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臨近夜晚的特裏安軍校充滿青春活力,校園中心大道學生來來往往。
明溪在校門口下了公共飛行器,選了條偏僻小路走着,光腦響了,輕快的鋼琴音在夜風中舞動,他手頓了頓,垂眸看去。
是蘭迪。
他吐出一口氣,按了接聽,對面一片嘈雜,電子搖滾音震耳欲聾,吵得他耳朵疼。
“你在哪呢蘭迪?我聽不到你聲音。”明溪狼狽地把音量調小。
過了半分鐘,對面終于安靜下來,蘭迪語調高昂:“怎麽樣?戰況如何?”
“還不錯。”明溪說,“卷面考成績不會太差,就看體能測試結果了。”
“放心吧,你肯定沒問題,就是走個過場。”蘭迪大大咧咧,“對了,你現在回學校了嗎?”
“剛回來。”
“那你一起出來玩啊,好不容易考完好好慶祝慶祝。”
“我就不——”
明溪說了一半的話突然卡住,他停下腳步,呆呆看着前方幾步遠的地方,路中間站着的高大身影,金發藍眸,面容英俊,alpha眉眼間萦繞着凜然寒氣,把夕陽餘晖都染上幾分陰冷。
電話另一邊的蘭迪還在一連串詢問怎麽了,明溪緩緩開口:“沒事,今天考核太累,我就不去了,你們玩得開心哦。”
蘭迪沒多想,他已經喝得有點醉,稀裏糊塗點頭:“那你好好休息。”
電話挂斷,天光漸漸黑沉的校園小道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明溪垂頭,黑色發絲在額前擋出一片陰影,唇沒有血色,有幾絲頭發刮着他的眼睛,有點癢,他沒去撥開,徑直往前走,對存在感強烈的高等級alpha視而不見,沒走幾步,一只寬大手掌死死握住他的手,用了很大力道,阻止他繼續向前。
明溪輕聲問:“有什麽事情嗎?”
他從前總是會熱情地主動打招呼,或好脾氣地客套寒暄,從沒有過這樣冷淡的态度。
艾瑞斯沉默了一下,說道:“你在生氣。”
不等明溪回答,他繼續問:“為什麽生氣?”
“我沒有生氣。”明溪垂眸看腳底下,腳心踩過一塊塊石子,也不嫌硌腳。
艾瑞斯說:“你已經四天沒有回複我的消息,也不接電話。是因為那天我吻你生氣嗎,還是因為後面我……”
他有一把天生的好聽嗓音,低沉磁性,再多聽幾句就要對他生不起氣。
“艾瑞斯。”明溪打斷他,“放開我,我要回去了。”
艾瑞斯表情冷凝下來,beta總是逃離的态度徹底激起alpha的控制欲,信息素不受控制躁動起來,張牙舞爪撲向面前的明溪,如同猛獸舔舐伴侶,小心翼翼試圖傳遞歉意和挽留。然而再溫情也掩藏不了舌尖倒刺帶來的疼痛。
明溪被猝不及防湧入鼻端的濃烈苦玫瑰味熏得頭暈,他猛地捂住嘴,幹嘔了一聲。
艾瑞斯渾身一僵,手足無措地下意識摸向明溪小腹,緊張地問:“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啪。”
艾瑞斯的手被狠狠打開,被打的不疼不癢,頓在半空裏,打人的手心卻紅了一片。
明溪打完自己也傻了,他倉惶地收回手背到背後,面色發白,小聲說:“對不起。”
明明在生氣的人,才稍微傷害了別人一點就愧疚得不得了。
艾瑞斯緩緩收回手,被打的那塊手背有意無意對着明溪,他眉心微微蹙起,壓低聲音說:“沒關系。”
明溪張了張嘴:“你……”
艾瑞斯抿着薄唇,眼睑垂下,長睫蓋住深邃藍眸:“我找你只是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明溪嘆了口氣:“什麽地方。”
艾瑞斯不說話了,明擺着拒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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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溪還是對艾瑞斯沒辦法,他跟着艾瑞斯坐上飛行器。
飛行器平穩前行,明溪沒騙蘭迪,今天的考核太耗費心神,他确實很累,一靠上沙發就睡着了。
好像過了很久,久到明溪睡了一覺再醒來,發現周圍空無一人,他還躺在飛行器裏,身上蓋着艾瑞斯的外套,鼻腔裏都是外套上沾染的玫瑰味。
艙內只亮着一盞光線柔和的小夜燈,艙外完全是黑的,濃重的夜色透過窗戶壓進來,四合寂靜。
明溪坐起來,抓住要滑落的黑色軍裝外套:“艾瑞斯?”
