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虛像與實像
第二十三章——虛像與實像
石天銘在療養院和刑警隊進進出出,反倒是熊樂晨和薛銳,總是在療養院見到他。
“聽說你想見我。”
熊樂晨之前被薛銳鼓勵過,這次再見石天銘、哦、是蘇琳兒,态度和氣勢上更自信了一些。他和薛銳坐到了與之前一樣的沙發位置上,看着蘇琳兒:“說吧,什麽事。”
“你們和其他人不一樣,你們知道我是存在的,是不是?”蘇琳兒看起來沒之前那麽從容不迫了,眉眼間反而帶着些焦躁,“那些警察,硬是跟看不到我存在似的,只把我當做石天銘!就連心理醫生都開始無視我的存在。我知道你們和警察是一夥的,你們既然知道我,就告訴他們,別把我當石天銘!”
面對她有點沖的語氣,熊樂晨的反應很淡然。
他知道警察為什麽無視這個“第二人格”,大概就是因為張弛他們說過的“證據不混淆”。法律上可不管嫌犯有幾個人格,落在紙面上,通通都是一個身份。不過心理醫生為什麽也開始弱化她,倒是不太清楚。
熊樂晨也不在意心理醫生為什麽這麽做,他只是道:“你之前在電話裏,不是還跟我裝過你是石天銘嗎?怎麽現在又不樂意別人就把你當做石天銘?”
“那時候我又不知道電話那頭是誰。石天銘的父母把你們形容得像是洪水猛獸,要我小心應付。”蘇琳兒道,“可現在既然都知道我的存在了,我幹嘛還要僞裝?我就是我,我不是石天銘!”
她這個反應,有些對上了薛銳先前的猜測。她依靠“人類意念”存在,以前在冥示會裏,她都無往不利。而到了眼下,當接觸的人開始無視她,她就有點着急了。
熊樂晨一直覺得,她雖有成年女性的外形和類似的言行舉止,實際上思維邏輯并不像正常人類那樣穩定,她的思想并不一以貫之。不過既然她本質上就是個“怪物”,對她的智商苛責,也是沒什麽必要。
“別人怎麽想,我們無法去掌控。”熊樂晨道,“或許在他們眼裏,你和石天銘沒什麽區別,你最多就算石天銘的‘疾病表現’。即便我們的眼睛特殊,‘看’得到你,也無法憑空說服別人和我們想法一致——我們沒有證據。”
薛銳聽到最後,不由偏頭看了他一眼。
熊樂晨現在說話變長了,不奇怪,但這段話裏明顯下了個套,這就讓薛銳側目了。這個先前都不聲不響、不怎麽說話的小熊,都學會下套了!
“證據?還要什麽證據?”蘇琳兒果真一腳踩了進來,“我的存在,不就是證據?我和石天銘如此不一樣!”
“這不是冥示會,你在教會裏那套行不通。”熊樂晨道,“你還和鄧雯雯長得一樣,別說其他人,就算我,也覺得你不是什麽蘇琳兒。”
他頓了一下,徐徐道:“你真是蘇琳兒,而不是鄧雯雯死後來索命的冤魂?”
這個套在薛銳眼中,是越來越明顯了。
不過這是因為他知道,熊樂晨根本不覺得蘇琳兒就是鄧雯雯,蘇琳兒可不知道這件事。所以蘇琳兒反應很大:“我不是鄧雯雯!我降臨的時候,她還活着,我怎麽可能是她?”
“誰知道?”熊樂晨淡定回應,“我又不知道鄧雯雯死之前你長什麽樣,或許是鄧雯雯死後,就替代了原本的蘇琳兒呢?”
“冥示會很多人都知道!”蘇琳兒反駁道,“就因為石天銘形容出來的外貌,和那個鄧雯雯一樣,許多成員都跑去看她,還說她才是冥示會的‘聖女’,甚至要把她當做信念寄托!可她根本不是我,她連冥示會是什麽都不知道。她不過空有一張臉罷了!”
熊樂晨淡然回道:“冥示會的成員即便知道,還是跑去找鄧雯雯了。有個具體的人在那,當然比虛無缥缈的形象更好寄思。再說,冥示會要求細致地去想象你的形象,想不到的人,自然是去看鄧雯雯是什麽樣的更快。”
“可除了臉,我們一點不像!”蘇琳兒的眉頭緊皺,“越去看她,對我的認知就越不準确。鄧雯雯的存在,對我來說毫無幫助,反而是最大的障礙!”
熊樂晨道:“所以你弄死她了?”
“……”蘇琳兒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懵了,或者說,她睜大了眼,頭一次出現了略顯慌亂的神情。但她很快又鎮定下來,回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現在只會降臨在石天銘身上,而警察已經調查了無數遍這具身體的行蹤,你如果懷疑我,可以去問警察。”
“但你是冥示會的‘神’,你可以輕易煽動冥示會的成員。”熊樂晨道,“我聽說最近,冥示會的成員還鬧着要見石天銘。他們是想見石天銘,還是想見你?”
