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前塵·入蠱
前塵·入蠱
混雜着暗血香的巫蠱滲入脾髒,攜一人惝恍入夢。
瑰麗而詭谲的曼珠沙華蜿蜒了一路,如紅羅帳逦迤黃泉兩岸。
半攏着長墨發的年輕男人施施然踏過鬼門關,緩步黃泉路。
滿路的彼岸花在涼風中肆意搖曳,拂了男人玄色衣角,留下揮散不去的暗香。
三生石刻在黃泉路盡頭,只為讓遠行人再轉身,回望一眼今世的因緣。
忽有忘川上吹來的風,纏綿而過,輕掠男人烏發三千。
薛見山在三生石停駐半晌,他這一生弑父弑兄,無論活人死屍都不曾放過,思忖片刻,竟然已經孑然一身了。
莞爾笑過,薛見山繞開三生石,擡腳踏上奈何橋。
奈何盡頭,一位白衣者獨坐,細将面前空杯斟滿。
薛見山從其身旁路過,俯身輕笑:“可否讨杯忘川水喝?”
白衣人擡眼,他眸光靜如秋水,眉若春景遠山。
薛見山微愣,心道這守橋的,卻似一人□□年後的模樣。
那白衣的目光落進來人眸中,他秀眉輕斂,語氣涼薄如雪:“于你,凡塵屬實無念了麽?”
薛見山搖頭,悵然道:“所念何如?薛某來人間一趟,來去皆不願被塵世所縛。”
“那便是有。”
塵緣未了之人,在奈何橋頭都會見到幻影。那是他今世未得,而應有善終的因緣。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罷了。
白衣身影如虛妄般消逝,奈何的風吹來前塵的因果。
“你聽。”
“薛見山!薛見山——”
一個半成的少年嗓音,喉中血淚交錯,他執拗頑固地喊着一個名字,一邊哭得撕心裂肺。
“你給我回來啊。”
殷紅色曼陀羅輕輕搖曳,奈何橋上的人亦晃了晃神。
世人皆道孟婆執湯候于奈何橋頭,為往生之人斷絕最後一抹前世的情蠱。
而世路艱辛世道叵測,這世上生了許多癡情人,也長着許多無情人。
癡情者世世受忘川之苦,絕情人輪回罷,安然又一輪回。
故而當無情者再至忘川時,冥界便幻化出來者錯過的因緣,平分一些橋頭的怨念罷了。
陽間殒沒的窺天教教主,冥界也不願收,大抵是這個意思了。
薛見山緩步踱回鬼門關前,紛沓日光傾灑而來。
滿地碎金中,人間春夏一一在倏忽中細細數過。
杏花桃雨綴滿少年春衫,歲歲過清明,都能看見他來浣塵別苑祭掃。
轉眼雪落忘川,轉眼風華正茂。
薛見山輕拂寬袖,看見奚道酬又來拜他,當初的小家夥已然長成高挑的青年。
他心道。
罷了,這便歸去也。
……
可是真正等他重返人世時,這些記憶一點都不記得了。
……
薛見山複生的那年清明。
奚道酬用兩年時間,将奚門山坡上遍植如霧杏花。
祭奠自己故去的族人是主,下山道時順帶折幾枝,施點法術一直帶到薛見山的浣塵別苑為次。
本不應該祭那個千刀萬剮的家夥的。
可不知道為什麽,每次想到他,就難免心裏難過。
大抵是由于沒親手殺了他吧。
白衣青年攜着幾枝如雪杏花,推開浣塵別苑的大門,走過淩水長廊,直通那人最喜的水榭。
舊時石桌上卻擱着兩盞茶。
難道是其他門徒?
奚道酬騰出一只手來,撚起桌上白玉茶盞,茶葉清香浮動。
他滿心疑窦,擡腳,側目,轉身。
杏花枝卻從他臂彎裏滑落,三兩朵杏花牽住他衣角,其餘的皆散了滿地。
凝滞的日光下,斑駁的朱漆欄杆邊,此行所為的故人,正懶洋洋地倚在那裏。
杏花來時,雨紛紛落。
“薛……見山?”
“是我。”
眉目帶笑。
那人朝他勾勾手指。
“離這麽遠做什麽。”
“過來。”
奚道酬死死盯着他,抿着唇角,緩緩擡起腳步。
無數年前的記憶紛湧而來,他似乎又變回了當初那個腿腳都走不穩當的小孩子。
“奚道酬。”
喊他這一句落到實處,白衣青年也止步于他跟前。
薛見山張開手臂,眉頭高挑。
就如當年初遇漫漫霧霭中,深裘青年将少年攏于懷中。
于今,長大的少年卻略顯踟躇。
對方笑意依然淺蕩在眸中。
青年終于傾身靠近,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将額角輕抵于歸人頸間。
千般萬般,終究不敵世事難料。
就在晃神的片刻間,一襲白衣竟遭血染!
薛見山眉梢冷下去,掌心黑霧不散,驀然穿透懷中青年胸膛。
“你……?”
奚道酬生生咽下去竄上心頭的一口鮮血,手指因為緊抓着薛見山的胳膊,心中又氣又恨而泛着血紅。
對方卻毫不領情,反而笑意更深,只附在他耳邊輕聲道:“為師再見你,教你的第一樣東西……”
“就叫做——”
“後悔。”
擲地有聲的二字,在紛亂倉皇的杏花陪襯下,敲開那人給他下的那一道錐心毒蠱。
…………
長久緘默。
巫蠱之跡散去,意識逐漸和對方分離,恍然從那未昭之于人的遺夢中醒來。
薛見山此時好似無什麽波瀾起伏,但他蹙了眉。細微的神情變化,反映了他真實的心理狀态。
什麽叫作凡塵遺念……未了的塵緣?
