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謝應儉同他們哥倆聊了許多舊事, 其實以前他們碰面的機會不多,跟他倆沒多少共同的回憶,謝應儉說的, 多半還是跟葉應清年輕時的那些事兒, 往日的榮光, 或是低谷時的相互扶持。葉應清仙去多年,但又在惦念他的人口中鮮活地存在着,仿佛從未離開過人間。
陳鈴聽得入神, 又恍惚想起應該再去給師父上一炷香, 都忘了告訴師父,他和師哥又像以前那樣在一塊了。
晚上回去,陳鈴跑到葉答風房裏,也沒別的, 就想和師哥再講講話, 沒什麽主題,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了:“人老了就會喜歡回憶過去, 像師叔那樣。”
葉答風在整理從陽臺收下來的衣服, 一邊把衣物分類整理, 該疊的疊, 該挂的挂好,一邊應陳鈴的話:“怎麽, 你也在回憶過去?”
“要我搭把手嗎?”陳鈴也就嘴上說說,實際上他通過觀察葉答風的神态,已經得出了對方沒有要自己幫忙的結論,說一句要幫忙的話, 以顯得自己比較懂事,又說, “我沒有在回憶過去啊,畢竟我很年輕~”
葉答風看穿陳鈴的小把戲,直接把衣服遞過去:“來,疊。”
陳鈴:“……哎呀,我不會疊,我疊得很醜的。”
葉答風早已料到:“那你說什麽搭把手,裝模作樣的,我都多餘理你。”重新繼續着手上的活,葉答風又說,“雖然沒覺得自己很老,但我偶爾也會回憶過去。”
他沒順着說自己都回憶了些什麽,倒是陳鈴頓了頓。
陳鈴想,也不是不回憶的,現在他覺得沒什麽缺憾,想以後的事會更多一些。但自己一個人在外那幾年,是會很頻繁地将過往那些細碎的日常反反複複拿出來嚼的。
他忽然就想明白了,不是人老了愛回憶過去,是因為物是人非,才總想把消逝的人與往事找回來。從前有種種好,可世事總不長久,一不留神就只剩自己踽踽獨行,好像只有從回憶裏找,才能給自己找到一個陪伴。
不過還好,他回憶裏的人,從舊事中跋涉到了他真實的生活裏,不再是夢中一片殘影。
應該也能再同他再走一段路。
不揪着往事不放,但不代表沒有好奇,陳鈴坐在床邊看葉答風忙上忙下,又很不要命地問:“那你真的替我挨揍了嗎?”
“啧。”葉答風嫌棄地看了陳鈴一眼,“是啊,欠我的拿什麽還?……其實沒我師父說的那麽誇張,他知道什麽,他又不在場,都是我爸添油加醋地跟他轉述,他又再添油加醋胡扯,說相聲的人嘴裏就沒一句真話。”
“就算是讓我爸管你,他也不會揍你的,他溺愛你,你比我更像他親兒子。行了,得意去吧,”說着葉答風想到了什麽,“對了,差點忘了和你說。”
葉答風終于把手頭的事弄完,拉了把椅子過來坐下,和陳鈴面對面。
見葉答風樣子變得嚴肅,陳鈴也下意識坐直了些。
“今天的事,”葉答風頓了頓,似乎是又斟酌了一番,“你心裏別有芥蒂……我的意思不是讓你原諒為難你的人,對蔡答琛那樣心術不正的,該怎樣還得怎樣。我是想說,別因為這些事,就不願意相信別人了。”
陳鈴花了一點時間消化葉答風的話,過了陣,才略遲鈍地開口:“啊。我以為你會要我以後凡事多留個心眼來着。”
“之前可能會這樣說吧,”葉答風道,“可是想想從頭到尾你也沒做錯什麽,遇到這種事已經挺不開心了吧,我說這多餘的話幹嘛。你也不是真是個傻子,後來我又想,你願意去幫別人,願意相信別人,都是你很珍貴的品質,師哥希望你永遠擁有這樣的品質。當然要幫助什麽人,相信什麽人,你自己再甄別一下……确實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平和地看待周圍比自己更優秀的人。”
