跟班。後來也是受了刺激,再俗套不過的故事,中學時他暗戀的那個姑娘跟校草在一塊了。那個校草除了臉蛋,其他的都很難評。孟宇實在是沒想開,在燒烤攤心碎了一晚上,梁柚一直坐旁邊看着,最後把炫了不知道幾瓶白酒幾瓶啤酒的他送回家。從那之後沒多久,孟宇決定就此收心減肥。
直到上大學、畢業、找工作,孟宇一直是現在這個樣,沒再胖過,偶爾還拉梁柚去健個身。把他的舊照翻出來,十個人有八個認不出來,認出來的也全靠他多年未變的傻笑。
“柚子,我高中念書租的那個房就蠻不錯的,小院子,就是有點潮。”
“我自家就是院子。不住一樓了,設備容易壞。”梁柚正浏覽着林簌發給他的工作室近期接的商單。
“行,那你在平臺上有看中的沒?”
“有,約了明天下午去看看。”确實有看中一家,就怕展示圖是照騙。
剛回家這幾天心裏踏實得很,一睡醒就是臨近中午。天熱,不開空調就容易悶一身汗。幸好定了鬧鐘,否則真可能一直睡到下午兩點,直接錯過看房子。
下午兩三點,最熱的一陣,戴個帽子,胳膊曬得火辣辣。本想騎車去的,就這天氣,還是選擇了坐公交。公交上正好還剩幾個位子,選了靠車門的,坐下來就待上耳機。車裏安靜極了,也正因此總要看點什麽、聽點什麽,才不至于過分無趣。
歌單一共就那麽幾個,點開後就切了随機播放,然後眯起眼睛。之前下車的人把簾子放了下來,也算省了功夫。車裏也開了空調,能感覺到頭頂一陣陣的風。
房子價格還算中等,梁柚本來沒打算這麽快定下來,但家裏的陳設布置讓他感到很舒心,于是那沖動勁上來,就立刻定了下來。他做事不糾結,舒服的就抓住,也不想着下一個會不會遇到更好的,沒什麽意義。
當下能抓住什麽才重要。
接下來也很順利,實在是太熱,出了房間到樓下買了杯奶茶喝,店裏在辦活動,下單就給張獎券。梁柚沒什麽好運氣,從小到大最大的獎是在商場買衣服中了把傘。坐在靠窗的地方漫不經心把那張券一刮,居然真中了個小玩偶。服務員從休息裏拿出來,是一只小熊玩偶,棕色的,像模像樣系了黑色的領結。
所幸不是很大一只,拿着去哪還不算太醒目。
喚起了一些很久遠的回憶。
十七歲生日那年,梁柚給謝南辭送了一只很大的玩偶,得逞地看着他抱一只大熊回家,一路上臉紅得像燒開了一樣。
醉翁之意不在酒,讓他那樣拿回去确實也達到了一個很好玩的效果,只是梁柚所惦記的,是塞在小熊背包口袋裏的那把鑰匙。
可惜這人第二天乃至後來的很多天都還是面色如常的到學校,他也反複跑去郵箱那确認了東西沒有被取走。這事最後不了了之,畢業後梁柚也一直沒回去看過。
不太想總在回憶,也不想總是去回憶高中。只是高中的各種事情記得确實最深,謝南辭也的确是他青春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正如梁穗後來即便再怎麽見一個愛一個,她嘴中永遠都會提到的只有一個名字,那個名字陪伴了她很多年。
不是因為第一個才留戀,在這之前也沒少熱烈地喜歡過別人。
只是關于這個名字的一切都真誠美好,再沒人能超過。