“當然是我。”涉及到自己的“神明”地位,蘇琳兒應得很幹脆,“我雖不降于他們身上,但如果他們想和我傾訴,我自然不吝于與他們一見。”
熊樂晨道:“那麽,你讓那個女孩幫你除了鄧雯雯,也不過是一句話吧?”
蘇琳兒:“……”
熊樂晨繼續道:“石天銘和那個女孩經常在冥示會見面,你随時随地可以煽動她。甚至在鄧雯雯臨死前,你最後一次和那女孩一起見鄧雯雯的時候,你可以繼續暗示、催促女孩動手。反正現在鄧雯雯和她都死了,對你來說就是死無對證。”
蘇琳兒道:“我說過,我對冥示會的成員是愛護的,我怎麽可能對我的信徒進行殺戮?”
“那鄧雯雯呢?”熊樂晨道,“你煽動女信徒殺了鄧雯雯,石天銘又因為某種原因,把知情的信徒斬草除根?”
蘇琳兒與他對視,沉默數秒,随後竟回了一句:“你沒有證據。”
“我确實沒有證據,我也不是警察,不負責調查這些命案。”熊樂晨道,“但我就是猜測,不行嗎?”
“可以。”蘇琳兒道,“想象是你的自由。我鼓勵想象。”
“你是鼓勵人們想象你的存在。”熊樂晨道,“但正如我沒證據是你做的,你也沒證據證明你的存在。說到底,你只是想象的具現。當人們都忘了你,那你的存在也将随之消失。所以你想要我們幫忙宣揚你、證明你,為你續上長久的力量。
“很遺憾,你入侵不了我們,影響不了我們,我們也可以輕易拒絕你。”
蘇琳兒看看他,又看看薛銳:“你們,究竟是什麽人?”
“這就不屬于談話範圍了,畢竟我也不是冥示會成員,不歸你管。”熊樂晨淡淡回道,“不過最歸你管的石天銘,似乎也不服管了。畢竟你希望冥示會的成員團結友愛,石天銘……至少眼睜睜看着十一個人死在了大火裏。他還寧願不睡覺、憋着不說話、發瘋撞牆,也不願意你出來,他算是違反你的教義了嗎?”
蘇琳兒不回話了。
“我不知道現在石天銘聽不聽得到我們的對話。不過就算聽不到,也沒關系,我可以和警察再說一遍,讓警察找機會轉述給他。”熊樂晨站起來,走到蘇琳兒面前。蘇琳兒被他身上那股隐隐的氣勢壓制了,很警惕地後仰一些,沒敢大動彈。
熊樂晨彎下腰,看着她的眼睛,好像能看到她眼底的另一個靈魂。
“石天銘,如果你想阻斷蘇琳兒的傳播,那就認罪,以及接受催眠。監獄不會讓你有機會散播這種話題,催眠會讓你忘記蘇琳兒的存在。
“只要忘了她的名字,她就再也無法影響你了。”
***
熊樂晨從病房裏出來後,從口袋掏出錄音筆,遞給了在場的警察。
其實除了蘇琳兒的請求,這次他也是受警察之托,來試圖從蘇琳兒身上問出案件細節的。不需要有什麽真憑實據,反正能套出些話,就有可能推動案件偵辦。而錄音筆的文件提取出來後,還會交給“特美辦”,同樣進行備份和讨論。
反正交接完東西,今天這趟就算跑完了。
兩人一起回了住不了幾天的小屋中,屋裏還擺放着一地沒收拾完的行李。熊樂晨進門後,沒像往常那樣去上廁所和喝水,而是站在屋中央,垂眼看着箱子。他似乎在思考什麽,良久地站着沒動、沒說話。
薛銳問:“怎麽?”
熊樂晨轉頭看他:“為什麽你不問?”
薛銳似乎對這個疑問并不意外,但他還是再次反問:“問什麽?”
“問關于蘇琳兒為什麽沒感染到我的事。”熊樂晨望着他的眼睛,“你明明聽到了兩次,為什麽不問我這件事?”
“問什麽?問你為什麽沒被那東西纏上,還是問你為什麽之前要撒謊?”薛銳道,“前面那個問題,我自己有眼睛;後面那個問題,如果你不想說,我不會逼迫你。”
熊樂晨定定看着他。
薛銳走近他,到了兩人腳尖只差十公分的距離,垂着眼睛與他對視:“怎麽,現在想說了嗎?”
熊樂晨緩緩眨了一下眼睛:“我不知道……”
“你只需要考慮,你是否信任我。”薛銳的聲音其實沒什麽波瀾,但就是有種可靠而穩定的感覺,“而且我不會追問,你想怎麽說就怎麽說,想說到哪就說到哪。”
熊樂晨靜默了幾秒。
“那,好吧,我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