葉答風其實還想說,明明小寶已經在自己身邊了,他還是讓對方被別人欺負了,是自己也沒做到位。但這話沒必要說,很有病,說了只會加重陳鈴的精神負擔。再者說,陳鈴是個獨立的個體,葉答風覺得他自己心裏怎麽想是一回事,但表現出來的不能太沒有邊界感。
葉答風又道:“我也有自己反思和進步的好吧,以前你做事情沒考慮太多,我罵過你,對不起啊。”
“多久以前的事了就別再說了,”陳鈴感覺這氣氛都有點尬了,不自在道,“你也是為我好。”
葉答風:“我是有很認真看了些育兒書籍,什麽《如何與青春期孩子正确溝通》《別和青春期孩子較勁》之類的。”
陳鈴指了指門:“你給我出去。”
葉答風:“這是我房間。”
陳鈴本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手裏抱了個枕頭,現在怒把枕頭一扔,站起身來:“好的,那我出去。”
葉答風眼裏含着笑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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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答琛停演了兩周,來了之後給他寫了手寫的道歉信,也不知道是為了表示誠意還是什麽,陳鈴表面裝作接受了,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然而茶館裏氛圍怪異,感覺風平浪靜,平靜底下又好似有什麽暗流湧動。
當然也沒什麽離譜的事情發生,純粹是陳鈴這人,說他心大吧,他有時候做事情是不想太多,可他又真是有點高敏感,一旦開始想了,就停不下來。
師哥讓他別有芥蒂,他不能沒有。就先不說演員隊伍裏有了鬧過難堪矛盾的人,就說自打那次師叔來,很多人跑來問他是不是其實正兒八經學過,拜的是哪位名家,小時候都在哪裏演出,他只好一一糊弄過去。當然這些問題也算是正常,可他就是覺得微妙。
好像因為他的師承,因為他的資歷,他整個人一下就增了不少光彩。可不管有沒有這些,他不都是那樣演?以前會說他演得不錯,現在演完大家又說“小鈴從小就是角兒,怪不得這麽得心應手啦”。
但想說相聲也是他選的,才回來說沒多久他就産生退意,說出去怕要被人翻白眼,說他沒個定性。
不過至少和師哥一起上臺的時候是開心的。
不演出的時候,他待在後臺的時間越來越少,也沒有最開始那種要到處安利茶館相聲大會的積極性,原本有幾個想改編的整活思路要找人讨論,現在也不想拿出來講了。
很迷茫。
師哥還經常不在。
到了十二月,葉答風無故不在雲城的時間就更多了。其實一開始,陳鈴是沒有發現葉答風的行程不太對勁的,畢竟葉答風平時就忙,來來去去的很正常,做這一行的麽,稍微火一點兒的都免不了要當空中飛人。
有天陳鈴去師娘家,師娘讓他問問葉答風忙完有沒有空過來吃飯,他給葉答風發信息,對方沒回,于是他又找葉答風經紀人,想當然地問“你們節目什麽時候錄完”,結果經紀人姐姐告知他,今天是休息日。
陳鈴神差鬼使地在微博上搜那種賣航班的黃牛信息,看見最近葉答風總往海城飛。
去那裏做什麽,也沒說一聲。
他跟師娘講,何秋韻也不知道所以然,開了個玩笑:“可能在那邊談了個對象,一有空就要去見人家。”
陳鈴:“……那可真是悶聲發大財。”
何秋韻只是随口一說,陳鈴後來是越發覺得葉答風形跡可疑:在家的時候,葉答風看手機的時間多了很多,老是在屏幕上按來按去一看就是跟人聊天,可恨這人竟然還貼了防窺屏,他想偷偷看一眼也沒法。
一有空就說要出去,忙得要死了還要抽時間出去,到底有什麽好出的,在家裏睡大覺不好嗎?