她們稱之為——白月光的殺傷力。
今晚是袁少組的局,同學聚會,聽他說最近幾年一直辦,但頭一回能聚齊這麽多人的。梁柚揣着小熊,看着導航一路找。地方不算偏,這地方他也曾經路過,離梁穗當年開的貓咖很近。
梁穗畢業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試着在當地開了家貓咖,和別人合夥開的,一開始效益不錯,畢竟是當年的第一家貓咖。就是當年人們的經濟消費水平沒上來,沒太久就入不敷出。關門前小貓基本都讓人領養回家了。
剛開的那幾天,也正好是梁柚他們高一的暑假。沒進入一輪複習,作業壓力也還不是很大。梁柚那陣子隔三岔五拖着謝南辭去捧場。大夏天曬得很,兩三點出門更要命,謝南辭總是一臉怨念而又老老實實收拾書包跟他走。
那點怨念也在小貓趴在身側撒嬌的那刻煙消雲散。
袁少選的地環境不錯,進去就有服務員帶着往裏走。他到的早,跟坐着的人打了個招呼,就坐在袁少旁邊玩手機。
不是不善言辭的人,但這種場合往往憋不出來什麽話。很多東西回答不了,固定工資聽上去平平無奇,不穩定收入又總是惹人嫉妒。他們聊的那些職場、股票、育兒,梁柚插不上話,也不想聊那些。
過幾天要出發去一個地方,正好有個聯名店在那裏有開,梁穗正給他發着消息,認真交代着需要他代購的周邊。
這就是大他六歲的親姐姐,永遠十八,永遠喜歡很多紙片人。
永遠能不間斷地在生活中找到快樂,這一點也讓他蠻佩服。
袁少過段時間要結婚了,聽說他回來加入了工作室,就說着等他旅行回來拍婚紗照。
“行啊,員工內部福利,給你打個折。”
“不差錢,你給我多拍點就行,你拍東西我信得過。”袁少拍着他肩膀。
袁少是個富二代,高中那會就動不動請全班人喝奶茶什麽的。不吝啬也有原則,不輕易借錢,一次也不會借太多。初中那會好像是被訛過,到高中跟他們認識了,每天都在感慨自己終于知道了真正的好哥們是什麽樣的。
聊着聊着又有幾個人進來,袁少上前招呼客套了幾句。
其中就有謝南辭。
很多年沒見,他身上那冷感一點沒變。戴着眼鏡,跟人說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麽表情,頭發看起來也還是留在剛好能紮一個小揪揪的長度。好像從某次天太熱紮起來,被他誇了很帥之後,就經常能見到他這個發型。男生紮頭發好看的不多,但凡發量多一點少一點就顯得刻意。
梁柚沒搭話,坐在原位。梁穗跟他已經交代完了,但他還沒退出那個聊天框,裝作在忙着聊什麽。
謝南辭倒是慢條斯理坐在了他的旁邊,緊挨着。兩人倒是客客氣氣打了個招呼,畢竟也從來談不上撕破臉。
也只是客氣了,梁柚想。
每個人面前的餐具都開封了,見人到齊了,袁少開始挨個倒飲料。梁柚正要從他手裏接過那個大飲料瓶,卻被旁邊人輕輕一擋,謝南辭低聲說:“點的主菜都是水産,涼性大,先喝點熱茶。”
梁柚想想他說得也有道理,就沒伸手去接,示意袁少遞給別人。
這一切也都被袁少聽了過去,他忍不住調侃了一句:“柚子,你怎麽還在被南哥管?”