空蕩蕩的飛行器裏沒人回應他。
就在這時,艙門忽然響了一聲,緩緩往兩側滑開,一個高大的人影走進來,背着光也帶來巨大壓迫感。
艾瑞斯邊走邊摘白手套,随意扔在座椅上,梳得一絲不茍的金發有幾縷淩亂散在額前,他沒有打理的意思,白襯衫也有些皺,袖子高高挽着,露出肌肉緊實有力的臂膀,也不知道剛才去幹什麽了。
明溪挪開目光,起身往窗外看:“到了嗎?”黑沉沉的,什麽也沒看到。
艾瑞斯:“嗯。”他轉身示意明溪跟着。
明溪遲疑地跟上去,借着飛行器裏的燈光一步一步下臺階,夜風攜着沁人涼意,送來郁郁清甜玫瑰芬芳,與艾瑞斯信息素裏的玫瑰味是完全不同的感覺,明溪腳步停頓,擡頭望向香味傳來的方向。
如同感應到他的目光,黑沉的夜色剎那間退去,皎潔明亮的月色清晖瞬間灑滿大地,照出一片巨大的白玫瑰花海,在月光中仿佛披着一層銀紗,美得神秘而震撼。
明溪在這極致的視覺沖擊中張開嘴:“wow”
他吃驚地走過去,觸摸到第一支玫瑰,确認這一切是真實而不是虛幻:“好漂亮,好厲害啊,這是怎麽做到的?”
“溫室玫瑰。”艾瑞斯回答他,“天頂是透明的,四季都不會凋謝,要進去看看嗎?”
明溪沉浸在震撼裏:“好啊。”
他往裏跑了一會,這片玫瑰海卻仿佛望不到盡頭般,濃郁的花香包圍着他,他興奮地回轉過身對艾瑞斯招手。
艾瑞斯就跟在明溪身後,藍眸被月色映出溫柔的錯覺,他目光沉靜地看着明溪,突然問:“喜歡這裏嗎?”
明溪重重點頭:“喜歡。”
艾瑞斯擡手拿掉明溪肩膀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沾到的一片玫瑰花瓣:“那在這裏住一段時間,好嗎?”
明溪的笑容凝固:“住在這裏?什麽……意思?”
艾瑞斯語氣自然,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這裏是公爵府,住在這裏很安全,你喜歡的那種果樹,我已經讓人移植了幾棵,過一段時間就能結果了……”
明溪驚恐地退後一步,他仰起頭:“你想把我關在這裏嗎?”
艾瑞斯被明溪的說法惹怒:“我會在這裏陪着你……”
等寶寶生下來。
明溪一點也聽不下去,他突然意識到這裏是離學校很遠的陌生地方。如果艾瑞斯打定主意不讓他離開,他沒有絲毫辦法,艾瑞斯說話時的表情看起來那麽認真,他根本不是會開玩笑的人。
這算什麽,就因為他幾天沒有回複嗎?
難以言喻的恐慌讓明溪差點哭出來,他聲線顫抖,眼尾發紅:“艾瑞斯,你不能這樣做,我不想住在這裏,我要回去。”
艾瑞斯向前一步想靠近他,明溪心慌呵斥:“你站在那,別過來!”
