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一月之期轉眼即逝。
元将軍在燕北一切順利。
只是對北蠻敵人的勢力稍有低估,因此需要多輾轉一陣子。
而梅允慈與柳鏡池的孩子也滿一月了。
柳府對這個孩子極為看重,早早便備起了滿月宴,大肆操辦,中都裏凡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都受到了邀請。
韶聲當然也在列。
她與吳移已經商量妥當,此宴人對嘴雜,方必行赴宴,必然疏于防範。
待主人家将孩子帶走後,吳移便即刻起事,制住方必行。而她則負責帶人穩住一幹女眷,封鎖消息。
畢竟,借了別人的宴席做幌子,總不好再壞了人家的禮。
因此,韶聲把将軍府中的吹羽帶來了。
吹羽本是元寶的手下,自從領了護衛韶聲的差事,便被齊朔單拎出來指給她,只受她和齊朔的差遣,帶着一隊精銳,專做她的護衛。
韶聲知道,吹羽只聽命于将軍,不許與餘人有交集,若将她的計劃透給方必行,讓齊朔發現了,定然要受責難。
所以她不擔心吹羽會洩密。
而她并不在乎瞞不瞞得住齊朔。
就算吹羽現在去打小報告,等消息送到齊朔手上,一切都晚了。塵埃落定了。
于是,吹羽便按着韶聲與吳移的安排,帶着數百精銳,混在進出柳府的雜役幫工,甚至賓客之中,專盯着宴飲的園子。
除了吹羽的人,韶聲懷裏還揣着吳移的兵符。
見兵符如見吳移本人。
為保險起見,防止途中生出什麽變故,吳移在前一日,就将兵符交予了韶聲,方便他們随機應變。
這股潛在水下的暗流靜悄悄,而水面上的滿月宴全是洋洋的喜氣。
韶聲笑呵呵地被梅允慈迎進門,笑呵呵地打招呼。
一路走來,她見着了不少熟人,有何澤生,還有楊乃春。
楊乃春是自己來的,何澤生身邊跟了個臉生的将軍,聽他介紹,這位将軍一直是京畿戍衛的主将,如今暫時聽令于楊乃春。
至于方必行,自南征成功後,已經端起了重臣的架子。
他姍姍來遲,柳家人也頗給面子,直等到他落座後,再叫奶娘抱着孩子來開宴。
孩子年紀小,既沒見過如此大的陣仗,也禁不住餓。
勉強讓曾祖抱着講了一席話,便蹬腿鬧騰了起來,咿咿呀呀的哭鬧聲尖銳,不知道是嫌人多,還是叫餓。
“令郎聲音洪亮,可真有生氣,像只小老虎。”何澤生打趣柳鏡池。
這話落在柳融心裏,使他老懷甚慰,連聲稱贊懷裏的小曾孫:“處人前而不怯,這般膽色,好,好!”
其餘賓客便也順着他的話,客氣地誇贊起來。
柳鏡池心疼孩子,對着祖父低聲懇求了幾句,終于說動了他,放開手,讓奶娘又将孩子帶了下去。
奶娘的身影很快消失。
韶聲袖子裏的手攥緊了,她緊緊盯着吳移的方向,等着他起事的手勢。
此刻,柳融舉起酒杯向賓客祝道:“今日幸得列位賞光,專來賀我柳府添丁,真是蓬荜生輝!”
話畢,他将手中酒一飲而盡。
席上的賓客也舉起了酒杯。
正當這時,變故陡生。
柳韶言帶着兩名侍女,匆匆地從外間跑來,面上滿是焦急的神色。
跑到方必行身前,突然伸手,一把打掉他手邊舉着的酒,大聲呼喝:“韶言冒犯了!老師別喝,這酒有毒!”
酒液灑了方必行一手。
等他再擡頭往柳融的方向看,不過片刻之間,他竟已經栽倒在地,七竅流血了!
席間伺候的奴婢,吓得哆哆嗦嗦地後退,竟無一人敢上前。
直到退無可退,嘩啦啦撞倒了身後立着的小屏。
乒乒乓乓一陣巨響,仿佛一記斷喝,喚回了賓客們的魂。
“怎麽回事?”
“這、這……”
一片死寂突然便炸開了鍋。
争吵聲,腳步聲紛亂,嘈雜不堪。
“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方必行舉起雙手大喊,“老夫如今代行中都政務,定會将此事插個水落石出,大家無需擔心!我的人已經來探查了!”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韶聲和吳移的計劃只能向後推遲。
他們今日恐怕不能悄悄帶走方必行了。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碰巧在他們要動手的時候,柳融死了,柳家生亂,有人在酒裏下毒?
又碰巧方必行帶來了查案的人來?
不,應當不是巧合!天下哪有那麽多巧合!