“他管得對啊。”梁柚嘴快,直接這麽回了一句。
高二那年暑假前,學校為了鼓勵他們到高三好好拼搏,特意辦了一場徒步遠行,從學校走到離市區最近的那座山。走到最後見了冰櫃,衆人都一擁而上,梁柚被謝南辭攔着,氣鼓鼓地蹲在原地喝溫水。不過長期跑步的人還是有經驗,回去之後不少人胃疼,半路還有中暑被家裏人接走的。他跟着謝南辭,跑一陣歇一陣,跑完了還享受了一套有模有樣“按摩服務”,回去之後既沒生病也沒膝蓋疼,第二天依然生龍活虎。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真理。
那句現在聽來有點羞恥的口號當初也是他先喊起來的:信南哥,不吃虧。
在座的其他人眼裏,他們還跟從前關系一樣好。
袁少首先就不動聲色地給他發了句:你尴尬個屁。兩人聊天的上一句還是梁柚給他發的:一會謝南辭來了我更尴尬,你看着吧。
你不懂,我是真尴尬。梁柚內心叫苦不疊。
氣氛漸漸活絡起來,梁柚和謝南辭一個借着明天有工作,一個借着要開車的理由,都沒有沾酒。袁少倒是放開了喝,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失戀了而不是要結婚了。
告別單身生活,大概感慨也會很多,情有可原。
一場下來也算熱熱鬧鬧的,不同職業的人各自分享着自己的生活,吐槽沒人性的甲方和壓榨人的上司,講難以對付的婆婆和對自己理解不夠的另一半。到最後除了幾個喝酒喝上頭的,也都紛紛提前離開了。有的第二天還要上早班,有的還要送孩子到興趣班上課。
謝南辭現在是大學教師,現在也正是他最為清閑的假期。梁柚剛回來,很多工作還沒交接到他手上,後面最近的工作就是袁少兩口子的婚紗照,索性也沒走。袁少喝得多,将近十一點沒人打電話催,梁柚就撥通了先前存過的、他妻子的電話。
攙着扶着把袁少送上了車,跟他家的司機師傅客套了幾句,這局也就散了。跟剩下的幾個人揮別,謝南辭也去停車場找他的車去了。将近十二點,梁柚也不想往回趕,白天睡得多,也沒什麽睡意,跑到附近的一座矮山裏去逛了。
這座山不高,感覺爬了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還是以慢悠悠的速度。沒植被的區域要更大,所以一路上也沒見太多蟲子之類。
山頭的視角剛剛好,或許可以等個日出。
當年一夥人跑到山底,長途跋涉實在太累,學校也怕不好管理,就都沒讓上山。以為就在本市,總有一天能去,沒想到這是他第一次登上去。
上山前瞥見不遠處有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員工在交班,興許能在那度過一晚。
也不是沒有住酒店,不過一晚上一百多,實在沒這個必要。反正明天沒有工作,回去後可以補一下午,雖然聽上去不是什麽規律的作息。
買了袋咖啡粉,坐在那拿着勺子慢慢攪着。對面只有路燈還亮着,馬路上空蕩蕩的,不會路過什麽人。有一輛黑車停在不遠處,路邊劃分的停車區域。沒有進小區,沒有人下車,可能是白天就停在那,車的主人興許忘記了它還在原地。
夜晚最難熬的不是困意,是漫無目的。梁柚最近幾天總是把電子版的合同點開來看一遍又一遍,似乎很不确定就此落腳了。幾個月前還擠在化妝間裏,穿梭在模特和化妝師中找活幹,再往前幾個月還在火鍋店裏當招待員。一直忙碌着,現在能平靜地坐在這裏,不用為生活的任何事着急,沒有什麽追着他跑,匆匆過去這十來年恍若是一場夢。
桃媽說的話漸漸浮現出它的道理來,梁柚不得不承認。
桃媽是梁柚和梁穗尊敬的母上大人,也是為這個家辛勞付出最多的人。梁柚考上高中之後,桃媽很快決斷,把縣裏的店鋪盤出去,舉家遷到蒲城裏。鐘家世代從商者多,在城裏很快又盤下了新的店面。梁爸在家大多數時刻都是給桃媽打下手的份,倒也樂在其中。家裏不算富裕,也沒什麽前人留下來的家底,但也一點點把梁穗和梁柚姐弟倆都供完了大學。
梁柚在中考那年創造了一個輝煌,直接考進了城裏的高階班。他們縣裏一共就出了兩個考上的,文理分班後一個學文一個學理,成了載入明縣大事記的一件事。高考後也都考得很好,一個去了外省不錯的傳媒大學,一個去學了化學,未來留校搞科研。
梁柚一直犟着,不願意再接觸感情,桃媽也沒什麽波動,只說他長大後就會嘗到孤獨的滋味。包括摸爬滾打這些年,固然吃苦,但也罕見會有孤獨,反而是塵埃落定後,才開始為這樣的孤單生出煩躁的感覺來。
從前拍着胸脯說自己不後悔的人不再吭聲,可這也不能全怪他,怪就怪在除了家人,這世間一角還有個他念着的人。
謝南辭。
光是想到這個名字,便覺得天氣很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