語氣無助帶着近乎哭泣的顫音。
艾瑞斯停住腳步,想給明溪擦眼淚,又怕真把人惹哭,不敢再上前。他眉眼冷峻下颌緊繃,掩飾住手足無措,他突然想起了什麽,從身後變出一束玫瑰。
這是他剛才趁明溪睡着時挽起袖子采摘好的,想作為道歉禮物,他想象過明溪收到花後開心地親吻他的臉,說「謝謝你,艾瑞斯」。
白玫瑰是盛放得最嬌豔的樣子,被悉心拔掉了刺。
他把花放到明溪懷裏,笨拙地哄他:“不要哭,我不會關着你的。”
然而明溪根本聽不進去,精心包好的花被掉到地上,花瓣散落在泥土裏,狼狽凄慘,明溪搖頭說:“那你讓我回去。”
艾瑞斯有些生氣,語氣冷下來,口不擇言:“你是我的beta,本來就該乖乖呆在這裏。”
明溪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我才不是你的beta。”他第一次舍得用重話指責艾瑞斯,“你太不講理太霸道了,你總是這樣,總是這樣……”說着說着他再也忍不住哭出來。
“別哭了。”艾瑞斯看到明溪的眼淚已經開始慌了,他顧不得別的走上前,手忙腳亂地想給明溪擦眼淚,笨手笨腳反而蹭紅了明溪的臉。
明溪轉頭躲避開艾瑞斯的手,淚眼朦朦,他伸手進上衣口袋拿紙巾,手顫顫巍巍,紙巾帶出了個什麽東西,掉到地上,他一愣,下意識垂頭看去。
艾瑞斯也跟着他的目光一起低下頭。
人工月光太過清晰,清清楚楚照出地面上一個長條狀東西,明溪呼吸一滞,表情有一瞬間慌亂,他連忙彎腰去撿。
但艾瑞斯比他更快一步,alpha面無表情捏着那小小的白色包裝紙,淡聲問:“這是什麽?”語氣裏聽不出情緒。
明溪止住眼淚,帶着很重的鼻音:“還給我。”
月光不知道什麽時候暗了,艾瑞斯的臉有一半掩藏在暗處,露出的側臉線條淩厲冷肅,骨節分明的長指在那小玩意上輕點了點,他又問了一次:“明溪,這是什麽?”
明溪緊張地仰起頭,他剛哭過,鼻尖發紅,黑眸被淚水浸透,不回答艾瑞斯的問題,可憐兮兮語氣帶上祈求:“艾瑞斯,還給我,好嗎?”
艾瑞斯直挺挺立着,唇角繃直,不為所動。直到弱得跟只兔子差不多的beta不自量力伸手來奪,他輕易躲開,目光落到手裏的小玩意上。
明溪後背倏然僵直,眼睜睜看着艾瑞斯伸手要撕開包裝紙,他大腦一片空白,本能撲進艾瑞斯懷裏,頭磕到硬邦邦的胸膛,他顧不得看頭頂alpha的表情,忍着疼伸出兩條胳膊,一把抱住alpha肌肉緊實的腰身。
艾瑞斯果然沒動了,也沒推開明溪。
他垂眸看向懷裏主動投懷送抱的beta,指尖動了動,藍眸一片幽深。
明溪沒察覺到,他慢慢擡起頭,踮起腳,動作很笨拙地用唇蹭alpha的下巴:“艾瑞斯,還給我吧。”
他總認為用這種簡單粗糙的方式就能轉移頂級alpha的注意力,以前是,現在也是。因為成功過一次就傻傻認為每次都能成功。
偏偏送到嘴邊的那一截脖頸細白脆弱,腺體散發出的蜜桃香太過甜美,艾瑞斯喉結微動,鬼使神差地伸手回抱住明溪,目光沉沉看着beta後頸那一塊腺體,在beta看不到的地方露出犬齒。
他手上不緊不慢摩挲着明溪的腺體,粗糙的大拇指絲毫不懂得憐香惜玉。
那麽敏.../感的地方,怎麽經得起他這樣惡劣對待。
明溪呼吸越來越急促,臉一點一點染上緋紅,他不安地掙動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他恢複乖順,閉上眼睛縮在艾瑞斯懷裏發抖,放任alpha灼人的吐息漸漸靠近他的腺體。
“明溪。”艾瑞斯藍眸灼灼盯着眼前距離很近的腺體,喊他的名字,一點也不着急,“可以嗎?”
明溪收緊雙手,alpha的白襯衫後背不知道已經被他捏成了什麽樣子,他緩慢地點了點頭。
然而alpha好似在故意折磨報複他一般,指尖猛然用力,暗示意味十足,還明知故問:“不可以嗎?”