莫非,莫非他們的計劃讓方必行發現了?一種不太可能的可能漸漸浮現。
韶聲的心中生出恐慌。
若是被他發現了,那麽,此時就算不是動手的時機,也不得不動手!
他們與方必行,已經到了你死我亡,不死不休的境地了。
韶聲着急地尋找吳移的身影,想立刻确認他的态度。
但亂糟糟的人群,遮住了她的視線,她什麽也看不見。
不管了!
韶聲咬住嘴唇,吳移不下令,她便自己下令!
她從懷裏掏出兵符,正要高舉為號,身旁原本盯着賓客的吹羽,不知從哪裏躍出,一個箭步沖了過來,趁亂按下她的手。
他指着方必行的方向,輕輕地對韶聲搖了搖頭。
圍在那邊的人群漸漸分開。
韶聲窒息地看見——
吳移埋伏在附近的幾位将領,全被京畿戍衛綁着壓到了方必行身前。
那位原本跟在何澤生身後的将軍,恭恭敬敬地對方必行說:“方老,這些應該都是主謀了。”
方必行揮手示意他免禮,死死盯着吳移的眼睛,朗聲質問:“吳将軍,他們你總該認識吧?還有什麽要說的?你借柳府此宴,買通府中的梅夫人,讓她趁此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毒死賓客,再派兵封鎖消息。你意欲何為啊?是想趁着将軍不在,擁兵自立?”
這指控極重,又當着諸人的面,分明是要把吳移謀反的事情坐實,不給他任何翻身的機會!
而他話中所涉的另一人,正是梅允慈。她被柳韶言帶來的兩名侍女制住。
柳韶言正站在她身邊。聽見方必行的話,她面色一變。
剛要說話,卻見何澤生從賓客中跨出,站到方必行面前,先于她開口:“方老,此事牽連甚廣,不如我們先問問這位梅夫人,再作考慮。萬不可武斷,免得冤枉了好人。諸位以為呢?”
他在為吳移解圍。
“是啊,是啊……”
“何先生言之有理,方老未免失之武斷……”
周遭的賓客竊竊私語起來,被何澤生的話說得動搖了起來。
而柳韶言聽見,也仿佛是終于有人跟她站在了一邊,連忙大聲質問梅允慈:“嫂子,是誰指使你下的毒?說出來就好了,就不會讓好人蒙冤了。”
她雖然在問梅允慈,但韶聲總感覺,柳韶言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好像在逼迫梅允慈指認自己。
吹羽扯着韶聲的袖子,不動聲色地将她往人群裏藏了藏。
柳韶言的問話又響起:“是誰,你說呀!”
這次,韶聲分明地看見,梅允慈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
“你看的人就是,是不是?”柳韶言的聲音愈發着急。
梅允慈立刻垂下了眼睛。
不過,若柳韶言當真意有所指,那麽韶聲便難得地與她想到了一處。
——她本也想站出來的。
現在的情況已經很明朗了,方必行發現了她同吳移的籌謀,且帶着人先下手為強。
他們輸了。
雖然現在看來,吳移有轉圜的餘地。
但此事不可能不給方必行交代。
總有人要承擔責任的,否則,兜兜轉轉,仍然要落到吳移頭上。
吳移是能力出衆的大将,手握重兵。
這次折戟,之後還有許許多多的機會,将方必行這些躲在文人清名下面的豪強,全部清理出去。
——最重要的是,韶聲知道,吳移跟她有一樣的願景,同自己一般厭惡他們。
而自己不過是可有可無的小角色,擔着将軍夫人的虛名。
那承擔責任的人,為什麽不是自己?
只要之後,吳移帶着她的願景,除掉方系,還富于民。那麽,倒方的人是誰,自己能不能親眼見證,又有何所謂?
韶聲想。
她深吸了一口氣,撥開吹羽的手:“我這次要連累你,去找吳将軍。”
吹羽被她連累,可能受方必行責罰,也可能受齊朔責罰,但吳移一旦無事,就能護住他。
站出來的時候,韶聲的心情異常平靜。
她聽不見吹羽的阻止,看不見吳移的失态,感受不到柳韶言的嘲諷。
當她混在人群之中時,想過站出來後的許多情況。她以為自己會害怕,會說不出來話。
但當她真正與方必行面對面時,心中卻生不出任何波瀾。
就像是心裏懸着的大石終于落了地。
她甚至不好奇方必行是如何發現他們的計劃的,也不好奇梅允慈為何要下毒,以及柳韶言在之中到底起了何種作用。
腦海中只餘一句話:
這次不成,下次再來。
“是我。”韶聲舉起方才一直沒能舉起的兵符。
“這是我從吳将軍處竊的,是我用它調兵來此。”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流暢又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