那奈何橋盡頭的青年,這回他看清楚了,分明就是奚道酬啊……連鬼門關都覺得他薛見山活着的時候對不起他麽?
令江湖聞風喪膽的魔教教主,此時難得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所以說,奚道酬是他命中的大恩人大貴人不錯了。
因為他,所以自己沿着黃泉原路返回。敢情教他重生一次,是來償債報恩的?是為了那小家夥來的?
……哦不,現在和他歲數只差了兩年。
薛見山想清楚這些前因後果,忽然笑了一聲。
轉瞬即逝的笑意化作他往日的不羁之色,索性就坐在奚道酬榻邊,見那人遲遲不醒,他便将那枚玉扳指在手上把玩。
有點想他浣塵別苑湖中的荷花了。
沒辦法。
薛見山下意識偏頭看了眼奚道酬。恰巧,那青年睫毛顫了顫,下一秒就醒來了。
“薛重津……”奚道酬聲音模糊,依稀是喊的薛見山的字。
他已經有力氣撐着起身,按了按太陽穴,覺得腦袋清明了許多。這才略略環顧四周,雖不知在何處,但有薛見山,于是心安些許。
薛見山沒回音,只是恰巧和奚道酬對上目光,然後,奚道酬就那樣一直看着他。
許久許久。
“……”
“你看出什麽了沒有?”
薛見山不再跟奚道酬對視,目光移向別處。
奚道酬的聲音有點沉悶,大抵是昏迷數日剛醒所致:“好像做了個夢。夢見你過鬼門關的前後。”
薛見山有些怨,這巫蠱通心真是不合時宜。
所以奚道酬也知道了,他重生完全是因為上天看他因緣未了?
……分明離譜。
他敷衍地“嗯”了聲,剛欲收起來手上把玩的玉扳指,奚道酬這時卻忽然傾身靠近,只來得及将手覆在對方合攏的五指上。
“……怎麽?”
奚道酬離他格外近,薛見山這話倒似是耳語。
“這個是……你從前給我的,你不可以收回。”奚道酬不擡頭看他,卻能感受到薛見山垂眸看着自己的目光。
他說罷,似乎有些心虛,于是直接用手抵在薛見山未攏幹脆的掌間。
薛見山覺得有點意思,他将計就計抓了奚道酬的手,帶到兩人中間,語氣不詳,似乎有些不悅:“如此,那你當初,為什麽扔?”
奚道酬沉默,緩緩擡眼看他,過了半晌,還是不曾說出個理由,眼睛又低了下去。
薛見山将對方神态收入眼底,似乎是說服了自己,就着這個姿勢,将那玉扳指扣在了奚道酬唯一沒蜷起來的無名指上。
“再扔,就真的找不回了。”薛見山說罷,就要将手收回。
奚道酬卻拉住他,将兩手都覆在那人手上,過會兒才吭聲:“你的手好冷。”
薛見山無疑怔了一下,他感受到對方手心的熱度。看那青年依舊是溫良的模樣,垂着眼,緩緩才又和他對上目光。然後對他笑了笑,很淺,但很動人,就是了。
“……像什麽話。”
薛見山掩飾不自然,撇過臉,很不留情地抽出手。恰巧此時馮厭喜在外頭敲門,語氣帶着點小心翼翼的激動:“教主!師兄是不是醒了!要不要吃點東西?”
“進來罷。”薛見山并未征求奚道酬的意見,邁開長腿去開了房門,外面風雪夾雜着馮厭喜探過來的腦袋,一齊進入奚道酬視線。
“厭喜,”奚道酬微笑着跟他師弟打招呼,“诶,還有其他人呢?馮師兄,師姐和小師妹,他們都還好吧?”
馮厭喜立刻委屈巴巴地湊了過去,說:“你不知道你突發這個異狀多吓人,可把我們擔心壞了!礙于遠岫師父又又又出去浪沒個音信,師姐和師妹只好留在別雲堂看家,我和師兄帶你來了稷山居。也算報答你當初屍山城救命之恩。咱們已經來了有三天了。”
“本來以為……哎,幸好薛教主來得及時。”
薛見山不搭理,倚在門邊,只遠遠看着。一副我就是才來,你能把我怎麽樣的神色。
一時間沒人接話,馮厭喜将飯盒打開,端出裏邊煲的銀耳粥,說:“這粥裏面加了稷山居的一些特色藥材,喝了裨益身心。師兄昏迷了幾天了,一定要把這粥全喝了補補。”
他說着就拿勺子舀了口遞到奚道酬面前,奚道酬受寵若驚。
“我自己來就好……勞師弟費心了。”
馮厭喜一副大徹大悟的模樣,忙放下那碗,然後歡快地跑到門邊,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薛教主,我有事,你看着奚師兄把粥吃了。他平時都不好好吃飯,必然是因為此才昏了那麽久。”
他擡腳離開,末了又回轉身,說:“你們如果不走的話,今晚就住在這裏吧。”
話落,薛見山似乎又瞧了一眼奚道酬,然而奚道酬掀起眼皮看他時,薛見山已移開視線。