明溪輕喘一聲,氣惱又無奈,他很小聲地說:“可以。”
得到口頭允許的alpha終于滿意,他惡狠狠咬上去,犬齒霸道蠻橫地将苦玫瑰信息素注入,試圖将beta的腺體裏裏外外染上他的味道。
明溪痛得渾身發抖,剛止住的淚水斷閘般湧出,模糊了他的視線,高量級的alpha信息素對beta來說是一種極大的負擔,他只覺得眼前白光炫目,有無數粒子在體內碰撞,爆裂炸開,讓他連骨頭都在疼,兩...腿發軟,只能依憑着那個欺負他的alpha才勉強站穩。
這酷刑般的折磨在alpha離開時終于得到緩和,艾瑞斯用舌...頭...舔了舔明溪的腺體,嗓音沉啞:“我的beta。”
明溪過了幾秒才遲鈍反應過來,艾瑞斯居然還糾結于剛才那個「是我的beta」「不是你的beta」的問題,他一時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Alpha就是這樣一種生物。即使沒有愛情,也會對發生過關系的對象産生強烈的占有欲。
夜風卷起玫瑰花瓣,搖曳的花枝影影綽綽,月光再次變得明亮。
艾瑞斯沉浸在餍足裏,渾身的肌肉都疏懶下來,像一只剛剛成功捕捉到獵物吃飽喝足的雄獅,這大概是他警惕性最低,最好說話的時候。
有一只觸感細膩的手摸到他掌心,手指骨節比他小了一圈,與他粗粝掌心形成鮮明對比,他手裏已經捏得皺巴巴的白色包裝被拽了一下。
沒拽動。
明溪見他沒反應,嘗試着加了點力氣,拽動了,他連忙把那白色小長條塞進自己口袋裏,手還不放心在外層虛護着,生怕被人搶去似的。
艾瑞斯裝沒看到。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空氣安靜,他們就維持着這樣的姿勢,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明溪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角攢滿生理性的淚水,他欲言又止,小心翼翼開口:“我想回學校了。”
艾瑞斯沒說話,忽然松開他,明溪的心提起來。
Alpha半蹲下去,動作輕柔撿起那一束已經沾上泥土的白玫瑰,長睫擋住了他眼裏的情緒,他脊背寬又結實,一向挺得筆直,為玫瑰清理泥土時卻不得不低垂頭顱,彎下脊椎。
明溪抿着唇,滿臉無措。
他以為艾瑞斯會發脾氣,沒想到alpha只是沉默地起身,再次将花放到他懷裏,藍眸深不見底。
這一次,明溪抱緊了花束,小聲嗫喏:“謝謝。”
艾瑞斯說:“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沒再提剛才那些讓明溪住在這裏的話,明溪也不會問,就這樣彼此心照不宣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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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溪回到宿舍時已經夜深,宿舍裏一股酒氣,蘭迪躺在床上說夢話,一會喊冷一會喊熱,明溪把玫瑰放到桌上去看他,被子被踹到地上了。
他幫蘭迪把被子蓋好,給自己接了杯熱水,坐在椅子上慢騰騰地喝,喝完半杯,他起身拖着疲憊的步伐走向衛生間,手裏緊緊捏着小長條。
衛生間燈很明亮,他撕開外包裝,露出裏面的驗孕試紙。
他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白天離開噴泉廣場後為什麽會去藥店,做賊似的買這樣一個東西,明明知道幾率很小……很小的。
接下來的流程就很簡單,買試紙時的藥店店員很熱情,仔仔細細給他講了一遍怎麽使用,還附贈了一些孕期小常識。
明溪抹了把臉。
……
一分鐘後,他對着試紙上兩條杠發呆,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他懷孕了。
萬分之一的概率,跟最不合适的人,他卻懷孕了。
命運有時候真的很喜歡跟人開玩笑。
他慢慢回想起來,上次去醫院檢查,不可能沒有查出來。所以艾瑞斯早就知道了,卻一直有意瞞着他,為什麽呢?
