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孫先生的傷怎麽樣了?好些了嗎?”鐘離春問正埋頭給孫伯靈治傷的醫師。
醫師擡起頭:“好些了,只是他的傷口愈合得很慢,從脈象上看,是前段時間受傷太重傷了元氣,身體太虛弱的緣故,我今日再開些藥給他補補身子。”
“多謝先生。”
醫師遲疑了一下,又轉頭對孫伯靈說:“孫先生,有句話我就直說了,你別介意。若心中有郁結,盡量想辦法排遣一下吧,不然你總是郁郁寡歡,對你的身體也是不利的。”
孫伯靈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只怕是難啊。”
醫師搖頭嘆息着,不再言語。
“先生,”孫伯靈突然問醫師:“你告訴我一句實話,我是不是再也站不起來了?”
醫師一愣,有些猶豫地說:“你能恢複到什麽程度,有一部分也要看你自己,所以我也沒法把話說得太滿了,但如果恢複得好,将來你拄着拐杖還是可以走路的,只是不能跑跳而已…”
孫伯靈打斷他的話:“所以,我再也不能馳騁疆場了,是嗎?”
醫師一時語塞,吞吞吐吐地說:“這個…孫先生,你的腿已經殘疾了,馳騁疆場恐怕是…”
“我明白了。”孫伯靈簡短地說,語氣平靜地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他靠在枕頭上,不再言語。
醫師走後多時,孫伯靈還是同一個姿勢一動不動地躺坐在榻上。鐘離春看了看他,對他說:“先生,你傷還沒好,也別坐太久了,我扶你躺下休息吧。”
孫伯靈擺手制止了她,仍不言語。
鐘離春安慰他說:“先生,你千萬別灰心,醫師都說了,要是恢複得好,你将來是能走路的,既然這樣,你就好好養傷吧,我也一定會盡全力,幫你恢複到最好…”
“可是我再也不能馳騁疆場了。”孫伯靈打斷她的話。
鐘離春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孫伯靈接着說:“一個兵家不能馳騁疆場,就是個廢人。”
顫抖和哀鳴,被生生壓碎在字與字之間,只留下平靜得近乎冰冷的語調。
鐘離春正視着他:“先生,你雖然不能馳騁疆場,可是,你有孫子兵法,又有過人的才能,你可以做軍師,用你的智慧戰勝敵人,這怎麽是廢人呢?”
孫伯靈猛一擡頭,看着鐘離春。
鐘離春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坦然地看着他,平靜得如同剛剛陳述了一個衆所周知的事實。
孫伯靈的眼中閃過一片晶亮的影。他避開鐘離春的視線,低聲說:“鐘離姑娘,謝謝你。”
鐘離春在他身邊坐下:“先生,醫師說了,郁郁寡歡對身體不利,現在又沒外人,你要是實在難受,就哭出來吧,能好受點。”
孫伯靈輕輕地搖了搖頭。
哭?幾滴眼淚又能訴說什麽。
哭訴連常人輕而易舉的站立對他而言都遙不可及?
哭訴那麽驕傲的他卻只能如物件一般困于床榻,事事處處仰仗別人施以援手?
還是,哭訴他此生毀于他的輕信和善意?
無法解決的痛,向人傾訴,便只能是痛上加痛。
或許他原本就不該再對馳騁疆場抱有期待,酷刑加身的那一刻,他就應該看到這樣的結局,卻不甘心,偏要問醫師,親耳聽到那個他本該早有準備的噩耗。
都無所謂了。
無論做什麽,無論再艱難,只要能活下去,盡快了結未報之仇,未竟之恨。
功業,于這副殘軀已是浮雲,他也再無追名逐利的欲望。
他只是,一定要活下去。
房中,鐘離春正按照醫師的囑咐,幫助孫伯靈按摩和活動雙腿。
已過了兩月有餘,孫伯靈的身體好了不少,膝蓋的傷口也沒那麽疼了,能坐着慢慢活動一下了,只是雙腿仍然無法用力,下地走路還是遙遙無期的事。原本鐘離春已經不必像從前一樣日夜守着他,只是她不放心,仍然每天親力親為地照顧他。
“這幾天終于暖和了,不然前些日子那麽冷,你又有傷,也真是難受。”鐘離春一邊用手搬着他的腿慢慢屈伸,一邊說。
孫伯靈看了眼窗外:“是啊,春天到了,窗外那棵樹都開始發芽了。”
鐘離春擡頭看了看:“你還真細心,我都沒注意到。”
孫伯靈笑道:“我整天躺着也沒事做,連那樹有多少根枝杈我都數了好幾遍了,何況是發芽。”
“明天我就向田将軍借幾冊兵書來,給你解解悶,你看完了還能給我講講。”
“行啊!不過你別借太深的,你剛開始學,太深的聽不懂。”
鐘離春不滿地瞪了他一眼:“怎麽,你小瞧我啊?”
