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似曾相識
第34章 似曾相識
◎......◎
那夥計被白閃閃的銀子晃得眉開眼笑:“自然自然, 方才小的就備好了,立馬送過去。”
出博回到樓上的時候,青岚已經在身上套了件灰布小衫。她與伯雅倫兩人面對面坐着, 一個氣呼呼臉朝着窗外, 一個梗着脖子垂眸不語,瞧着實為尴尬。
他暗暗打量青岚,覺得她雖是帶了幾分懊惱,卻仍是不掩一臉的俊秀。面頰上傅了一層柔薄的日光,更顯得肌膚吹彈可破。脖頸上雖遮了高高的立領,但其餘之處卻是滑膩純淨勝過最溫潤的瑩玉。
的的确确就是他昨日在家裏見到的那張臉。
這等姿容确實該是個女子,只不過她行為舉止一向不怎麽女氣, 他便從不曾有過這樣的猜測。
昨日他看到半遮着臉的她,還擔心是混入家裏的細作, 後來雖終于看清了面容,他仍然覺得難以置信——這個救他妹妹的人怎會是個嬌嬌的姑娘。
且不說失列及是如何得權勢熏天,兇狠霸道。單他那樣一具身軀, 在她面前怕是與一座山無異。為了一個非親非故的人, 她竟敢與他正面相抗。
這番做派,真的很像一個人。
他正失神的功夫, 被人戳了一戳。
“......還不吃?”伯雅倫瞥了他一眼。
他低頭一看, 夥計已經送來了菜。雞絲面在三人面前各擺了一大碗,一盤切片熟牛肉放在桌子中央。
“你該好好感謝人家。能遇上申賢弟這樣的人, 是你的福氣。”
出博看着伯雅倫, 神色很是鄭重。
他自己的妹妹自己知道, 看她的樣子, 方才必是對人家說了些難聽的話。她自小嬌生慣養, 沒什麽不順心的, 現在遇到這種事,一腔子怨氣都撒在人家身上了。
伯雅倫橫了他一眼:“你不是都已經感謝過了麽。再說,要不是因為他,我也不必嫁給那頭豬。”
出博搖了搖頭:“一事歸一事。再說,也不會讓你嫁給失列及的。”
伯雅倫氣得笑出來:“你說不嫁就不嫁?他要是逼我嫁,你有本事擋得住?”
青岚不禁擡起頭來打量出博。他這個不受待見的王爺自然無法與失列及相抗,但他說這話時的口氣極為篤定,好像很有把握似的。
出博長嘆了口氣:“反正你安心過日子就是了。”
伯雅倫不屑地扭過頭去,不再理他。
青岚卻愈發覺得出博方才的話并不是随口說說的。
她今日才發現,他這人有兩面。先前見到的那一面翩然迷人,卻并不真實,他與伯雅倫相處就完全是另一副樣子,雖嚴肅卻很親切,連說話也更可信。
奇怪的是,她隐隐感覺到,他的這種親切,似乎也給了她一些......
出博發現她在看他,迎上她的視線,她便低下頭去吃自己的面。
這面味道不錯,湯汁香濃,溫潤甘醇。她要快些吃,吃完了趕緊走,不想和這兄妹倆耗在這。
出博沒怎麽吃,一雙眼睛定在她身上。
她好像只吃面,從不夾盤子裏的牛肉,難道是不好意思?
她雖然在女孩兒裏算是較為高挑的,卻比這庫河城的大部分姑娘顯單薄,是不是平日吃得不好。
青岚見一片牛肉放進她的碗裏,愣了一愣,随即将筷子放下,向出博拱了拱手:“多謝王爺。”這才又抄起筷子接着吃。
出博見她吃完了他夾過去的薄薄一片并沒有再夾,便索性夾了厚厚一沓放到她的碗裏。
青岚看見那一疊小山樣的牛肉,差點嗆了面。她趕忙又放下筷子向他拱手:“多謝王爺。”
動作太急,她嘴裏還含着些東西,說話咕哝咕哝的。
出博覺得她吃東西像小孩兒,忍不住笑了笑:“何必如此客氣。而且你老是‘王爺’、‘王爺’地叫着多麻煩,以後便直接喚我的名字吧,我也喚你的名字如何?”