明溪腦子裏一片混亂,他坐在馬桶蓋上,覺得渾身發冷地抱緊胳膊,心裏又怕又難過,他捂住嘴,空曠的衛生間裏驀然響起一聲被刻意壓制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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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溪整個人都渾渾噩噩,他把驗孕試紙用紙巾包了一層又一層,裝在盒子裏扔進垃圾桶,才上床睡覺。
早晨九點,宿醉的蘭迪悠悠轉醒,眼睛都沒來得及揉就哈欠連天挂着兩個黑眼圈開游戲,肚子餓了用營養液解決,即将畢業的軍校學生稱得上醉生夢死,肆意揮霍青春。
菲爾德一個組隊邀請甩過來,蘭迪自言自語嘀咕:“你怎麽也起這麽早。”順手點了同意。
兩個人直接開了語音,進游戲後菲爾德邊撿物資邊懶洋洋地問:“你看到早上的新聞沒……oh,紫色機甲。”
蘭迪沒過腦子:“什麽新聞?”
“就元帥出征那個……”
“什麽,艾瑞斯要出征?”
蘭迪後知後覺捂住嘴,看向明溪床鋪的方向,床簾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小聲喊了句:“明溪?”
“嗯?”灰色床簾後露出明溪惺忪的睡眼。
蘭迪讪讪:“你什麽時候醒的?”
明溪垂眸打開光腦:“剛醒。”他見蘭迪還在傻愣愣看着自己,勾唇一笑,“你要被人打死了。”
“啊?”蘭迪反應過來,轉頭看光屏,他的游戲人物正被瘋狂輸出,血線瀕臨低值,屏幕紅光一閃一閃,他「嗷」地一聲撲回去瘋□□作,菲爾德在語音裏不停吐槽。
“你好坑啊。”
“你好菜啊。”
蘭迪:“閉嘴!”
聽着那邊吵吵鬧鬧一片歡樂,明溪勾起的笑意再也維持不住,他身體不太舒服。尤其是腺體一直隐隐作痛,腰部有種陌生的酸脹感,他把枕頭墊到腰後靠着,打開光屏。
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條接一條推送,根本用不着他特意搜索,「元帥出征」幾個關鍵字頻繁出現,他随意點進去一個。
虛拟屏幕上猝不及防出現一張放大的熟悉帥氣臉龐,年輕的alpha金發全部梳到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深邃的眼窩,鼻梁高挺,薄唇冷酷疏離,充滿了讓人不反感的傲慢矜貴,這張臉在這種怼臉的死亡鏡頭下也完美無缺。
他一身軍裝,胸前挂着金色勳章,渾身上下是與年齡不符的成熟堅毅氣質。
alpha直視鏡頭,下颌微微擡起,語氣沉穩無波無瀾。
“有19名士兵在這場戰争中犧牲,這是我們都不願看到的。”
“低劣的蟲族想用它們的鞘翅、用髒污的蟲足染指帝國,我以帝亞特之姓起誓,絕不會放它們踏入帝國領土一步。”
“我會終止這場戰争,讓他們的犧牲有意義、有尊嚴。”
他端肅行了個軍禮——
“為帝國的榮譽而戰。”
視頻在此幹脆利落地中止,alpha的臉從屏幕直接消失,緊接着鋪天蓋地的彈幕如同潮水般出現,密密麻麻占滿整個屏幕。
【為帝國的榮譽而戰!】
【元帥大人威武!】
【太帥啦太帥啦太帥啦太帥啦,我要發瘋!】
【必勝!】
【殺盡蟲族!】
明溪關掉光屏,他發了一會呆,轉頭看向被随意扔在桌上那束白玫瑰,花瓣邊緣已經有些幹蔫了,遠沒有昨夜浸了露水的嬌豔。
看了幾分鐘,他忽然下床走到桌前,在儲物箱裏翻翻找找出一個透明空瓶子,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喝完的飲料瓶,他去洗手池把瓶子洗了洗裝滿水,走回來拆開花束外的白色絲帶,耐心将玫瑰一根一根放進瓶子裏。