孫伯靈趕忙解釋道:“不是,你先把基礎打好了,再學後面的。你放心,我既然答應教你了,肯定是覺得你能學會,不然我也不會答應啊。”
鐘離春白了他一眼:“那可未必,說不定到時候你故意拿一本難學的冒充是入門,讓我聽不懂,知難而退。當年我去你們鬼谷,不就是被你趕走的嘛。”
孫伯靈哭笑不得:“你哪來這麽多小心眼,再說當年又不是我要趕你走的。”
鐘離春看着他的窘态,忍不住笑了出來。
孫伯靈也笑了笑,轉頭繼續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讓他一時間竟有些恍惚。與鐘離姑娘第一次在鬼谷見面時,也是這樣的一個春日,他至今還記得,他帶着她沿着山路往鬼谷先生的住處走,路邊,有一朵小小的花蕾…只是,那樣的他,那樣的寧靜,已經是很遙遠的記憶了…他不禁嘆了口氣。
鐘離春的手停了下來:“疼了嗎?”
他回過神來,趕忙搖頭:“沒事,不疼。”
鐘離春放開了手:“來,你試着自己活動一下。”
孫伯靈點點頭,奈何使盡全力,腿只是微微彎曲了一點,再使力,便是一陣疼,他趕緊用手捂住了膝蓋。
“小心!”鐘離春推開他的手,慢慢地把他的腿伸直放平:“別扯到傷口了。”
孫伯靈看着榻上癱軟無力的雙腿,嘆了口氣:“我這腿是沒用了,天天只能躺着坐着,不管去哪兒也都只能像件東西似的讓人搬來搬去的,真成了廢人了。”
“先生別灰心,醫師說了,你恢複得不錯,說不定很快你就能下地了。”
孫伯靈黯然地低下頭去:“你不用再安慰我了,我知道我的腿…連動都還動不了,還說什麽下地走呢,說不定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鐘離春沉默了片刻,說道:“先生,別想那麽遠了,一天一天地慢慢來,你看你現在不是比剛到齊國的時候好多了嗎?就算你每天都只能恢複一點點,每過一天,也都離你能下地走路又近了一天,不是嗎?”
孫伯靈輕輕點點頭,嘆了一聲:“也是,再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鐘離春笑道:“誰說沒辦法了?你至少能做到別跟那天似的瞎逞強,趁我不在,自己從榻上下來…”
孫伯靈趕緊說:“不會的,我都告訴你我以後不敢了。”
前些日子,孫伯靈趁着鐘離春不在身邊,想要偷偷下地試試腿恢複得如何,奈何雙腿不聽使喚,他好不容易把腿從榻上搬了下來,卻發現一點力也使不上,他咬牙忍着疼試着站起來,卻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還好鐘離春就在外面,聽到動靜趕緊跑進來給他抱回了榻上。只是這一跤結結實實地摔在了膝蓋的傷口上,重傷未愈的膝蓋摔得又紅又腫,還破了皮,疼得他差點沒昏過去,在榻上躺了好些天才見好了。鐘離春心疼得不行,埋怨了他好久,直到他一再保證以後不會再做這樣的事才罷休,只是從此更是不敢再離開他身邊。
鐘離春笑着白了他一眼:“誰知道呢,你現在長本事了,學會逞強了,害我還得天天看着你不讓你下地。”
孫伯靈有些尴尬地苦笑道:“我這不是不甘心嘛…”
鐘離春從地上站起來,坐到了他對面:“先生,你方才對我抱怨了幾句,我有些高興。”
孫伯靈詫異地看着她。
鐘離春繼續說:“先生,我知道你心裏一直委屈着,你受了那麽多苦,我都不敢想你心裏有多難受…可是不管再難受,你也只是憋在心裏,所以今日你終于肯說出來一些了,我真是高興。先生,我知道你不甘心,也不願示弱,可是心裏難受不是什麽丢人的事,你也不需要一直堅強,你可以告訴我,不管我能不能幫你解決,至少能讓你把話說出來,釋放一下,你也能好受一點,不是嗎?”
孫伯靈無言地凝望着鐘離春清澈的雙眼。
是從什麽時候起,他可以漸漸對鐘離春卸下心防?
也許是因為她看過他最無助的樣子,也許是因為她雖對他悉心照顧卻如常與他說笑甚至埋怨他,從不小心翼翼地對他另眼相看,又也許,是因為她每一次都能夠精準地判斷他深藏在堅強背後的心緒,給他最剛好的安慰和依靠。
遭受了那些非人的傷害之後,他和着血淚,在心裏一點一點地築起了高牆,決意只用堅硬對抗世界。旁人或惋惜他的厄運,或感嘆他的堅韌,只有鐘離春,對躲在這高牆後面獨自舔舐傷口的他伸出了手,說,來,我帶你離開這裏。
鐘離春輕輕拍了拍他,微笑着說道:“不說這些了,活動了這麽半天,你也累了,快歇會兒吧。今天暖和,我把門給你打開一會兒,透透氣。”
門開了,暖暖的陽光帶着早春特有的氣息撲面而來。鐘離春站在門邊,陽光映着她深黑的眼眸,微風吹起她未束的長發,露出她的側臉。
平心而論,鐘離春算不上是世俗意義上的美女。
她有着濃黑的眉,大而深邃的眼睛,挺拔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下颌,與世人所推崇的女性的柔美背道而馳,只是她別有一種英氣的美,再加上她自信的眼神,更是為這張臉添了幾分讓人安心的篤定。
孫伯靈驚詫于自己一瞬間的意亂情迷,輕咳了一聲,有些掩飾地說:“對了,鐘離姑娘,我一直有些好奇,你是不是春天出生的?不然你的名字為什麽是‘春’呢?”