郡主方才沒留意,此時伸筷子夾肉,卻發現盤子裏所剩無幾了。
“哥,你這是怎麽了!”她吧地把筷子一放,“他不過就是個小小的通事,你這麽客氣做什麽?”
青岚也趕忙道:“郡主所言甚是,小人不敢托大。”
出博嘆了口氣:“伯雅倫……”
郡主把頭一偏,只當沒聽見,兀自喊夥計再上一盤牛肉。
青岚夾在這兄妹中間實在別扭,便開口提了個不相幹的事:“上次聽王爺說可汗身體有恙,不知這兩日調養下來,可有好轉?”
出博點點頭:“我昨夜侍疾,父親曾經醒過來,但也只是清醒了一會。現在還要靠參湯調養着,大夫也不敢下定論。”
青岚還沒搭話,郡主卻開口了:“哥,夜裏你便該好好休息。人家都不在意我們,我們又何必巴巴地上趕着。”
“住口!這是你該說的話嗎?”出博蹙眉看着她。
“我哪裏說錯了?當年你才十二歲,我才六歲,他就把咱們送到北都,不管咱們了。這些年若沒有外祖母和舅舅照顧,咱們死了都沒人知道。要不是三年前祖母說實在想你,咱倆現在還在北都吃沙子呢......”郡主說着說着聲音都悶下去。
青岚在一旁聽得如坐針氈,人家可汗家裏的事她根本不想聽,卻還是聽了個滿耳。現在假裝沒聽到是不太可能了,但要在此刻走人似乎也不太好。
出博靜靜地聽妹妹說完,才看向青岚:“這些瑣碎事情,讓你聽得心煩了吧。剛剛看你想說話,請但講無妨。”
青岚暗暗嘆氣,她方才其實是想告辭的,但他這麽一問,她再說要走,倒真是顯得她煩了。
“其實......”她斟酌着道,“北都雖苦,但好在還有二位的親人照顧,而且遠離了南都這個是非之地,對二位反而是個保護。況且,二位長居北都,與母族必然感情深厚,他日若有……不時之需,也可助二位一臂之力。說不定......可汗是有着這些打算。”
兄妹二人聽了她的話不置可否,不過伯雅倫眼中的怨氣似是消散了些,好像在認真地想事情。
出博卻有些奇怪,一雙眼睛依然注視着她。
褐色的眼瞳籠在睫毛的陰影之下,他望着她的眼神就好像要從她眼睛裏看出什麽似的。甚至,那朦朦胧胧的眸光裏還顯出幾分柔情。
不過有些人天生就有多情之态,容易惹人聯想,她覺得出博一定就是這樣的。所以才有那麽多北顏的姑娘對他趨之若鹜。
“是不是小人說得不妥,讓王爺見笑了。”青岚幹笑了兩聲。
沒事就不要盯着她看了,怪別扭的。
出博沉浸在思緒裏,一下子被她點醒,才稍稍回了神。
方才那樣的話,極少有人對他講。他雖貴為郡王、可汗的兒子,但已經習慣了旁人的忽視或打壓,很少有人這麽坦誠地說那些真正為他考慮的話。
上一次聽到這樣的話,還是在許多年前。
那一年,父親說要送他和妹妹去北都,他那時自卑又怯弱,一下子覺得是父親不要他了。父親有那麽多兒子,不在意他也不奇怪,可他還是舍不得離開。
至少這裏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有他住了多年的屋子,有他從小養大的馬,有他為數不多的朋友,還有葉蘇兒。
他還記得他哭着去跟葉蘇兒道別,眼淚鼻涕流了一臉。她讓他靠在她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輕輕地拍他的背。
“你別難過,”她說,“大汗是心疼你的,一定也是不舍得你走的。只因你是王子,他沒有辦法......你在北都還有伯雅倫陪着你,還有外婆和舅舅,他們都會對你好的,也許比在這裏好。你到了那兒以後就給我寫信,我也會一直給你寫信,好不好?”