不是不生氣,他就是對艾瑞斯狠不下心。畢竟對他來說那是一顆很特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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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宿舍熄了燈,遠看一片濃墨漆黑,晚風一吹,寂靜又蕭瑟。
有個晚歸的beta小夥哼着歌慢悠悠往回走,腳步輕快,他今天和女朋友約會,難分難舍,小情侶你侬我侬到現在才回來。
路兩旁樹影搖曳,被風吹出簌簌聲響,小夥快走到宿舍樓下,心裏琢磨着送女友的生日禮物。
“咔嚓。”
一聲脆響在空氣中格外清晰,小夥愣了愣,不知為何後背有點發毛,他下意識往四周看看,路燈、樹,一切正常,他才低頭看向腳下。
只是一根樹枝。
他籲出一口氣,放松地擡頭,下一刻,他瞪大眼睛。
緊挨着宿舍樓的那棵樹恰好沒被燈照到,樹下突兀站着一個高大黑影。
小夥倒抽一口冷氣反應過來,是個人啊。
他腳步一頓繼續往前走,路過時忍不住回頭看一眼,那人完全籠在沉沉陰影裏,只能看到個不太清晰的側臉,線條刀鋒般幹淨淩厲,正仰頭凝視着某一處,小夥跟着他的目光看過去,是A棟宿舍樓。
有一種不像人的美。
小夥在心裏吐槽,正常人能長到那樣?話說,有點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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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溪沒有把懷孕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包括蘭迪,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中午他的光腦響了,艾瑞斯約他去小操場見面,明溪這次沒有假裝看不到,他去了。
剛從軍部趕來的alpha行色匆匆,早上視頻裏還整整齊齊的金發已經略微淩亂,他不停看向光腦,一擡頭看到站在遠處的明溪,一點煩躁焦慮還留在他眉心來不及掩藏,他表情滞了滞,邁開腳步快速走過來。
“腺體有沒有發炎?”他用磁性低沉的嗓音問,擡手虛籠住明溪的側臉,指尖挑開黑發,“讓我看看。”
明溪側了側臉,沒能躲開艾瑞斯的手,他咬住下唇,腺體被迫暴露于陽光之下,感受着alpha如有實質的直白注視,本能僵直後背。
beta退化的腺體上有一個清晰的牙印,凄慘可憐,信息素被阻隔劑遮住了。
艾瑞斯湊得很近,呼吸聲都打在明溪臉上,他看得太久了,明溪不自在地動了動肩膀,有些羞恥:“好了嗎?”
“嗯。”艾瑞斯終于放下明溪的黑發,順了順嚴嚴實實擋住腺體,“沒有發炎。”
明溪抿着唇,眼睛看着地面,輕聲問:“艾瑞斯,你找我有什麽事情嗎?”
好像如果沒有事情,就迫不及待要離開。
艾瑞斯唇角繃成直線:“我要去前線了。”他定定看着明溪,認真專注,“可能很久才能回來,你……照顧好自己,要好好吃飯,我已經安排人每個星期給你送藥,你要乖乖吃,遇到困難記得找我……”
明溪聽他說了半天,忍不住仰頭打斷他:“艾瑞斯!”
艾瑞斯頓住,漂亮的藍眸迷茫又無辜。
明溪瞪着他,沒好氣地開口:“你沒有別的事情要告訴我嗎?讓我吃奇奇怪怪的藥,也沒有一句解釋嗎?”
艾瑞斯僵立在原地,緊繃的下颌線和冷冰冰不為所動的表情有種難以言喻的固執,他緩慢地眨動藍眸,長睫好像被冰凍住:“那是安胎藥,對寶寶好。”
明溪從他的語氣中敏銳察覺到什麽,不敢置信:“你早就預料到我會知道。”
他想起什麽,喃喃:“昨晚你其實認出來了,認出那是驗孕試紙……看我為了不被你發現做那些事情,太滑稽了,太過分了,真的……”
艾瑞斯下意識伸手去拉明溪,被躲開了,他有些無措:“我沒有那樣想。”
“我只是想保護你們,想保護好寶寶,我怕你知道後會生氣……”他笨拙地解釋,大概很少說這麽長一串話。
明溪不能理解:“你一直瞞着我,我就不會生氣了嗎?”