陳鈴感覺不太高興,他也說不清自己在不高興些什麽,大概是因為師哥對他有秘密了,就算是談戀愛又有什麽,藏着掖着的,有什麽不好告訴他的?
葉答風沒說,他也懶得問,顯得自己多八卦似的。表面上還一副一無所知的樣子,演技爐火純青,但很煩,也不想去小園子裏了,于是有空的時候就跑去livehouse之類的地方聽演出。
感覺不說相聲了也可以去當個搖滾歌手,現在學貝斯應該還來得及。
平安夜,雲城飄起了雪,淩晨陳鈴看完演出頂着一身寒氣從外邊回來,意外發現家裏的燈亮着。他第一反應是難道自己出門時忘了關燈?這必不可能。
換了鞋進屋,把羽絨外套拖了挂起來,屋內溫暖,把外頭帶進來的一點寒意融了,葉答風坐在飯桌前,桌上擺了一碟切成了兔子形狀的蘋果片。
陳鈴愣了愣:“師哥。”
“這麽冷,又去哪玩了?”葉答風招招手,示意陳鈴坐過來。
“去聽小歌手唱歌去了,”陳鈴走到飯桌前,拉開椅子坐下,“你怎麽在啊?”
葉答風:“你這話問的,這是我家,我怎麽不能在。”
“不是,我是說……今天平安夜,你怎麽有空啊?”
葉答風:“……?”
陳鈴糾結一番,最後還是決定将近來一直壓在他心間的疑惑問出:“平安夜,你不用去陪女朋友嗎?”
葉答風:“???”
葉答風大驚:“什麽鬼,哪來的女朋友?”
陳鈴也大驚:“那你整天不着家的幹嘛呢,不是因為出門找對象了嗎?”
葉答風敲了敲陳鈴腦袋:“想什麽呢……确實我也是故意沒跟你說我去幹嘛,但你怎麽這麽能想?”
“啊?……”陳鈴有點窘迫,但還是嘴硬,“那一般人這樣子不就是戀愛了嗎,你年紀也這麽大了,在一些小說網站裏都已經是老男人的年紀了,年老有為,給我找個嫂子也很正常嘛……你自己行為舉止不檢點,還說我怎麽這麽能想……”
“停,”葉答風道,“我怎麽就不檢點了,我到處看場地去了。”
陳鈴是真有點蒙了:“什麽場地?”
葉答風把一份文件推到陳鈴手邊:“看看。”
陳鈴腦子還沒轉過來,但這張嘴叭叭時比思考的速度快:“什麽玩意兒?給我買房了?讓我從此過上收租的生活?”
等把文件接過來定睛一看,是一份演出場地租賃合同。
地點在海城。
“挑挑揀揀看了很多個地方,本來看上一個,定金下晚了又讓別人搶了,折騰我不少回。”葉答風說着,拿牙簽叉了一塊兔子蘋果遞到陳鈴嘴邊,“好在搞定了。”
陳鈴本能地張嘴,殘忍地将兔子咬斷,咽了進去後再問:“啊,什麽意思?”
“小寶在安然茶館說相聲不是說得不開心麽,”葉答風解釋,“我尋思着我也不想在那兒說了,我們把清秋社重新弄一弄,地方我先找好了,重新裝修可能還有得煩,還得招演員……你看看你有沒有什麽想法。”
陳鈴:“師哥……”
“想給你個驚喜,看你平時想問不敢問的樣子怪有意思的,誰知道你腦洞那麽大……我目前沒有給你找嫂子的打算。”葉答風繼續道,“平安夜快樂,小寶。”
他在這裏不開心,師哥都知道。他有點語無倫次了:“我……不是,那為什麽要跑那麽遠啊?”
葉答風:“你學不是還沒上完嗎?天天擱這兒游手好閑的像什麽話,以後周一到周五去學校上學,沒課的時候練練基本功什麽的,周末就來給我當打工仔。”
陳鈴怒道:“別人996我007啊?你快把前面那句撤回去!!把我的感動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