她後來也是真的一直給他寫信,只是不知怎地突然就斷了。
再後來,南都傳來了消息。長兄成婚了。
她做了長兄的妻子……
“……你說得很好,”出博垂眸片刻,“只是我方才想到一位故人而已。你這麽懂事,令尊令堂若聽到這番話,必會甚感安慰。”
青岚不禁苦笑:“小人的父親也曾對小人有諸多的安排,小人從前不懂,只覺得他太過苛刻,雖然沒有反抗,卻也總是想方設法地逃避......”
她現在是明白了,卻也晚了。
一股酸澀直蔓延到喉嚨,她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眸子裏泛起了濕霧。
出博眼看着她眼裏的情緒起起伏伏,覺得她和先前的感覺很不一樣。先前他覺得她心機甚重,還遮遮掩掩的,總似有所求。
如今他幾乎已經确定她就是有所求,卻又覺得平常了,誰又是無所求呢。說到底,她其實是個簡單的人。
面館外的大街上突然傳來一陣吵嚷,這條街本就喧鬧,可是這人嗓門太大,仍然顯得突兀:“讓路——閃開——犯人經過,快讓路!”
青岚聽到“犯人”兩個字,趕忙湊到窗前往下望。
那個喊着讓路的人身着北顏差役的官服,身後跟着四五個犯人。其中兩人穿了漢人的直身,另外三個是賀族人的打扮。幾人無精打采,嘩啦嘩啦地拖着腳铐,往城外的方向走,身後還有兩個差役正拿鞭子和長棍驅趕着。
青岚心頭一緊,迅速将這幾個人的臉看了一遍……沒有父親。
“王爺,這些犯人都是犯了什麽罪?其中有.....有從外面抓來的俘虜嗎?”
出博見她有些急迫,稍稍一愣,随即往窗外望了望。
“應當不是,看樣子他們是從庫河府衙出來的犯人,想必是作奸犯科被判了刑,要被押到城外的監牢關起來。”
青岚點點頭,早聽聞北顏刑罰極其嚴酷,犯一點小錯可能就要被扔進監牢裏關一陣,若是有人敢搶劫或者打傷旁人,可能會被直接殺頭。
難怪連王爺、郡主出門都只帶幾個厲害的侍從,想來是酷刑之下,根本不必擔心太多。
“那……若是邊境或是外邦抓來的俘虜,會關在哪裏?”話既然說到這,也許可以趁機問清楚。
“關他們做什麽?還得浪費糧食。若是沒什麽用的,直接殺了便是。”伯雅倫漠然地望着窗外。
出博垂眸不語。
青岚心裏起了些慌亂。賀族人屠城的做派,她自然聽說過,但既然北顏已經向大景稱臣,對大景邊境俘虜的将領,應該不至于盡屠。她一直深信,父親是被關押在北顏的某個地方了,不然那些人為何要費力氣給他找個替身?
“……那假若俘獲的是我朝的将領......品秩高的将領,又當如何?”她盡量把氣息調得勻一些,把心裏的驚濤駭浪掩藏好。
出博端詳了她片刻:“據我所知,上一次俘獲貴邦四品以上的将領至少是八年以前了。”
“近些年來都不曾有過?”
“不曾。”出博極肯定地搖搖頭。
“原來如此......”青岚覺得腦袋裏驟然空白,只有不住地點頭。
“......不過”出博察言觀色,想了想道,“方才說的監牢就在城外不遠的地方,我正好要去那裏辦點事,你要不要與我同去?”
青岚略一權衡便答應下來。即便讓他猜到些什麽,也還是值得一去的。
他們二人出城,伯雅倫卻再不想和青岚多相處,要回府去。出博便分了兩個小厮陪她回去。
去往那監牢雖要在山間走一段,但平日裏庫河歷來安全,他覺得兩個小厮做護衛也夠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小天使雨未為我灌溉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