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完全失去力氣地自言自語,混亂沒有條理:“我想了一晚上都想不通,怎麽會這樣呢?我還沒畢業,連份正經工作都沒有,明明是一場意外,明明要當做什麽都沒發生的,都過去這麽久了,怎麽會突然……”
艾瑞斯再也忍不住,他不顧明溪的掙紮一把把人嵌進懷裏,大掌一下一下輕拍明溪後背,輕柔得怕驚動什麽似的。
“別害怕,有我在。”他說,“我會照顧好你們。”
明溪被迫頭緊緊挨着艾瑞斯的胸膛,能夠清晰感受到他說話時胸腔震顫,堅定有力,給人帶來無限安全感,好像只要呆在這裏就什麽都不用怕。
艾瑞斯很厲害,他能輕易殺死巨獸,能在無數蟲族的圍殺下自由出入,能帶領所有人找到安全的地方。
明溪慢慢停止掙紮,遲鈍地思考,艾瑞斯也不說話,在這靜谧安逸的氛圍裏,明溪眨了眨眼睛,一顆淚珠子吧嗒掉下去,他艱難開口:“我下午去醫院……”
那顆耀眼的星星那麽強大,他将來會娶一個與他信息素匹配的omega,他們會有自己的孩子,alpha與omega的孩子。
剩下的話連說出口都很困難。
明溪怎麽舍得呢?他那麽喜歡小孩,那是他的孩子,他和艾瑞斯的寶寶,寶寶已經四個多月大,說不定都長出了小手小腳,寶寶一定很乖巧可愛,也許會有一雙寶石一樣漂亮的藍眸。
艾瑞斯聽出了明溪未盡的話語,他兩條胳膊倏然收緊,死死抱住明溪,手在明溪背後不易察覺地抖。
“不要,”他一個字一個字用力咬下去,“不要殺掉我們的寶寶,明溪。”
他在令人絕望的沉默裏問:“好嗎?”
明溪被勒得骨頭生疼,他什麽也沒再說,只是搖搖頭。
艾瑞斯的心瞬間沉落谷底,他聲音沙啞,語氣變得急促想說服明溪:“你想從戀愛開始,想跟相愛的人結婚,我們可以重新認識,從戀愛到相愛……”
“明溪,我喜歡你,跟我在一起吧。”
Alpha的表情那麽認真,語氣那麽堅定。
明溪慢慢瞪大眼睛。
“撲通,撲通……”
分不清是誰的心跳聲,又急又重,砸得他頭腦發暈,半晌都說不出來話,他頭抵着alpha硬邦邦的胸膛,熱度從臉燒到耳朵,大腦一片空白,只記得稀裏糊塗點了一下頭,又忽然想起什麽,點頭的動作猛地頓住,臉頰熱意漸漸冷卻。
艾瑞斯可以喜歡莉莉絲,也可以說喜歡他——
因為寶寶的存在,alpha保護幼崽,可是刻在基因深處的本能,這是再淺顯不過的常識。
最終,明溪只是抿起唇,聲音很輕地說:“我們冷靜冷靜吧,艾瑞斯,我會好好考慮的,如果……我做出決定,會告訴你。”
沒說同意,也沒拒絕,沒有做出任何承諾,他是一道最難解的題,總能讓人手忙腳亂無可奈何。
環抱着他的人久久都沒說話,時間仿佛凝固住。
明溪輕輕推了推艾瑞斯,沒想到這一次輕松推開,alpha放開了他,乍然脫離那個充滿安全感的懷抱,有種不适的錯覺,明溪仰頭去看艾瑞斯,alpha英俊的面龐依然冷峻,明溪忍不住懷疑剛才說出那些話的人是不是他。
“艾瑞斯?”