鐘離春愣了一下,轉頭笑道:“先生猜得沒錯,我确實是春天出生的,要不是你提起來,我自己都忘了。”
孫伯靈不禁莞爾:“哪有你這樣的人,連自己什麽季節出生的都忘了。”
鐘離春笑着說:“我自從十四歲我爹過世後,就離開家了,哪有人會跟我說起這個,過了這麽多年早就忘了。”
孫伯靈心裏一疼,似乎有什麽東西,紮到了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鐘離姑娘,你是否也像我一樣,向往有一個家呢?
一個多月後,田忌府中的院子裏。
孫伯靈正在鐘離春的攙扶下,艱難地拄着拐杖向前挪着步子。他停下來,輕輕喘息着。
鐘離春幫他擦着臉上的汗水:“累了?要不歇會兒吧。”
“沒事,”孫伯靈咬咬牙:“接着走吧。”說着往前繼續走去。
又走了幾步,他突然腿一軟,往下倒去,鐘離春趕緊扶住他。
“別走了,你今天也走得夠久了,快坐下休息。”鐘離春不由分說地扶着孫伯靈走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孫伯靈輕輕地撫着已經疼痛難忍的雙膝,緩了口氣:“腿還是沒力氣,這才走了幾步,就撐不住了。”
“你才剛能下地,總會越來越好的,你看你今天就比昨天多走了幾步嘛。”
孫伯靈笑了笑:“也是,雖然走得歪歪扭扭的,總歸是能走了。”
正說着,禽滑走了過來。
“孫先生!鐘離姑娘!”
“禽先生,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出來了,是有什麽事嗎?”
禽滑嘆了口氣:“是啊,今天田将軍要和大王賽馬,讓我同去。”
孫伯靈有些詫異地說:“賽馬是高興的事,禽先生為何看起來有些心煩呢?”
“孫先生有所不知,田将軍與大王賽馬屢賽屢敗,輸了黃金不說,還讓田将軍顏面無光,尤其是,”禽滑壓低了聲音:“相國鄒忌一向與田将軍不和,每次田将軍賽馬敗給大王,他便伺機嘲笑将軍賽馬如作戰,屢戰屢敗。将軍氣不過,一直托人四處尋找好馬,可是鄒忌暗中托人把好馬都買走了,将軍一直也沒找到好馬。為了今天賽馬,田将軍已經愁得好幾天睡不好了,今天一早就來找我,可是我也沒什麽好主意…”
孫伯靈想了想,問禽滑:“上次賽馬,将軍的馬輸給大王多少?”
“這也是可氣的地方,不管是上等馬、中等馬還是下等馬,都只輸給大王的馬一個馬身那麽少,可是就是這一個馬身,卻怎麽也趕不回來。”
鐘離春嘆道:“也是,馬能跑多快是有極限的,雖然只差一點,可是如果馬已經到了極限了,照樣趕不上。”
孫伯靈思索了片刻:“我有個主意。”
“什麽?”禽滑和鐘離春同時叫了出來。
“用将軍的下等馬對大王的上等馬,上等馬對大王的中等馬,中等馬對大王的下等馬,舍棄下等馬,這樣上等馬和中等馬就能穩操勝券,一敗兩勝,便可取得全局的勝利。”
禽滑愣了片刻,随即滿臉放光:“好計,好計啊!我這就去告訴田将軍!”話音未落,就跑遠了。
鐘離春也興奮地看着孫伯靈:“先生,這個計策太妙了!要是田将軍用你的計策贏了,說不定他會借這個機會把你舉薦給大王,大王聽到你的妙計,一定會重用你的!”
孫伯靈笑了笑,又低頭嘆了口氣:“我這個樣子…就不指望什麽重用了,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好。”
鐘離春瞪了他一眼:“胡說什麽呢,你這麽有才能,怎麽會得不到重用?”
孫伯靈搖搖頭,沮喪地看着自己的雙腿:“我只是個廢人…刑餘之人,難以服衆,如何得到重用?”
“先生,”鐘離春少有嚴肅地看着他:“沒有人會幫助一個毫無用處的人,你若是廢人,那禽先生出使魏國的時候為何會費那麽多周折救你出來,田将軍又為何會接納你呢?”
孫伯靈愣了一下,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她。鐘離春繼續說:“先生,你心裏還是渴望被重用的,因為這樣,你才能帶着齊國的軍隊堂堂正正地打回魏國,報仇雪恨,不是嗎?”
孫伯靈沉默不語。許久,他說:“回去吧。”
“腿還疼嗎?要是還疼就再歇會兒,不急着回去,反正今天也沒什麽事。”
孫伯靈笑了笑:“沒什麽,我多鍛煉一下也好。”
以後,還有更長的路要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