“嗯。”艾瑞斯終于開口,藍眸宛如經年不化的冰雪,看不出裏面的情緒,他說,“好。”
光腦已經響了很久,艾瑞斯才接通,對面傳來克裏克急瘋了的聲音:“元帥,公爵,大人,這都什麽時候了,艦隊快要出發了……”
“我知道。”艾瑞斯打斷他,直接挂斷。
他轉頭看向明溪,藍眸閃動,無波無瀾地陳述,“我要走了。”
“啊,這麽快。”明溪沒反應過來地怔愣,“你……要注意安全哦。”
艾瑞斯嗯了一聲,不知是不是陽光造成的錯覺,他依然面無表情,那雙耀眼奪目的藍眸卻有些黯淡下去,他轉身一步一步離開,腳步又沉又重。
明溪呆呆看着艾瑞斯的背影,心陡然慌亂起來,他高聲喊:“艾瑞斯。”
Alpha的腳步停住,沒有回頭。
難過的感覺被無限放大,明溪突然邁開腳步追着alpha的背影跑過去,跑得很快很快,風聲呼嘯着倒退,吹亂了他的頭發。明溪終于追上艾瑞斯,眼圈發紅,微微氣喘,他仰起頭看着alpha一頭柔軟的金發,心又軟又酸,眼睛被陽光刺得流眼淚。
“你要平安回來。”他吸了吸鼻子,“我等你……凱旋。”
蒼白的話語表達不出他情緒的萬分之一,艾瑞斯的背影從他的視線裏消失,他什麽也沒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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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斯離開後沒過兩天,機甲系的論文答辯時間到了,學生們都忙着準備答辯。因為畢業評分對今後找工作影響很大,沒幾個人再讨論元帥出征的事情。
早晨八點半,明溪跟蘭迪、菲爾德三個人各自搬着一個大箱子走向院系會議室,裏面裝的是畢設機甲模型。
蘭迪幾次試圖幫明溪搬,理由很離譜:“我想鍛煉身體,給哥搬搬。”
自從知道明溪懷孕後,他就變成了這樣,過分小心,把明溪當成個易碎品。
明溪哭笑不得:“不用啦蘭迪,我搬得很輕松。”為了證明,他擡高箱子往前小跑幾步,回過頭對兩個人笑。
蘭迪:“知道了知道了,你別瞎跑。”
明溪以前性格跳脫也就罷,這都要當小爸的人了,怎麽還這麽不穩重。
不知道內情的菲爾德起哄:“來來來我的給你。”他笑哈哈作勢把箱子往蘭迪手上送。
蘭迪:“你走開!”
他們到時會議室已經坐了不少人,找了個前排空位坐下,等他們跟周圍同學打完一圈招呼,院系老師也都到了,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答辯開始了。
明溪排在第三個,他準備充分,上臺後講得很順利,到提問環節也對答如流。直到所有老師問完,今天一直沒開口問過問題的普洛克老師忽然開口,提了個奇怪的問題:“你覺得如果把設計luna的理念構架應用到普通機甲上,能否成功?”
明溪認真思考了一下,才謹慎地開口回答:“我覺得不能,因為luna的一切設計,從構架到材質、人工智能配置,全部都是在超高等級精神力的前提下進行的,這不具備普适性。比如人工智能,低精神力者根本無法與luna進行有效溝通,而高精神力者甚至不用手動操縱,就可以輕松駕馭。”
普洛克笑了笑,看不出對他的回答是否滿意:“我看過你的論文,覺得你的想法跟我正在做的項目不謀而合,如果你有興趣,可以來找我。”
明溪吃驚得連話都說不流暢了,結結巴巴:“好……好的,謝謝老師。”
那可是來自普洛克先生的邀請啊!
因為這個插曲,答辯結束後回去的路上,明溪連腳步都是飄的,蘭迪和菲爾德也在熱烈讨論。
“去去去,肯定得去,那可是帝國最好的機甲設計師,參與他的項目,說不定還會被他看中,成為他的學生,前途無量啊!”
“可是軍部的考核怎麽辦?明溪進去是十拿九穩的事,進軍部就失去自由了吧?”
“你怎麽把軍部說得跟大獄似的。”
三人一路上都沒讨論出個結果,回到宿舍,發現明溪他們宿舍門前站了個人,一個黝黑高壯的男人,留着一頭短寸,額頭上一道顯眼的疤延伸到眼角,沒穿校服。
看起來就不像個善茬。
蘭迪率先咳了咳:“請問你是?”
那男人此時也看到了他們,他的目光在三人中不動聲色過了一遍,看到明溪後就快步走過去,雙手捧着個盒子恭恭敬敬:“夫人,這是先生讓我給您送來的。”
明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